他要拆, 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儿。
迟镜倏地重新冒头,眯起眼睛。
少年忍不住道:“怎么跟在你灵台里一样?”
“不一样。”季逍缓缓地抬起眼帘,盯着他道, “如果在此地什么都做了, 可不算神交。”
迟镜:“…………”
迟镜干巴巴地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啦!星游!”
四目相对, 迟镜不想再退让了, 直直地回视着青年。
季逍的胸膛深深起伏, 而后道:“对。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你骗人!!!”迟镜毫不犹豫地大叫。
季逍说:“我回答了师尊又不信,还让我回答作甚?”
“你、你说真话呀, 不许骗我!”
“这就是真话。”季逍绷着脸, 语气生硬, “我早就跟师尊说过。”
“呸,你肯定是唬我的。我不信!”
迟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被骗了。以前季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此子口述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还因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 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莫名有了底气,季逍没有那样做过,他不会那样做的!可这厮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没句真话给他。
少年发了好大一通火。
迟镜发火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用很大力气做事,并且发出很大的声音。比如使劲拿毛巾呼噜头发、出屏风的时候给屏风“啪”的一巴掌,还要在走路的时候“噔噔噔”踩地板。
他一边这样彰显着不满和不高兴,一边偷偷观察季逍的反应,想从青年的脸上看见动摇或者后悔的神色。让季逍后悔或许想得太美了,但动摇可以有吧?动摇那么一点点总可以吧!
没有。
一点也没有。
季逍幽幽地盯着他,迟镜每回假装不经意地扫视过去,都会和青年的目光撞个正着,撞多了几次之后,反倒迟镜羞得脸通红,抿住唇生气地爬上床、且爬到最里面去了。
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
迟镜想了想,翻身背对季逍,而且更往里挤了挤,鼻尖贴着墙壁。
室内安静良久,季逍熄了烛火。
确切地说,室内并无烛火。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充盈檐下,现在被季逍动念灭了。
墙壁变成大片的暗影,迟镜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他清楚地听见声、移动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声,而后只剩雨声季逍在他身旁躺好,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一点龙涎香,若有若无。
对了,龙涎香!
迟镜忽然轻轻地倒抽一口气,双眼放光。要是季逍真的趁以前谢陵不回家的时候跟他颠鸾倒凤了,他怎会没闻到季逍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
少年激动得直接坐了起来,跟旁边人道:“哈哈,我明白了!答案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闻到你的味道认出你呀,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师尊。”那双淡淡的黑色眸子却凝望着他,不急不缓地说,“您确认自己还记得?”
迟镜傻了:“记得什么?”
“弟子又不是疏忽大意之人,自然是待您熟睡之后,再装作道君夜半晚归,登上您的拔步床。彼时您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真的能记住弟子做了什么吗?即便闻到了我的气息,您会往心里去?即便往心里去了,待长夜漫漫结束,翌日午时方起,您还会记得那点床笫之间的异香吗。”
季逍无比冷静、一字一顿地说完了。
他每说一个字,迟镜的心就凉快一分,待青年话音落下,简直如一盆冰水泼在少年心头,顿悟的欣喜荡然无存。
“……你就是欺负我以前笨,混蛋!”
迟镜无话可说,抄起枕头往季逍身上狠狠地抡了几下,终于是死了这条心,躺下去一动不动了。
少年怀着气愤入睡,没留意雨越来越大。
最初的小雨或许只是因他喜欢,所以被安排在窗外。可惜迟镜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前在燕山郡的百年里,他曾酷爱下雨天。
因为续缘峰一成不变的雪景和晴日太像画,美丽却死气沉沉的画,所以他格外喜欢山下落雨的时候。
雨是会动的,雨天是会变的,由阴转晴、或者从如丝小雨变成瓢泼大雨,这些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变化,在他眼里却是神奇而难以捉摸的。
但现在他不在续缘峰了。
迟镜渐渐变得和世间人一样,走入世间,习惯了晴雨变幻的日子。而他那些特别的、需要身边人格外关照的地方,成了只有以前关照他的人记得的碎片。
雨越来越大,迟镜在雨声中睡得很沉。
季逍躺在身边不仅没让他觉得不安,还恰恰相反,让他睡了个忘乎所以的好觉。至于季逍睡了没有、没睡的话想了一晚上什么,迟镜便不得而知了。
少年只知道一缕阳光照在睫毛的上半截时,他终于伸了个很尽兴的懒腰,睁开眼睛。
昨夜的不愉快因为良好且充分的休息无影无踪,迟镜眯着眼东张西望,看见已穿戴整齐的季逍坐在茶案后面,喝着茶看书。
“离约定出发的时间还有两刻钟。”青年头也没抬地说道。
“哦……”
迟镜睡得太香甜,此时看逆徒提不起半点火气,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为人师表就是要惯着让着徒弟的”,然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快速地洗漱更衣完毕。
武试初选在迟镜和季逍的统领下,尘埃落定。
当考生们走出撤离点时,久久不愿离去,都围着那个月蓝色衣裳的少年,还有他的徒儿。
唯有胖子、瘦子、弹珠,一出撤离点就不见了踪影。迟镜本想和他们多说几句,却没找到人。
裁影门的倒是随处可见,那些家伙穿着鱼鳞纹制服,强行疏散了各位考生。季逍带着迟镜,御剑而起,又收获了大批考生的仰慕视线。
幸好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了解御剑,只觉得仙人能飞、仙人太厉害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两个人要挤在一把剑上。
待回到客栈,迟镜惊讶地发现,门口围着好些群众。
他们好像很兴奋,使劲浑身解数地往门里瞧,不过客栈大门离真正下榻的地方十万八千里,人们什么也看不着。门房小厮被挤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直到守门的护卫出来,才把过于热切的群众喝退。
季逍蹙眉道:“师尊,他们在求见你。”
“我??”迟镜惊讶地指着自己,“找我干嘛呀!”
“貌似在谈论你体格校验抓住人贩,实战校验救广大考生于水火。”季逍略一凝神,便能听见下方的议论声。
迟镜更迷惑了:“他们怎么知道的……实战校验才结束呀。消息走得这么快?诶,而且大家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呢!”
季逍:“……”
季逍冷冷道:“有人想不太平。”
两人化为遁光,从云上掠回了所居住的院舍。
当他们回来时,挽香正结印趺坐于堂内。无数灵力幻化的藤蔓从她座下生出,往四面八方蔓延、深深地钻入地下。
迟镜好奇地走近两步,与此同时,紫裙女子睁开眼睛,眼底有青紫色的灵光尚未熄灭。
她起身道:“公子,主上。你们回来了。”
“查出什么了吗?”季逍先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迟镜。
挽香摇头道:“刚才放出了许多分身,四处打探消息。不过,尚未追溯到源头。这次放出消息的人,做得非常隐蔽,是有的放矢而来。”
迟镜捧着杯子问:“什么消息呀,我的消息吗?”
挽香颔首道:“是的,公子。你还在校场内,关于你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还有人自称偶遇过你,知晓你借宿在梦谒十方阁包下的客栈中。甚至有自称亲眷在客栈做事的人,说你和梦谒十方阁之主一墙之隔,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
“啊……”迟镜看向季逍。
显然,有人故意把关于他的事儿抖罗出去,让全洛阳都听说了。“时时探讨琴曲和道义”,此话可轻可重。
往轻了说,两人的交往光明磊落,所谈之事也十分高雅,导致梦谒十方阁无法以“谣诼中伤阁主名誉”为由,处理那些长舌的公婆;但往重了说,定有人记着闻是未来驸马的事儿,暗中发表了不怀好意的揣测。
闻的处境还好,因为他一贯克己复礼,嘉言懿行,梦谒十方阁离皇都又近,人们对他抱有极佳的印象。
迟镜却很尴尬了。一个远道而来、在临仙一念宗就没什么好名声的家伙,身为道君遗孀,居然和年轻的后起之秀搅合到一起……
哪怕人们最开始听闻他时,都听的是他武试初选做的好事,在了解得更多、更深入之后,也会换一种态度。
由此可见,传播消息者深谙欲抑先扬的道理,故意用赞美引起民众注意,再打碎这份赞美、或者为它添上几分瑕疵。如此一来,迟镜很难第二次扭转人们的看法了。
而那些到客栈门口求见他的人,估计大部分是皇城小刊的“笔杆子”,专门靠挖掘、倒卖豪门望族的小道消息糊口谋生。
迟镜背后发凉。
他想起了在临仙一念宗时,被满宗上下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还能逃避,可以跑到燕山郡里随便哪家戏园酒楼躲起来,直到快宵禁了才回去,周而复始。
但现在的他呢?还有文武两试的次选、终选,还要见很多很多人,没地方能藏。
洛阳的人也会指指点点戳他脊梁骨吗?
包括昨天、今天被他帮助过的考生,会不会在听说了关于他的种种后,转而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师尊。”
“师尊?”
“迟镜!”
季逍的声音像是从天外来的,打破了少年浑浑噩噩的状态。
迟镜如梦方醒,连退两步,被青年一把扳住双肩扶着,才没有坐在地上。
“我怎么了……”
迟镜心有余悸,意识到了自己不对劲。就算他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也不至于反应如此强烈吧?
挽香肃容道:“心魔。公子,你的境界和法力增长太快,道心跟不上。若是不多加注意,锤炼心神,怕是会深受其害。”
迟镜点点头,倒是知晓此物虽然它并不算某种“物”。可是,但凡修道之人,一定都听过它的大名。心魔,横在仙途之上最可怕、最难测的障碍,要是没有妥善处理并度过,就是所谓的“劫”。
修士皆有两大劫,一在微末入门时,名为“道心劫”,如天命信手一挥,把诸多道心不固的泛泛之辈随意打落独木桥。二在大能登仙时,名为“生死劫”,那就是真正的仙凡界限了,天命注目,专攻其一人。
“道心劫”的劫难,便是心魔;“生死劫”的劫难,则是雷亟。迟镜缓着气,明白自己到了修仙的第一道关口,偏偏在此时,在他最无暇旁顾的时候!
幸好他看的书够多,记起了道卷中的著述。对心魔切不可慌乱,更忌畏惧,道心一动,就会给心魔可乘之机,须自我不动如山,意志坚定,才能缓步踏过此关。
迟镜定了定神。
季逍和挽香都专注地观察着他,因为少年“道心劫”来得比他们料想的早,若在旁人身上,绝不是个好兆头。
季逍却似心弦一颤,轻抚迟镜的灵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