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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未亡人自救指南 诉星 3393 2026-08-18 23:14

  泪水夺眶而出,承载着满心的困苦,与不尽的酸楚。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谢陵冰封似的神情,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青年的形影更清晰了。

  当情绪被生者动摇,眷恋疯狂地滋长,亡魂便会产生执念,更难沉入阴冥之间。

  古桐树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舞动,落叶飘零如雨。遍野的红花随流萤腾空,像鲜艳血痕,倒映在青年眼中。

  他蓦地阖目,迫使自己收心。

  眼一闭一睁,又是万物难改的伏妄道君了。他克制着诸般妄想,一步未动,一语不发,凝视着满面泪水的少年。

  迟镜不明白。

  他不明白,谢陵怎么会这样。

  是不信任他能让逝者还阳吗?

  可他已经很努力地走出秘境,参加大选,夺取了自由身呀。下一步就可以集齐秘法之宝,进行复活的仪式了。

  明明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谢陵为什么不信他呢?

  明明……明明谢陵也是在意他的,却半个字不肯承认,只会推他离开。

  眼泪把视野融成一片,迟镜用袖子擦,根本擦不完。

  他头回生出强烈的叛逆亡夫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去做。

  迟镜含恨说道:“谢陵,我会让你复生的,一定!”

  青年总算开口了,冰冷且略显喑哑:“不必多此一举。”

  “你奈何不了我。”迟镜的眼里仍泪光闪闪,但露出畅快的笑容,图穷匕见道,“等你复活之后,我肯定比现在强得多不,我要在复活你的时候就做手脚,让你永远被我踩在脚下!之后我不论是改嫁他人也好、广开后宫也罢,都跟你没关系了!你等着瞧吧!!!”

  心脏被亲口说出的字撕裂,每个音皆是刀片。

  迟镜痛得喘不上气,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萤火漫天,像是银河降落,拥抱着他前行。

  迟镜任泪水汹涌,不辨方向地走着,哪怕下一刻坠落悬崖,也无所谓了。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续缘峰之巅真是压抑沉沉的夜色淹没了他,除了泪珠滴滴答答,就只有偶尔的喘息声响,万籁俱寂。

  前方有一道人影,青白色冠服,似芝兰玉树。

  那人独处多时,沉默地立在风中。当他回头,看见少年哭花了的脸,冷漠的神情渐趋复杂。

  季逍眼看着少年走近,直挺挺撞进他怀里。

  迟镜痛呼一声,茫然地抬头,对上青年幽深而高远的眼睛。

  季逍道:“如师尊。夜深露重,你去哪里?”

  迟镜嘴唇轻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睫毛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缀着零星的小水珠。

  季逍缓缓勾唇,露出怜悯的微笑。

  此时此刻,他知道少年明白了很多事情,两人已经能感同身受。

  果不其然,迟镜嚎啕大哭,一拳捶在他胸口。其力道之大,饶是修为高深如季逍,也不禁为之一晃。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外袍,把泪人一裹,任迟镜蒙住脑袋,将所有的悲伤倾泻。

  凌晨的临仙一念宗,落针可闻。

  唯九天明月高悬,静照燕山万里。

  若有人经过续缘峰首席弟子季逍的院落,会惊奇地发现:常年黑灯瞎火、似无人居住的宅邸,今夜竟有了几分动静。

  西厢的窗户纸透出灯光,细听之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宗门谁人不知,季逍季仙友是位光风霁月、言行磊落的俊杰,从他房里传出这等声响,实在令人心下奇怪,又遐思丛生。

  迟镜自知哭得跟妖怪一般,不敢回暖阁。

  他怕被挽香柔声宽慰,肯定会绷不住悲从中来。幸好待他最难受的劲儿过去后,不等他开口,季逍便面无表情地背起他,一步步走下了续缘峰之巅。

  两人沿途无话,只有山崖陡峭的路段,季逍才抓他紧些。

  迟镜则失了魂似的,趴在青年肩头。眼睛是干涸的泉眼,泪水不再喷薄而出,变成了偶尔掉一滴,无穷无尽。

  不过,只要不回伤心地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

  两人最后到了季逍的院舍。

  沉默中“吱嘎”作响,大门打开,青年点亮檐下灯。清冷的小院被昏黄烛光涂抹,迟镜眼睛肿得像毛桃,后知后觉丢脸,往青年背后缩了缩,不肯下地。

  季逍也没什么可说的,把他放在西厢榻上。

  少年甫一沾床,立即往里面滚,藏起脸不让他瞧。

  季逍低哼一声,不与他计较。整座院里,只有这间屋子有作收拾,青年并没有大晚上再打扫一间房的打算,坐在茶案后。

  室内冷似冰,即便点燃炉火,也没有多少暖意。

  迟镜缩在被褥里,微微发抖。季逍抬了下手,灵力像金红的薄纱蔓延,很快让床上的家伙暖和了,露出小半张脸。

  他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陈设,又把脸挡住。

  季逍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然后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装睡不成便装死的人。

  “如师尊。”季逍嘲讽道,“被扫地出门了啊。”

  这下精准踩中了猫尾巴,迟镜气得弹起来,原本苍白的脸顿时有了血色,冲他叫道:“谁说我被扫地出门的!分明是我、我不要他了!”

  “哦。”季逍顿了顿,说,“灵宠弃养了主人,新鲜。”

  “灵灵宠?!我呸,我跟谢陵以前是道侣,我我要给他写休书!!”

  季逍跟个再世神医似的,三两句话,就给萎靡不振的少年打满了鸡血。不过,他把要跳下地的迟镜按在床上,道:“看如师尊的样子,好像对师尊的行径很意外啊。”

  “什么?”迟镜呆了一下,“你、你都听见了?!”

  季逍冷笑,答案不言而喻。

  迟镜眨眨眼,终于从剧烈的情绪起伏里抽身。他问:“你不意外吗?”

  季逍说:“都一百年了,意外什么。”

  迟镜:“……”

  迟镜终于理解了,为何季逍如此厌恨谢陵。不仅因谢陵忽视他的意愿收他入门,更因为谢陵长达一百年的算计。

  迟镜以前还觉得委屈,这人讨厌谢陵干嘛迁怒在自己头上,他又没干什么。而且季逍浑水摸鱼地与他同眠,不知做到了何等地步,一直令迟镜耿耿于怀,惴惴不安。

  现在他才意识到,原来季逍看了一百年的活春宫。

  深恨一人,却被他的道侣吸引,明知落入了爱欲的圈套,却弥足深陷迟镜懂了季逍奇怪态度的来源,深感羞惭,简直想一头撞死。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造孽的是谢陵,他凭什么要想不开?

  迟镜振声道:“都是谢陵的错,跟我没关系!”

  季逍说:“若我怪您,早在道君血祭的当日便送您下去陪他了。”

  迟镜:“……”

  迟镜强撑气势,道:“你后来做的事可不像没怪我呀!你知道吗?临仙一念宗里发生的,谢陵全都能看见!他知道你缺大德了!”

  “那又如何。”季逍漫不经心,“他管我么?”

  迟镜:“………………”

  少年泄了气。

  事到如今,再想搬出谢陵的名头震慑逆徒,已不行了。两人都对谢陵的作为心知肚明,迟镜待遇如何,全看季逍良心在否。

  炉火安静地燃烧,因无人添柴,渐要熄灭。

  季逍说:“进去些。”

  “啊?哦……”

  迟镜知道他没别的地方可睡,听话地往里面挪。少年现在既没资格矫情,又想着让谢陵看见此情此景的话,指不定能把他气活,于是让季逍上榻,还给他分了一半被子。

  不过季逍只要了一块边角,稍掩小腹。

  他榻上唯一的枕头,被迟镜用了。青年以左臂枕在脑后,仰面而卧,阖上了眼帘。

  炉火黯淡,剩下几枚火星,被月光掩埋。

  迟镜裹在褥子里,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眼睛,乌黑发亮。

  他忍不住观望季逍,看着青年线条冷峻的侧颜,发现他眼睫毛很密。这样虽然好看,但是沉沉地压着眼睛,总显得目光深邃,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很久后,迟镜小声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日子不好过吧?”

  他省略了“你”字,生怕惊动季逍。

  到头来,两人都是谢陵的受害者,迟镜莫名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甚至感到内疚:“我什么都没发现……”

  季逍纹丝不动,大概睡熟了。

  迟镜便壮起胆子,随意嘀咕:“你说你,该脾气好的时候阴阳怪气,不该脾气好的时候,又知书达礼。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刚才还给他泡茶干嘛?应该给他两拳嘛。”

  青年冷不丁说:“终于能让师尊体会我妒火滔天的滋味了,何乐而不为?”

  迟镜:“!!!”

  少年吓得四脚朝天,差点蹦起来。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睡了吗?如师尊,人太过高兴的时候,是睡不着的。”

  青年转过脸,露出难以言述的浅笑。迟镜见过这副笑容,愉悦中暗藏邪气,在此时昏暗无光的室内,格外摄人心魄。

  迟镜嗫嚅道:“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是幸灾乐祸了。”

  季逍嗓音低沉,仿佛在他耳畔说,“如师尊,您不是一心放在道侣身上吗?现在倒好,被伤得体无完肤啊。师尊也是罪有应得,还当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么?怎么您就去了一趟秘境回来,他便坐不住了。”

  阴影里,青年的神色堪称意气风发,愈显眉眼英俊。

  他直勾勾盯着迟镜,问:“我真的很痛快啊如师尊,您看不出来吗?您召我去时,我便料到了,今夜必是你二人的肝肠寸断之夜画皮鬼总是会亲手揭下画皮的,您现在,看清师尊的真面目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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