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幸万幸,声音倒是没变,还是很好听。迟镜刚松了一口气,想要应答,又觉得奇怪:为何他听闻说话不晕了?
是自己修为进展神速,不再会被闻动摇,还是……
迟镜的目光移动,流露出一点他本人并未意识到的好奇。闻的境界如何了?以前他就是和季逍齐名的后起之秀,现在肯定是修真界一流的强者了吧?
强到能把因天赋而失控外溢的法力收束自制迟镜不清楚这算强到了什么水平,只知道自己没收剑是正确的。
他像没把凶器架在别人脖子上一样,微微笑道:“好久没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得有些突然?”
闻摇了摇头。
他也像没看见脖子上的剑一样,语气宁和地说:“我在等你。”
白玉辇在楼下停留,果然是闻的暗示。
迟镜稍稍放松,终是把剑气散了,不过退后半步,保持了一点距离。刚往后退,他就觉得自己这举动生疏得明显,又不尴不尬地顿住,最后摸了摸鼻尖,不知该说什么而低下头。
两人都不说话,迟镜盯着闻的玉佩。宽云白细纱叠了几叠,细丝银绸缎穿过环,行走时极易和风铃一样玎,但以闻的仪态,想必是安静无声的。就和大户人家的闺秀一样,发髻上簪着步摇,走起路却以步摇轻晃而不响为雅。
压抑了许久的思绪骤然飘飞,好久没这样东想西想了。
迟镜想着有趣,面上的笑意渗入双眼,眸中闪动着碎光。
他一时入神,没注意闻的面纱上方,那双深井似的眼瞳也慢慢亮了。似经历了这么久的相对,总算确认他是真的、现实存在的、就站在眼前可以说话动作的。
只是闻眼底的微光,飘忽不定,令人无法确认,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绪。
“小一找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闻稍稍侧头凝视着他,意有所指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发生了很多。”
“确实有事情想托你帮忙啦……不过,你还好吗?”迟镜有数不清的问题想问,只能从最简单的问起。
闻安静良久,道:“现在好多了。”
他抬手送出灵力,注入四角的壁灯。灵石放出的光芒更盛,总算照亮了室内。迟镜环顾四周,闻布施法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沉入地下。本来幽静的密室变得宽敞舒适,一套茶案浮起来,沏好的两盏茶袅袅余香。
“坐吧,小一。”
闻请他落座,迟镜捧起茶水,融融的暖意让双手都软和了。斗篷的兜帽早已捋到颈后,虽然他通身黑衣,但露出纤细的手指,雪白的面颊,有那么一瞬间,和闻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迟镜悄悄瞄那些书架消失的位置,瞧着像是机关。
他忍不住问:“闻,你这儿是什么地方?”
“书房。”
“哦……”
“像密室,对么?”
“哈哈,”迟镜被看穿了,无奈抿唇一笑,道,“对呀,吓了我一跳。”
“因为外面过于嘈杂。”闻平静地说,“惹我心烦。”
“诶?”
迟镜茫然,记得自己一路靠近国师行宫,当在疏林里准备钻地的时候,四周便十分安静了。此间的夜,连晚风也不胜温柔,吹拂林梢之际,如轻轻摩挲着枝叶。
很吵吗?
迟镜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不够好使。闻精通音律,或许对声音格外敏感?
他又歪起脑袋,仔细聆听,仍没听见任何声音。屋里落针可闻,只要迟镜不动,便一丝一毫的杂音也不会出现。
几乎静得有些怪异了。
迟镜定了定神,道:“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事吗?既然来请你帮忙,当然要先帮你做点什么。”
“我?”
闻倚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比起一贯的端雅肃穆,似乎多了一分习惯性的高高在上。
不过他也和之前退半步的迟镜一样,转瞬意识到了什么,而后将手松开,无处安放,最终还是交叠在一起。
迟镜倒是没放在心上,以为他要想想,便低头饮茶。
他心头顿时响起段移的声音:“哥哥!”
迟镜一惊,喝茶的动作顿住,同样在心里道:“你不是休息去了吗?”
“你这样子,怎让人放心得下。一见到他,你是心也宽了,魂儿也散了,什么都不管啦!茶水里有毒怎么办?”
迟镜:“……”
迟镜懒得搭理他,“咕嘟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在心中哼道:“你的毒都对我没效果,我还怕别的毒吗?”
段移:“…………”
这句话虽然在反驳,但无意间夸到了段移的麻筋上。他想来想去,冒出一句颇为得意的“好吧”,不讲话了。
闻则见迟镜偶有停顿,温声道:“怎么?”
“啊,没事。刚才说什么来着……哦,你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迟镜生怕被他发现异样,连忙端正了坐姿。
闻道:“还是请小一先说吧。你的来意,应当是为了两位前缘?”
“……”
又被看穿了。迟镜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低估了此次前来的风险。
不过,他没什么不能被看穿的闻早就知道谢陵和季逍都对他意义非凡,就算料到了他是为那两人而来,又如何呢?
段移冷不丁幽幽地说:“哥哥,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能对你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欣然笑纳的。”
迟镜:“………………”
迟镜噎了一下,闻稍一偏头,表达疑惑。
迟镜道:“我想请教你……假如一个人走火入魔了,还有办法恢复吗?”
闻神情不变,说:“小一想恢复到何种境地?”
“自然是和入魔前一样。”迟镜双手攥着衣角,不自觉地紧盯着他,“可以吗?”
“不可。”闻淡淡道,“水往低处流,成魔亦如是。魔欲成仙,除非江河逆转,天海倒流。即便是我,也没有解决之道。”
迟镜一怔,慢慢收回了期待的目光。
闻道:“抱歉。”
“不,我……我就问问。”迟镜勉强笑了笑,道,“那可能恢复神智吗?走火入魔者终日煎熬,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一点也可以啊!”
闻无声地换了口气,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迟镜站了起来。
闻说:“让他彻底成为魔修。”
“……什么?”
“走火入魔者为何被仙门得而诛之?盖因其越界沦为魔修之后,便是仙门的心腹大患。魔修虽有神智,但受邪念侵蚀,一旦无法满足,即刻失控。偏偏堕魔之后,法力境界皆胜以往,更难抹除,多半要等待其自毁而亡。”
闻浅笑了一下,道:“小一,如果让那位季仙长变为魔修……修真界有很多人要头疼了。你想好了吗?”
迟镜双目圆睁,居然做不到矢口拒绝。
从无端坐忘台的处境就能得知,修真界对魔修是何等痛恨。无端坐忘台现在难以为继,也是因魔修们极易毁伤、动辄自爆,所以只剩些老弱病残了。
要是让季逍成为魔修……
迟镜迎着闻幽淡而晦暗的眸光,无言良久,终是难以取舍地问道:“你说魔修不满足邪念就会失控,那万一……可以满足呢?假如我为他织一场梦,可以满足他所有心愿的极乐美梦,是不是就能”
闻忽然闪身,出现在迟镜面前。
迟镜的反应极快,迅速后仰,却还是被雪白的锦缎拂过面颊,微冷的掌心盖住了他的唇。
相隔不到咫尺,闻附身止住了他的话语,道:“失礼了。”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小一,别让他们听到。”
第163章 墙头马上一望知君4
他们?
迟镜顺从地没有说话, 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
闻若有所感,阖上双眸。他额心亮起了一道菱形的印记,银白色如他衣上的花纹。
从菱印出发, 延展出一条条纹路,向他的额角扩散,每一条纹线都均匀如工笔画就,流畅地并行而出,深入他的发间。
不知闻多久没见光了,玉白的肤色居然和具备异域血统的段移相差无几迟镜下一刻才想到, 对哦,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本该如此。
不过幽静的密室里,穿着繁复白衣如祭司的青年,前额被异样的银白纹线覆盖此情此景好生诡异, 连闻俊美温文的眉眼都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幸好因两人距离拉近, 迟镜嗅到了淡淡的芬芳, 是白梅香。香气唤起了熟悉的记忆, 让他勉强定下心来, 静观其变。
银白的纹线布满了闻的前额,若是离远了看, 仿佛一条精致的护额锦带。但迟镜细看之下, 愈发觉得触目惊心。
这些纹线像是一张蛛网, 牢牢印刻在闻额上,掌控着他的头脑。更可怕的是,纹线的边缘隐隐泛红,竟在渗血猎物挣扎了,想脱离死亡的丝网, 纹路便和精钢铸成的一般,勒进了他的血肉!
迟镜下意识将手放了上去,盖住当中的菱印。
他感到了一股阴寒,直刺骨髓。他双目微眯,并未退缩,尝试着调动剑气,把剑气分散成一丝一缕,去和那些银线较劲。
闻依然紧闭双眼,看不出有无改善。他察觉了迟镜的举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头颈,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到了迟镜的手腕,用力攥住。
“小一……”
他像是从齿缝里磨出了一声呼唤。
一股大力骤然扩散,击中了迟镜!他连同身下的乌木座椅一起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墙上。
沉重的古制座椅“哗啦”散架,迟镜一骨碌爬了起来。正当他惊讶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痛的时候,心里想起段移声嘶力竭的呻_吟:“哥哥……你想疼死我么?”
迟镜:“……”
原来母蛊的宿主可以选择承受所有伤害,怪不得有几次打段移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还纳闷自己是不是不吃饭没力气了。
思及此,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心里说道:“那邪印好生厉害。”
心里话还没说完,异常的一幕上演了。被撞裂的座椅居然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流淌回了原处,不消顷刻,变回了原来好端端的样子。
迟镜下意识回头看墙,墙面平整干净,也没有留下一丝划痕和凹陷。
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