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人双手奉上信笺,常情浏览完毕, 稍稍挑眉。
她的目光在苏金缕和周送之间游走一番, 苏金缕察觉不对, 张口说了什么。常情摊手答言, 少顷, 苏金缕神色几变,冷厉的视线剜向周送。
迟镜望着他们, 不敢错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莫非闻借此机会, 跟常情传达了放弃参选的意愿?
按照苏金缕的计划, 应该让闻参选夺魁后,再谢绝迎娶道君遗孀,以此彻底和临仙一念宗撕破脸,向皇家表忠心。
而闻在阁中受制于她没错,但到了现在的正式场合, 他身为阁主,亲自表态,苏金缕不可能再驳他的面子了。
不过是这样的话,苏金缕为什么瞪着周送?她不应该瞪闻吗。
周送又为何一脸闲适,好像对闻的做法毫不意外。
评定席上,苏金缕很快恢复了沉静。
她面露微笑,与常情侃侃而谈。两个人交流顺畅,周送听着听着,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逐渐难看。
最终,常情将信笺付之一炬。
她随意为之,周送来不及阻拦,眼看那信笺烧成飞灰,他扣紧扶手,竟将名贵的红木捏裂了。
场下诸人皆意识到氛围恶化,不敢出声。
周送本就阴冷的脸匿入华盖暗影,剩下破碎不堪的扶手,彰显着他刚才差到极致的心情。
替闻传信的红衣弟子想去回禀,却被苏金缕眼神扫过,动弹不得。
迟镜喃喃道:“糟了……”
虽然不明白周送和苏金缕之间怎么一副闹掰的样子,但闻的信笺被焚,苏金缕恢复平静,怎么看都要朝着对迟镜最不利的事态发展。
段移鼓掌道:“精彩。闻这阁主之位,实在是形同虚设。哥哥,我和他之间,还是我更好吧?你作决定了么。不与我联手的话,就要成为被梦谒十方阁拒婚的笑柄了届时不止是你,九泉之下的谢道君也会颜面无光。”
这句话戳中了迟镜痛点,少年呼吸一轻。
寒风扑朔,幕篱的垂纱乱飞,被段移摘住。当中一道缝隙,仅供他们二人对视。
迟镜眼圈通红,脸色苍白。他没料到段移会撩起垂纱,所以没掩饰神色,满面的凄惶被段移看个正着。
段移道:“此前说尽了甜言蜜语,都不如一声‘谢道君’令哥哥动摇。真是……”
迟镜拍开他不安分的手,段移笑着说:“真是可怜。”
片刻后,两人一同来到金乌山之主跟前。
“你说什么?两位再说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只有一次机会。确定之后,决不能再同儿戏一般。”
“既然仙友执迷不悟……哼,随你便是。”
金乌山之主面沉似水,显然已经根据声音认出迟镜了。
但有常情事先警告,他不能从中作梗,不得不批准了两人重新提交宝物的申请。
比起迟镜,段移更让他心惊。
不知怎的,少女甫一看他,便让金乌山之主遍体生寒。可他把两人的文牒收上来走流程时,仔细看了,段移拿的是梦谒十方阁通行文书,并无破绽。
迟镜怕多生事端,催着段移去荟萃。
此人布置药鼎,取出一只玉瓶,捻动瓶塞,阵阵幽香飘出。
迟镜问:“这是什么?”
“梦谒十方阁找的好东西。”段移狡黠一笑,“哥哥让给我的。我将其制成佐料,提炼时滴入一滴,必能成功。”
原来是迟镜失之交臂的宝物。
少年看着段移使用此物,五味杂陈。他错失的东西,到头来还是被段移用在他头上,助他夺魁。实在是宿命无常。
芬芳的清液汇入药鼎,两尊舍利九枝灯发出微光。它们飞快地抽枝发芽,交织在一起。
奇异的景象倒映在迟镜眼中,五光十色,斑斓生辉。
他望着望着,却将睫羽低垂,掩去了这片幻彩。
少年轻声说:“段移。”
“嗯?”
“如果你又骗我,这辈子,我都不会再信你了。”
“……”
少女本来在一边调理药鼎,一边哼唱江南时兴的小曲儿。闻言,她舞动的双手停在空中,片刻才继续。
段移没有回头,只是笑道:“哥哥好吓人。我差点控错火候,把它们一锅烧了呢。”
迟镜沉默,不想回答他似嗔非嗔的玩笑话。
段移若有所觉,说:“快炼好了。哥哥不妨猜猜,会炼成什么?”
迟镜依然不理,隔着微微拂动的白纱,少年容貌朦胧,像一具精美安静的偃偶。
段移道:“是名为浮屠九枝灯的天下至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算优美,但胜在朗朗上口。”
灵力催动火焰,使之染上绚丽的色彩。
迟镜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藏进幕篱的垂纱。
他歪着脑袋,仿佛在发呆,眼前是跳跃的灵火。书中说,元神属性为丹毒者,灵力色泽奇异。
修丹一脉多为橙赤,修毒一脉多为黑紫。因此,当丹毒相攻时,常称“魏紫姚黄之状”。
段移很特别,他的灵力和常穿的衣服一样,是绾色的。不如其他颜色明亮,可迷离柔美,犹如霞浦。
在他的操持下,灵力化成千丝万缕,织入宝灯。
而在评定席上,用于计时的香柱仅剩一指长了。终于,药鼎之内涌出灵气,席卷了整片赛场。
一件全新的宝物横空出世,段移翻手结印,捧着它走向金乌山之主。
金乌山之主取来法器,亲自观测。少顷,一团不断破碎又融合的玉浮现在空中,迟迟无法成型。
他不敢置信,测了又测,道:“此物灵性过高,无法评级!”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梦谒十方阁的宝物竟然被压过一头,闻竟然输了!
迟镜如释重负,站了起来。散修们立即让出一条通道,目送他走到台前。
迟镜紧盯着段移的背影,但,段移一反常态,没有回眸对他微笑,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袖扣,不发一言。
迟镜的心顿时沉入谷底。
在申请重新提交宝物的时候,两人便和金乌山之主确认了,以迟镜之名参选。
也就是说,浮屠九枝灯属于迟镜,是他的宝物拔得头筹。
段移还能使什么手段?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定海神针,抚平了所有躁动。
“举世皆知,临仙一念宗素有公义之名。今日盛会,贵派却容魔教逆贼作乱放肆,实在好笑。即将迎娶道君遗孀之人,居然由魔教少主助力夺魁敢问道君身处黄泉,能否瞑目?”
评定席上,苏金缕站了起来。
她直视迟镜,霎时间,幕篱垂纱形同无物。苏金缕眼尾飞红,描金入鬓,像一条巨蟒睁开了花纹绚烂的双瞳,目光将少年洞穿。
赛场死寂过后,人人拔剑!
“锵啷”的兵刃出鞘声连作一片道君遗孀的招亲盛会,混进了魔教少主?
天下没有第二个魔教少主值得这般警戒,唯有无端坐忘台那位“画骨血手”,段移段枯荣!
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妖孽扮的,互相拉开距离。
一片绾色衣裳流过上空,响起袍袖翻飞的声音。散修们目瞪口呆,只见刚才还人畜无害的少女立在空地中央,摇身一变,化成了戴方相氏面具的恶名昭著之辈。
金乌山之主拍案大喝:“段移!”
电光石火之间,迟镜想通了一切。什么相同的宝物、临阵倒戈、帮他炼宝,都是幌子!
从始至终,段移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拉闻的竞争对手下水。他拉人下水的办法,不是斗败他,而是帮助他利用自己魔教门徒的身份,跟“盟友”同归于尽。
至于他的幕后主使,自然是那位蝶栖亭之主。此次大选,由临仙一念宗操办,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的都明白,魁首必是内定之人。
苏金缕要让闻夺魁,就得让临仙一念宗的扶持的弟子身败名裂。
修真界最严重的罪名,无非是勾连魔教。
于是,早在大选开始前,苏金缕便用牢里的无端坐忘台门徒胁迫段移,到秘境会谈。
迟镜头回在驻地碰上段移时,正好在苏金缕门外;后来段移易容成了苏金缕的随行女侍,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动。
如今想来,处处是疑点。段移被梦谒十方阁的功法克制,怎么偏偏去抢他家的东西?
抢了也就罢了,东西到手后,还赖在亭主座下不走,唯有一种解释劫宝根本不是他的真正目标。
琐碎的真相连接成线,迟镜发现自己深陷死局。
他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望夺魁了甚至会被打成魔教同党,其罪当诛。
方相氏面具后,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亦不再笑。段移被数十把刀剑同时指着,茂密的棕发间,细小的宝石闪闪发光。
他没有看迟镜,从衣服的下摆开始,碎成一条条微光游鱼。然而,在他随风飞散的前一刻,迟镜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哥哥作为内定的魁首就没有其他宝物傍身吗?”
少年浑身一震,后退半步。
不过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只有他听见了这句话。
修士们见段移跑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跑了一个,还剩一个,诸般兵刃齐刷刷转向迟镜。
苏金缕道:“能受无端坐忘台少主鼎力相助……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迟镜轻叹一声,摘掉了幕篱。
垂纱滑落,露出少年人精巧的眉眼。
苏金缕骤然色变,修士们惊疑不定,注视着当中人影。
半晌才有人说:“好生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怪哉,他怎么跟道君遗孀长得一模一样?鄙人不才,曾在酒楼偶遇迟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