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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3949 2026-08-21 17:34

  害怕?当然不会害怕。

  灵谧域的入口彻底关闭,迟镜紧接着想到了下一句。伤不伤害,却不是他能控制的。

  那三人,原来是无端坐忘台的教徒?

  少年抿了抿唇,一时失神。

  他记得明亮的篝火,记得热乎乎的草药汤,记得几个人的葫芦壳儿碰在一起,晃荡的汤水映出大家哈哈大笑的脸。

  一时间,他冒出了很危险的想法,一个会令他动摇的想法。迟镜内心一凛,连忙甩甩头快步跟上。这瞬间的惊悸,甚至超过了刚才瞧见段移、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魔教就是魔教。

  何况那些人都隐瞒身份骗了他,他怎么能想七想八?

  时间很快来到了武试终选这天。

  门院之争的最后一场,自然是万人瞩目。留到现在的考生个个是人中龙凤,即将在皇帝座下切磋决胜负。

  考场设在京郊,提前数日便张灯结彩,树立了连绵旗帜。天公作美,不教细雨惹人烦,每一面旗子都崭新光洁,猎猎蔽空。

  因为并蒂阴阳昙已经到手,迟镜和季逍都没有继续参加考试。他俩就算赢了,也不可能真的留在中原当官,所以及时退出,准备好了劫法场后的撤退计划。

  迟镜乘坐马车,前去旁观门院之争的终局。

  今日是真正的万人空巷,全洛阳的人民都往京郊汇聚,隔老远便看见人头攒动。青青的草皮硬是露不出半点儿,完全被人群挡住了。

  少年失去了看窗外的兴致,放下车帘。

  此时的车厢里只有他和谢十七,挽香要观察四周状况,乔装改扮成了男子,在外驾车。

  季逍则与常情一道,作为临仙一念宗的来宾出席,没跟他们同行。无端坐忘台的人从始至终,并未出现,一直潜藏在洛阳的滚滚红尘里。

  但迟镜明白,他们要救的人深陷于天罗地网。只要为他们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小口,他们便会义无反顾地钻进来,哪怕知道有诈,也一定会前来赴约。

  难言的压抑笼罩了车厢内,今日之后,谁都不知会何去何从。

  迟镜本来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一小块车厢壁,忽然注意到眼角的余光里,谢十七怀里搁着一把剑。

  是他通宵给迟镜打造的那把。

  少年没有收,将其留在桌上。谢十七没有问,自己默默地带着,再未离身。

  “十七。”

  迟镜深吸一口气,侧头问,“你为什么不跑呢?”

  黑衣青年宁静地望着他,好像刚从八百年前的深山道观里出来。

  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恢复了记忆,就是另外一个人。”少年鼓起勇气说,“你们在我眼里,完全不一样,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骗自己你们就是一样的,不过是你忘记了一些事而已。可是……”

  他张了张口,哑然失笑:“我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地方可去。”谢十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我不怕变成另一个人,我更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发生了什么。你说你也忘了很多东西,那假如你和我一样,其实也是另一个人,你会拒绝想起来吗?”

  “我……”

  迟镜一愣,答不上来。

  假如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想起一百年前的事了!其实你还有另一重天下无敌的身份,你要变回去吗?

  恐怕他也会欣然前往。

  所以舍不得“谢十七”的,说到底并不是谢十七啊。

  少年想通了这一节,心里有些空荡荡,又因谢十七并非复活谢陵的牺牲品而高兴。苦乐交织,微微地泛酸,身边人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问:“你真的,不是我的剑灵吗?”

  迟镜睁大双眼,依然作不出回答。

  以前的他十分笃定,自己怎会跟百年难遇的剑灵扯上关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若谢十七为数不多的记忆正是谢陵的过去,那此时和八百年前的“迟镜”,就是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个剑灵。

  少年的十指稍一蜷缩,蛰伏许久的剑气像受到了冥冥中的感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流。

  现在这股力量已经不会伤到他了,只是他们彼此间尚未熟悉,迟镜还没找到一根合适的缰绳。如果找到,他的实力绝对能连上几个台阶到那时,他还会信誓旦旦地否定自己是剑灵的可能吗?

  不。到那时谢十七早已不再是谢十七了。

  问题的答案,永远无法传递给提问的人。

  马车忽然沉了一下。

  很细小的变化,却令少年秀眉一蹙,低喝道:“谁?”

  一抹灰影从车厢顶上渗透进来,如陈年的霉斑,慢慢地爬过车厢壁,又似一片淡墨在宣纸上洇开,流淌到迟镜对面。

  转眼间,灰影落到实处,是一个寡言少语、身形精瘦的男人。满洛阳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男人,而他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迟镜小声道:“瘦子?你来了!”

  瘦子无端坐忘台的右护法段影,发出砂纸磨过似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次选没看见你,弹珠还松了口气。你又来终选干什么?”

  “我……我要去救段移!”迟镜心一横,努力回想段移在秘境的时候是怎样骗自己的,昧着良心睁眼说瞎话,“你们是不是靠玲珑骰子追踪我?那、那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少主夫人。”

  瘦子说罢,见少年的眉梢跳了跳,改口道,“以后的少主夫人?”

  “以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要去救他,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来得刚好,等下段移被押出来,咱们就冲上去抢,有人会帮我们遮掩,趁乱跑便是!记得向西边跑,那边打好了招呼!”

  瘦子的眼神有片刻迷茫。

  他说:“这事很危险。少主不会想让你去的。”

  迟镜一怔,想起了离开关押段移的灵谧域时,那人最后说的话。

  “……他也不想让你们去。”少年艰难地牵动嘴角,试图显得自然,“但我们都会去的。对不对?”

  瘦子笑了。

  他再普通不过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笑容。迟镜浑身紧绷地坐着,生怕被看出破绽,可瘦子竟没起一点疑心,高兴地说:“多谢。”

  他又化成灰影,和来时一样,倏地消失在车厢里。

  马车于此时停下,迟镜刚松了一口气,便因为到达目的地,又把心提了起来。在车帘拉开的瞬间,欢呼声排山倒海,原来是中原皇帝的仪仗乘云踏雾,驾临在考场另一边的高台上。

  第146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5

  迟镜只在看戏的时候, 瞻仰过天家风采。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的第一人可比仙门宗主们可怕多了。

  不是因为皇帝超然的权势和地位,而是因为万众一心的归附。临仙一念宗屹立了数千年, 三山七岭十八门依然泾渭分明,各自为政。大家必要时会一致对外,但常情绝不会、也不太能插手各家的门中事务。

  中原却不一样。

  上到生杀大事,下到婚丧嫁娶,只要皇帝想管,那就是说一不二。

  眼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印证了迟镜的想法。到场的中原子民无不因“面圣”而欣喜若狂, 即使他们和皇帝所处的高台近乎于天上地下, 只能看见明黄的华盖与飘飞的长旌。

  高台上有裁影门精锐拱卫陛下自不必提, 高台下亦是重重军士、层层将领。远望去仿佛由铠甲和刀枪组成了一座铁山,皇帝就在那铁山顶上。

  谢十七在前方开路,挽香殿后, 把迟镜夹在中间。幸好有裁影门的人维持秩序, 才没有让人群变成汹涌失控的人潮。

  他们仨极其缓慢地向场地中心移动, 近两刻钟后, 总算进入了离校场最近的看台。周送安排的属下前来接头, 把三人请到了第一排坐席。

  迟镜舒了一口气,极力仰望高台。

  他看见了常情和季逍, 那两人被安排的座次离皇帝很近, 仅处于皇帝、王爷、公主之下, 和梦谒十方阁平起平坐。

  梦谒十方阁的五位亭主都到齐了,虽然没见到传闻中的十二阁老,但也足够隆重。闻的位置较亭主们高出一截,与公主相邻,迟镜的双眼被阳光刺出了泪花, 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此时此刻,少年更担心的是那位魔教少主。虽然跟他的教徒们通过气了,但是在诸多高手见证下,他们真的能瞒天过海、劫走重犯吗?

  如果段移处于全盛时期,或许有一战之力。偏偏他被梦谒十方阁镇压多日,万一被苏金缕或者闻嵘抓住机会,把他彻底诛杀怎么办?

  迟镜揉了揉眼睛,心脏突突直跳,无法平复。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段移的“南国红豆”够强,可以迅速恢复他的实力;且要台上的常情季逍公主等多人协作,制造混乱;还得周送在明,王爷在暗,掩护段移的逃亡之路畅通无阻。

  环环相扣,缺了任何一环都不行。而迟镜手握梦貘精魂与并蒂阴阳昙,本该带着谢十七,去事先定好的还阳之地,等待接应段移。

  问题就出在迟镜这些天来名声远播,无人不知他跟弟子季逍同行,还中途退出了门院之争。若以后追查起来,他在这期间行踪不明,一定会被发觉端倪。

  所以,少年必须到场。

  等段移跑了,他才能装模作样地追出去。

  铙钹喧天,鼙鼓动地。这场千万人翘首以盼的盛会,终于开幕了公主向皇帝请示之后,穿着一袭明艳如火的烈红宫装,起立致辞。而她清越的嗓音回响场内,传达的正是要将段移处以极刑、天下同乐之意。

  大苍民风彪悍,历来有阵前祭天的传统。今日虽无战事,可是有考生比武,刀光剑影若有鲜血点缀,更能振奋人心。

  民众们举臂高呼,连尚在父母怀抱的孩子都拍手叫好。

  迟镜被裹挟在民意的浪潮里,错愕地回头,又因不敢显得异常,连忙转回身来,胡乱地鼓了两下掌。

  挽香低声道:“公子,须准备了。”

  迟镜心里一紧,正襟危坐。只见裁影门的人骑着五匹高头大马,鱼贯入场。

  每匹马的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马蹄踏地的“哒哒”声和链条滑动的“哗啦”声一同作响,盖过了鼎沸的欢呼。

  而当他们稍稍散开,露出一驾精钢囚车。囚笼的每一根铁杆上,都缠满了鲜血写就的符,远望去触目惊心。符文密密,咒令麻麻,笼中人如负万钧之重,正是段移。

  他的颈部和四肢,全都捆着铁链。

  像是担心滑脱似的,铁链甚至从他的手腕捆到了手肘、从脚踝捆到了膝盖。

  “他们要……五马分尸!”

  迟镜喃喃自语,才明白公主口中的“极刑”,究竟是何等残酷。那五匹马很快朝五个方向分开,囚车被拖到了校场中央,静候发落。

  人们见到这般酷刑,亦比之前冷静了少许。铺天盖地的呼声变成了窃窃私语,嗡鸣在迟镜耳边。

  “那是魔教头子吧?”

  “未来的魔教头子!”

  “少主段移,他娘是著名妖女,你们没听说过吗?”

  “无端坐忘台谁不晓得!他犯了啥事啊?”

  “你管他犯了啥事,魔教的死有余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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