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伤与否,从不与迟镜说。常年穿黑衣,也是因流血了不易被发现的缘故。
迟镜以前对他深信不疑,道侣说一不二。不论谢陵带着多重的伤回暖阁,只要他说“无碍”,迟镜就会点点头,高兴地接着做自己的事。
现在却不同了。
迟镜抓着他摇了摇,认真地问:“你不会骗我吧?”
谢陵说:“已经好了。”
他注视着迟镜,少年精巧的眉眼被水汽洗过,愈发明晰。迟镜立时展颜,月牙似的眼里盛满笑意,如满天星。
他还是很相信谢陵的。
只是迟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何以前没这样关心过谢陵呢?
他总觉得,谢陵待他相敬如宾。此时回想,迟镜方才发觉,或许不是谢陵对他不好,而是自己没感觉到。
曾经的迟镜和世间万物隔着一层屏障,经历这些天的大起大落、天翻地覆,终于将屏障击碎,如雏鸟啄破蛋壳。
于是,真正活了。
迟镜高兴得往谢陵面上亲了一口。
谢陵怔住,双目微睁。
迟镜搂住他的脖子,又在他嘴角印了一下。结果等了好一会儿,谢陵还是定定地望着他不动,迟镜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不亲回我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道侣居然没反应。
迟镜脸上挂不住,以为是自己表达得不明显,凑到谢陵颊边,嘬出“吧唧”一声。
很快,青年霜白的脸上浮现一层薄红。迟镜心道不好,亲得太用力了可是那片红潮迅速蔓延,一直烧到了谢陵的耳廓。
迟镜:“咦……”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快了一些。大概是温泉水过热,蒸得他双眼乌黑透亮,不知该看哪里。
谢陵偏过头,终于在少年唇上慢慢地一吻。
他吐息冰冷,却能令迟镜安神。迟镜不自觉地后仰,被谢陵托住颈项,一点点把吻加深。
迟镜迷迷糊糊,只知道顺着道侣,听夫君的话。
两人以前交颈厮磨不知几多,但现在这次最舒服。迟镜细细体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恋,仿佛亲吻就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是谢陵浅尝辄止,道:“阿迟。”
少年正茫茫然,与他分开,片刻才发出朦胧的哼声。
“你大病初愈,不宜纵欲。我许久未见到你,亦难自禁。今日先到此为止,我……”
迟镜刚到兴头上,岂肯听话。
他浑身一拧,活鱼似的扑起水花,哗啦声打断了谢陵。
迟镜赖在他怀里,小声倾诉:“都好几天没见了……我碰到好多吓人的家伙,几次不知道回不回得来。谢陵,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活呀?我不想你做鬼,做鬼好没意思!”
谢陵道:“阿迟。”
他唤了一声,又没下文。
迟镜正当心猿意马,眨一眨眼,悄悄抽他的衣带。
谢陵垂目,握住少年的手腕。可是长缎已经松了,像一缕墨,静静地溢在水中。
迟镜大受鼓舞,拉下谢陵的外袍,露出缁色中衣。他歪头琢磨片刻,往青年的侧颈上亲了一下,然后立即探头,观察道侣的表情。
谢陵无声地吐息一次,与他对视。
“好像没什么效果……不是这样做吗?”
迟镜再接再厉,去舔谢陵的耳垂。以前他受不了情事呜呜哭的时候,谢陵总会这样安抚他,迟镜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谢陵的耳垂不像他的那样软和圆润。
迟镜将其噙在齿间,不小心磕到虎牙尖尖,忍不住又看谢陵的脸,观察他什么反应。
青年正安静地望着他,一双眼仿若无星之夜,倒悬海天。
迟镜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嘟嘟囔囔要扒光他的衣服。
谢陵叹息道:“阿迟!”
他咬重字音,总算把少年喊回了神。
迟镜愣愣地问:“怎、怎么啦?”
他的手还搭在谢陵领口,此刻如梦方醒,倏地缩回来,连退数步。
迟镜尴尬道:“是不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对……”
“不,你做得很好。阿迟,对不起,是我有话想和你说。再不说,便晚了。”
谢陵的眼底浮现几分哀伤,道,“我看见了,你与季逍结盟。”
“啊?”迟镜脱口而出,“我没有更好的盟友,只能找他。你怪我原谅了他吗?”
“不是的,阿迟。你选择他,恰恰令我……放心。”
青年眼睫轻颤,终是说道:“我最大的忧虑,便是你与他决裂。若你无法接受星游,我此前的诸多用心,便一概付诸东流。”
迟镜:“……啊?”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刹那似醍醐灌顶,慢慢地开始摇头,想阻止谢陵说下去。
但谢陵道:“阿迟,生死有命。我与你结侣百年,却未必能陪你走到最后。你问我何时归去,殊不知人死如灯灭,一去难回头。阿迟……很抱歉。我怕以后再说,你会更难过。”
话音飘落在水面,渗进潺潺的水声。
而在池中央呆立的少年,毫无征兆地,滚下一滴泪。
迟镜内心惶然,一丝没来由的疼痛攫住心脏,令他气息堵塞,说不出半句话来。
可怕的猜测正在萌芽,他不敢细想,喃喃道:“其实续缘峰里的一切,你都能看见,对不对?不止是续缘峰,还有谈笑宫,西侧殿,你全知道。段移想跑,青琅息燧剑的碎片就动了,唯独星游欺负我的时候,你不出手……不是因为你做鬼时灵时不灵,而是因为……”
又一滴泪滑落脸颊。
迟镜茫然抬眸,盯着那道玄衣剑修的残影,问:“你是,故意的?”
谢陵离开石台,一步步踏入泉水,走向迟镜。
迟镜陡然生出了逃离心思,转身又止,因为谢陵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拦住去路。
青年凝望着他说:“阿迟,想必你已经存疑,不如由我说明。我能以碎剑重创段移,却不曾对季逍动手,因为段移于你,百害而无一利;季逍则是我为你甄选的,下一位如意郎君。我知道,他并非最佳人选,此子城府太深。但他唯有一点好处,用情至深,匪石难转,对你之心,与我无二。”
迟镜道:“你、你闭嘴……”
“阿迟,你必须明白。亡灵遗世,为天道所不容,迟早有魂飞魄散的一天。其实,我已经永远离开你了。秘境招亲将至,我会尽力助你。希望在归元天地之前,得见你前途顺遂,安乐此生。”
迟镜强笑道:“别说了好不好?谢陵,那些事还早着呢,我不想听。不能说点别的吗?我刚……我刚觉得喜欢你。我刚感受到,我对你是喜欢的。”
谢陵动容,嘴上却道:“阿迟,这也无妨。你余生漫长,定可以移情别恋。”
迟镜仍在自言自语:“原来那就是喜欢?和喜欢小鸟不一样,和喜欢花不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好像我喜欢春天……”
“阿迟……”
“都说了闭嘴啊!!!谢陵!”
在这瞬间,迟镜忍无可忍。
他语无伦次地哭叫道:“为什么非要告诉我?我本来很相信你的!谢陵,你一直骗我不好吗?你什么时候算出死期的、什么时候准备让季逍接手的?死前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那我算什么,我嫁给你算什么!我以前不懂,可我现在懂了呀,谢陵我现在会很伤心啊谢陵!!!”
眼泪无法自抑地往外涌,世界模糊了。
那些刻意忽略的细节,再不能自欺欺人地搁置。像是卷边的书页,一旦起了折痕,便永远无法抹平。
迟镜几次三番无助的时候,面对季逍,全然不知怎么办,只能顶着激怒他的风险,轻轻呼唤谢陵。
可是,从没得到过回音。
原来不是亡魂救不了他,而是亡魂静静看着,选择了把他推向季逍,推向代他决定的归宿。
青年的迷惘变成了恍惚,他向少年伸手,试图安抚他的哭泣。
但是这一霎那,谢陵的指尖越过迟镜,并未触碰到他。谢陵愕然,却不是愕然于此事发生,而是此事发生得这么早。
他默默收手,注视着放声痛哭的迟镜。
迟镜两手交替地擦泪,根本喘不过气。
眼前的光影变化,道侣靠近他了。然而,对方的手迟迟不曾落在他头顶。
哪怕摸一下也好,只要像从前那样,都能让迟镜开闸的心绪稍作回流。
偏偏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只听见道侣清淡的声音。
“阿迟,能否不要太伤心?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想着怎样与你说。最终只想出此番字句,抱歉……还是让你哭了。”
第34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2
故人花仿佛处于一段凝固的岁月里, 鲜红的花色、恬淡的芬芳,永恒不变,与流萤共舞。
小而圆的花瓣漫天流淌, 向黑暗的高空中,无人知处去。矗立其间的石柱则不动如山,凸显着光阴的刻痕。
迟镜把手放在柱上,数不清的天材地宝陈列眼前。
从一具完整的太古龙脊,到数坛酿造手法已失传的名酒,道君的藏品包罗万象。藏书亦浩如烟海, 分门别类地安放着。
可是, 迟镜花了整整七天, 翻遍典籍目录,硬是没找到一条关于死而复生的记载。只有几则借尸还魂的传说,毫无可行之处, 让他燃起希望又破灭。
这些日子里, 迟镜始终滞留在续缘峰之巅。
他不肯见谢陵, 困了就在石柱的脚边蜷成一团, 醒了便埋头看书。
不过, 他不去就山,山却来就他。
迟镜睡醒的时候, 总不在原地, 袜履皆褪下, 外袍也解了,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不消说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在温泉的上风向,长有一株古桐。其树参天,其根虬结, 形成了一张天然的床榻。
迟镜往往在树床上醒来,床头一盏昏灯,照亮恒常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