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道:“刀剑无眼,我死了怎么办!等你救我?我早就被劈成两半啦。”
段移目光一亮,说:“劈成两半,可以缝起来呀。我带你回无端坐忘台,我们永远在一起,哥哥。”
他含情脉脉,仿佛刚吐出了什么优美的海誓山盟,沉浸在打动迟镜、赢取天定之人芳心的幻想里,双眸灿若晚星。
然而,迟镜像是被五雷轰顶,表情都僵了。
满室凝冰。
不知过了多久后,迟镜艰难地发出声音:“就此别过吧段移……我们不合适!我我我道侣是伏妄道君,你要是敢动我,谢陵他、他不会放过你的!!!”
“谢陵灰都不剩,哥哥在做梦吗?”段移一脸怜悯,道,“哪怕是我,也缝不好他哦。”
“呸!谁要你缝啊?见鬼去吧!”
迟镜忍无可忍,猛地推他一把,没想到真推开了,立即气冲冲地往外走。
段移在他身后道:“哥哥,就这样走啦?”
迟镜理也不理,听他又说:“你已经见过周送了。那个人,比我坏得多。闻与公主联姻板上钉钉,你却在这时候冒出来……哥哥要不要猜猜,周送此行,带了多少裁影门的武士?”
一句话扎中了迟镜的软肋,可是他在季逍身上吃过与虎谋皮的亏了,同样的错误,绝不会在段移身上,再犯一次。
少年手扶门框,随时准备逃跑。
他警惕地道:“我敢来,当然也能走,你就不用闲操心了!不过,他带了多少?”
段移笑了一声,说:“二十。”
听见才这么点,迟镜抬脚便走。
段移道:“个个是门下精英。”
迟镜:“……”
少年跷起来的脚顿在半空中,本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心态,回头问:“你有办法?”
“当然。我正是来向哥哥献策的。”段移说,“你可以杀了周送,一了百了。”
迟镜:“……”
迟镜:“啊?我??杀了周送???”
他指着自己,又指天指地、乱指了一番,差点冲段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要是能干掉他,早就杀梦谒十方阁一个七进七出啦!没有别的办法吗?”
“退而求其次,也行。”段移笑道,“把哥哥牵扯进来的人,是苏金缕。蝶栖亭之主,或许比宫里来的大人物好杀?”
迟镜:“……”
迟镜叫道:“再换一个!”
“那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了。”段移听话地说,“真正该死的是闻。闻一死,釜底抽薪,所有疑难迎刃而解怎么样哥哥,我是不是足智多谋?……哥哥!”
话音未落,迟镜已听够了他的损招儿,“邦”地摔门跑了。
不幸中的万幸,声音惊动了邻近的梦谒十方阁弟子,人声渐起。
迟镜赶忙掏出遁地的法器,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阴魂不散的家伙扶门而立,含笑望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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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鸽子][玫瑰]
有没有人觉得这两个小表情放一起很像鸽子举着玫瑰花
第49章 浮生偷闲一晌贪欢
迟镜一口气遁回了翡翠湖边。
木屋藏在葳蕤的山野里, 并未亮灯。
迟镜心一沉,轻呼挽香的名字,没人答应。
他谨慎地推了下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少年眨眨眼,试探着伸脚,准备进去。
不料,一道冷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道:“你在干什么?”
迟镜吓得跳了起来。
他跌跌撞撞地连退六七步, 背靠房屋, 紧贴墙壁, 道:“……怎么是你啊!”
树影婆娑,披在青年宽阔的肩头。他面无表情地立在不远处,一袭青白冠服, 下摆在风中微荡。
普通弟子制式的铁剑, 拎在他手中, 因他清贵漠然的面貌, 亦显出了一分冷厉。
迟镜松了一大口气, 问:“你、你在这干嘛,这是挽香姐姐给我搭的房子!”
“来借宿。不可以么?”
数日不见, 季逍依稀没变, 还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把迟镜气倒。
他看出了少年的色厉内荏, 当着迟镜的面,目不斜视地走进屋里,坐着沏茶去了。
迟镜又气又恼,像是被占据了地洞的鼹鼠,只能虚张声势地喊叫两声, 见毫无作用,忙跺了跺脚,跟到屋中。
季逍用灵力切碎木柴,点燃了炉火。
他的背影和之前一样,肩背挺拔,自然静坐。
迟镜看他宾至如归,一时呆住,站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
木屋里陈设简单,一边摆着桌子,充当茶案,另一边是床。再过去有扇小窗,四合绿意,窗下放着窄门儿,开门便是简易的灶台,可以做饭。
迟镜这两日受惊太过,好不容易回来,腿都是软的。此时见到季逍,虽然吓他一激灵,但好歹是遇上熟人了。
迟镜无意识地摸着自个儿袖口,忍不住想:季逍讲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不过和段移相比,简直算得上和善。
以前迟镜没见识,以为谢陵死后的季逍,就是态度最恶劣的人了。现在经历过某位魔教少主的折磨后,迟镜很没骨气地改变了看法,感觉季逍还行。
思及此,少年彻底松懈了。他把外袍一脱,往榻上瘫成个“大”字。
正在看炉火的青年见他雷声大雨点小,暗暗投去一瞥。季逍不知道,自己靠着同行的衬托,在如师尊心目中的形象有所挽回。
柴火噼啪作响,两人一个在床上,摊得像饼,一个在桌前,坐得像旗。
窗外风声飒飒,日光晴丽。四野虫鸣不止,偶有莺啼。
迟镜半死不活地吐着魂,整个人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似要立地飞升。
季逍默默地注视着他,却见少年视他人如无物,完全不在乎不请自来的弟子了,一时间神色莫测。
直到清茶泡好,季逍倒出两杯。幽幽的茶香蒸腾,散入屋顶,迟镜还是没反应。
季逍盯着他,却见榻上四仰八叉的家伙将身一翻,好像搁浅的鱼甩了甩尾巴,没力气游回水里,仅靠偶尔的浪花,凑合续命。
季逍情不自禁地开口:“如师尊秘境此行,所获颇丰啊。观您这般操劳,莫不是去为修真界的安危奉献自我了?”
熟悉的阴阳怪气,熟悉的不冷不热。
迟镜本来萎靡不振,听他刁嘴一张,顿时来了斗志,瓮声瓮气地说:“你师尊托梦给我,我全力配合,当然费神啦。”
季逍:“……”
季逍无声地磨了磨牙,道:“若是弟子没看错,您刚从梦谒十方阁驻地回来。深入敌营,尚有余力侍奉师尊,真是……”
青年冷笑一声,摇头不语。
迟镜却动都没动,只竖起一个指头摇了摇,说:“你师尊又不像你。他对我好得很,不算我侍奉他的。”
季逍:“………………”
季逍品茶的手顿住,眼底闪过凉意。
他放柔了声音问:“如师尊,您是不是碰上什么人了?巧舌诡辩,从哪学的伎俩。”
“跟你学的呗。”
迟镜自知是受段移熏陶了,但想气死季逍,故意不说实话。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坐起来。
衣服穿了一天一夜,该换了。
少年把手搭在领口,犹豫片刻,冲季逍一扬下巴,道:“你转过去呀。”
季逍皮笑肉不笑,说:“亡羊补牢。”
迟镜:“啊?”
丢了羊才修理羊圈,意思是他早就被看光了,现在才防着季逍多此一举。
迟镜顿生羞恼,但未等他气急败坏,季逍已将茶筅一放,出门去了。
迟镜愣了愣,没想到今日的季逍一反常态,居然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好像吃错药了似的。
迟镜都作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对方却不接招。
少年拔剑四顾心茫然,好一会儿后,慢慢地拉下衣领,露出肩头。
他轻轻地“嘶”了一声。
逃亡途中,迟镜并非毫发无伤。提心吊胆的时候尚不觉得,眼下身心放松,才感到浑身酸痛。
超出修为限度地运用身法、被横生的树枝勾划、不慎磕碰到转弯棱角……好些细小的伤口和淤青,散布在原本光洁的皮肉上。
迟镜碰了一下肩胛,顿时眉头紧皱。
他咬住舌尖,免得又发出声响,然后在纳戒里一阵乱掏,想找点药用。
可是纳戒里的,无不是奇珍异宝,但凡仙丹,一概是救命稻草比如能恢复所有灵力的阴阳颠倒丹,迟镜抓在手里,舍不得用,又塞了回去。
他之前为了分散追兵,已经扔掉很多好东西了,不能再大手大脚。
少年给自己鼓了鼓劲,干脆对伤痕置之不理,把衣服穿上,准备烧水沐浴。
他走出门,却见季逍站在远处的树下。那厮单手撑着树干,正在看树根。
迟镜忍不住道:“他在干嘛?……喂!季逍,你杵在那里很引人注目哎,万一引来坏人怎么办?”
他中气不足,掩饰着好奇。
青年闻言回头,上下扫他一眼,道:“如师尊,你又赤足下地。若是真有仇敌追杀到此,您要光脚赛跑吗?”
迟镜道:“切,挽香姐姐建的房子,她说很隐蔽的!我洗澡去啦!”
少年习惯性地做什么都宣告一番,旋即把头一扭,大步流星地走向后院。墙根放着木桶,一条林间小径通往湖边,可以打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