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们都打算记住入口,下次再偷偷来。迟镜不禁嘻嘻笑,因为他听过常情和银汉山之主的对话,他们用奇门遁甲之术,隐匿了入口,别人是无法察觉何时走入秘境的。
太平域内,早有临仙一念宗弟子搭建的临时住所,是一片形制不一的屋宇,先到先得。
迟镜运气好,抢到了一座带小院儿的两厢宅,排在他后头的散修们则没这么好运,如果拿不出钱租用大宅,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树林里搭帐篷,或者露宿山野了。
挽香洒扫院落,迟镜安置好行李,提着木桶去打水。
等他回来,已经掌握了茶楼酒肆等“重要”场所的地点,叽叽喳喳地告知挽香。
女子停下笤帚,问:“公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迟镜向她展示新买的小风车,说:“我在路边买的!听一位走南闯北、曾经醉打猛虎的前辈介绍,这不是一般的玩物,是可以辨别邪祟方位的法器喔。邪气越浓、风车转得越快,你看,它现在转得很慢,只是风吹的啦。我觉得很有用,前辈给的价格也实惠,才五两钱。”
五两白银,足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了。迟镜手里的风车是燕山郡儿童最嫌弃的、连花纹都没有的那款,顶多卖一个铜板。
至于什么“醉打猛虎”、“辨别邪祟”,多半是摆路边摊的散修诓小孩的,修真界从无如此儿戏的法器。
挽香摸摸迟镜的脑袋,欲言又止。
可他说得绘声绘色,正期待着得到表扬,女子无奈笑道:“嗯,是很棒的宝物。既然花了银元,公子要妥善地保管才是。”
迟镜忐忑地说:“不、不是银元……花了五两黄、黄金。”
挽香:“……”
女子面不改色,道:“那放在包袱里的话,不够珍重。公子要不要把它收入纳戒呢?”
迟镜说:“我想把它插在竹筐边上。如果它突然转快了,我就能立刻发现。而且走路的时候,脑袋后边有风车转,感觉很厉害耶!”
挽香道:“好。公子若是得空,去灶上烧一瓯水如何?待奴家洒扫完毕,方便炊制晚膳。”
迟镜满口答应,听话地去了。
他每做完一件小事,便回挽香身边,领取新的指令,虽然一直在打杂,但少年里里外外地溜达,似一只机灵的玉蝴蝶。
渐渐的,小院焕发生机,晚膳也端上了桌。
临仙一念宗提供的烛台由青铜铸就,刻着金乌山的标识。烛光氤氲,迟镜和挽香一起吃饭,他目光落在烛台上,不由得想起被段移毁掉大半的射日台。
说起来,自从被段移种下玲珑骰子,迟镜便会时不时闻到一点花香。因为很淡,仿佛随风而起、无意而散,所以并不影响他过日子。
但那双深埋在石缝里的紫眼睛,给迟镜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现在一嗅到花香味,就胆战心惊的,一定要找出来源才行。
然而山中多花草,迟镜从没发现过段移的踪迹。想必那位无端坐忘台少主,已经远在天边逍遥了。
迟镜不喜欢金乌山之主,可是射日台聚集的,都是潜心炼器之辈。不知道穹顶坍塌之后,他们的心血能挽救多少。
少年好一番出神,最后得出“段移十恶不赦”的结论。季逍和常情是对的,不该对魔教徒存怜悯之心。
迟镜用木勺舀汤拌饭,喃喃道:“他不会来秘境吧?”
挽香道:“请公子明示。”
“啊,我说段移。”迟镜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疑神疑鬼很久了,总觉得他在身边……姐姐,这绳子取不掉,万一趁我睡着的时候勒我,我岂不是喊都喊不出来?而且,那家伙当初把骨笛混在提亲礼物里面……万一他来夺宝还拿了第一,我就要当魔教的压寨夫人啦!”
挽香观察着他颈间的红绳,伸手轻碰,当即被震开。
迟镜连忙说:“哎呀,你小心!没关系的,可能是我的错觉而已,他被打得半死,肯定屁滚尿流地逃了。我们专心寻宝就好!”
少年露出笑脸,不过一看便知,是他强撑出来的。
挽香摇头道:“公子,奴家对段移并非畏惧。不过,您确实可以专心寻宝,其余交给我。”
迟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们明天出发,先去太平域边上吧。听说只要在太平域里,都可以随时捏诀回来。我记住法诀啦,明天探探路去……”
忽然,一阵喧哗响起,打断了少年一本正经的规划。
屋外是一条长街,白日人来人往,天黑后便安静下来。此时不知为何,好些人大呼小叫。
迟镜一愣,被吸走了注意力。
他走到窗边,好奇地推开窗户,听见左邻右舍热议。
“老夫行走修真界七十年,头回见到如此阔气的星槎!苍天哪,少说有五丈长吧?”
“大爷,您是老眼昏花了。这架足足十五丈!”
“嚯,不愧是南方第一仙门,梦谒十方阁啊。该说不说,江南富得流油,绝非浪得虚名。能造出此等巨物,没有万两黄金肯定不成,上边坐的那位,难道就是……”
“还用说吗?当然是梦谒十方阁的阁主,‘琢念清尊’闻啊!”
谈论声此起彼伏,迟镜左看右看,却什么都没看到。听众人口风,闻是个家喻户晓的风光人物。
也是,梦谒十方阁的老大,人称什么念什么尊来着,这么拗口,一听便是位修为又高、人又好的正派大师。
入境之日都快过去了,此人拖到现在才进秘境,摆足了架子。也可能是他觉得,夺宝的头筹仅仅是一介炉鼎,不配让他清早启程。
少年胡思乱想一通,准备关窗。
不料恰在此时,一片黑影覆下,遮住了整条长街。
今夜一轮晴月,铺就满地碎银。然而,有什么庞然大物从上空经过,全然挡住了月光。
迟镜关窗的动作顿住了,抬头望向高空。与此同时,他听见缥缈的仙乐。
琴瑟既起,笙箫何默,万般妙音自云端传来,翩然飞至。
第39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4
巨大的仙船从众人头顶飞过, 投下墨海一般的暗影。
东海鲸骨制成其框架,银蓝色的雪鲨皮贴合着百年红杉打造的船身。两侧蝠翼完全张开时,比传说中的鹏鸟更为壮阔。
驱使如此巨物的, 不仅是高耸入云的风帆,还有船底的三重法阵。御船的弟子操控枢纽,一筐筐上品灵石和沙子一样卸入阵中,燃烧发力。
灵焰喷薄,仙船的尾部吐出滚滚浓云。不多时,墨海暗影流过长街, 仙船乘风远去。星月重现, 玎的仙乐声也逐渐杳然。
迟镜吸了吸鼻子, 惊喜地说:“灵石烧成灰还是香的耶。”
挽香道:“公子,刚才飞过去的是‘星槎’。宾至星槎落,仙来月宇空, 诗中所谓的星河渡船。自从梦谒十方阁的天工亭造出此物, 南方的天空中便时有往来。闻阁主乘坐的, 应该是当世星槎之最。”
“哦, 闻阁主……闻……闻?!”
迟镜倏地转身, 圆睁双眼道,“原来是他呀!我想起来了, 他送过我一朵很漂亮的花。”
挽香问:“公子不是背了青年才俊的名册么, 难道对他印象不深?”
“好奇怪, 我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偏偏不记得他。”
挽香笑道:“说起来,那名册的标题是……”
“这个”迟镜脖子一梗,嘀咕道,“糟了, 我现在看看!”
他立即翻出卷角的小册子,发现扉页上赫然写着:有望夺魁的候选者名录。
挽香了然道:“原来如此。若以夺魁的胜算排序,闻阁主的确不在前列。”
迟镜坐回她对面,好奇地问:“怎么说?”
“现在的梦谒十方阁,内斗激烈,分成了意见完全相左的两派。一派力主休养生息,因闻继任阁主,堪堪半载,希望他能与你结侣,快速提升修为。”挽香说,“另一派嘛,则与皇家联络密切,有意撮合闻与公主联姻。”
迟镜似懂非懂地惊叹:“哇塞,意思是让他这个当阁主的去和亲?”
“好像是呢。梦谒十方阁的前阁主暴毙,元气大伤,若联姻落实,自然是他家依附皇室。阁主和亲,没有说错。”挽香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总结道,“以此来看,闻不可能夺魁。他们此番前来,不过是入秘境撞一撞机缘罢了。”
迟镜听饱了故事,帮忙收拾碗筷后,跑回屋里。
深夜阒静,万籁俱寂。
梦谒十方阁的仪仗声势浩大,可经过之后,也只是今晚的茶余饭后谈资。
迟镜趴在床头,从纳戒里找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是他翻阅谢陵的藏书时,偶然发现的。
既然跟亡夫夸下了海口拿第一,他便要打起精神来。迟镜把图纸展开,右上角写着“问津桃源小札”,乃是一部失传已久的探幽妙法。
问津为寻访之意,桃源则是世外洞天。纸上记载着五条极其实用的法诀,首先是感应宝物气息的“通灵大观术”。
越珍奇的天然造物,散发的灵气越精纯。寻常修士会用秘制的寻宝罗盘,指引灵气浓郁之处。
不过,罗盘只能指东南西北,好些藏在高山深谷的宝贝,便成了沧海遗珠。
迟镜按照纸上所授,念动法诀。霎时间,他的视野发生变化,眼前似蒙上了一层闪烁微光的薄纱。
这些微光,正是空气中蕴含的灵气。
它们汇作千丝万缕的灵流,如果能追根溯源,必是天材地宝的所在。
迟镜修为太低,法诀维系不了多久。少顷,他深吸一口气,从玄奥的状态脱离,继续浏览。
剩下四则寻宝小妙招,分别是“凭空取水咒”、“风不灭火法”、“守夜醒神枭”、“遁地开山诀”。
迟镜集中精力,将每条都熟记于心,还试着演练了一番。不过,时辰越来越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越来越沉。
最后,少年人手一松,泛黄的旧页轻飘飘滑落在地。
重金买下的小风车插在竹筐里,一阵风吹过,吱呀呀地转。
窗户无声开了,月色晴好,向屋内注入一池澈水。
树影婆娑,摇曳其间,似水底交错的藻荇。藻荇当中,有一道人影不随水波晃动,静静地坐在窗台,望着床头。
迟镜趴在软枕上睡着了,发髻都没解。
两条赤锦缎带绕过木簪,垂在少年白皙的脸上。发亮的明红色,衬得他眼睫乌黑,容色精致。
但美貌之外,另有一层纯真稚气,透出惹人怜的味道。教人看着,很不愿意打扰他。任清皎的月光化作流水,柔柔地浸了他半身。
窗台位置稍高,坐在上面的人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
他年纪也不大,但比迟镜高些,两条腿太长,塞在窗框里有些拘谨了。于是,他将一条腿垂下来晃荡,另一条腿踩着窗沿,手搭在膝上。
迟镜睡得太沉,迷迷糊糊嗅到花香味,却睁不开眼。他今日站了半天,又走了半天,实在不想醒来。
一只手拂过他脸侧,若即若离。
散落的黑发被别到耳后,露出挤压得稍稍鼓起的面颊软肉。
迟镜若有所觉,动了动身子,不满地翻过去点。陌生的手一顿,少顷,发现他像一只不设防的动物幼崽,冲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屋中响起轻笑。
低低的、甜甜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一缕棕发落下来,混着一绺细辫,末端缀有玛瑙髓。血光闪动,和迟镜的赤锦发带很是般配。
它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粗糙的白桦木面具后,双目微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