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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大逃杀 食眠 6363 2026-08-23 02:18

  我愣了愣,这事儿已经有些久远了,“对。只不过……”味道真不怎么样。

  “那就好办了。”艾希莉亚像是松了口气,“连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替我接手调制和分发营养液的事。”

  着和换药守夜相比起来要简单多了,我爽快地点头应下。艾希莉亚将配方表递给我,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新来的那个伤患,你有空的话能不能也帮我关注一下?不需要时刻守在他身边。”

  可能在忙得脚不离地的医生眼里队员只分伤患和健全人,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新来的虞尧。年轻的医生面露烦扰之色,“比起外伤,他更需要的是定期检查和调养。但如你所见,我不可能时刻陪在每个人身边。我必须一直盯着状况最严重的人。像这种情况,队里一般会让成员相互照拂,只是这一次比较特殊,受伤的人太多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问题,”她抬起头,“本来这个担子应该是菲利克斯或者切尔尼茨威格的,只不过后者现在还没缓过来,菲利克斯又表现得不太待见那个新来的,所以才先来问问你。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会再去拜托菲利克斯。”

  艾希莉亚主动去拜托他,红毛肯定会想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想象了一下他的表情,不禁有点好笑,说:“他怎么会不乐意?”

  “是吗?我以为他们关系不太好。”艾希莉亚疑惑地说。

  “不我是说,菲利克斯不会拒绝这个请求。”我说,“他和虞尧有过矛盾吗?”

  艾希莉亚摇摇头,“不太清楚。但我在接诊的时候看菲利克斯的对他……做鬼脸,唉,感觉不像是关系好的样子。”

  “……做、做鬼脸……”

  我感觉自己离“红毛近日心情不佳的原因”近了一些,准备事后回头主动找他问一问。见艾希莉亚还打算说些什么,我干脆地一摆手,道:“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我觉得不太好。”宣黎说。

  “怎么啦?”

  “你要经常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事情,爸爸。”

  宣黎直白道,言语间甚至不想提到某人的名姓。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错不错地望着我,没什么表情地重复道:“我觉得不太好。我怕他。”

  闻言,我不由得放下食材和药物,转过头诧异地回望他。被艾希莉亚拜托的第二天,我着实开始进行她的委托,宣黎没什么事干,索性跟过来帮忙。此刻我们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调制营养液,待搞定后给伤员都送一份。

  宣黎年纪虽小但办事稳重,然而提起艾希莉亚另外的嘱托时他突然垂下了眼,扭过头就提起这一茬。这孩子平日直面能把一般小孩吓哭的凌辰的冷脸都不为所动,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他害怕虞尧,属实让我不太明白。

  “为什么啊?”我问。

  宣黎不说话,我也二丈摸不着头脑。且不提虞尧本人至少我认为他没有任何会让人害怕或不适的特质,宣黎应该没怎么和他打过照面才对,他所说的“害怕”更不知从何而来。我斟酌一阵,换了个方式耐心地问:“害怕一个人总得有个原因吧,就像菲利克斯哥哥会因为某人和他喜欢的人待在的时间太久而讨厌对方……但事实也可能是一些误会。宣黎,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没有。”宣黎静静地说,“没有理由。一定要说的话,那个人看‘它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经常处理的家常菜。”顿了顿,他说:“我怕他的眼睛。”

  我噎了一下:“家、家常菜……你是怕他还是讨厌他?”

  “我不知道。”宣黎仰起脸,反问道:“那爸爸,能和他合得来吗?”

  虽然他的比喻有些离谱,但细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虞尧是来自主城龙威的精英,对付克拉肯有一套旁人难以学习的方法,但抛开主城精英的身份,他的行事风格和对待那东西的态度与一般人的确大不相同,有人产生恐惧也算是人之常情。宣黎会是在看见了他与那东西作战才感到害怕的吗?

  “也说不上合不合得来吧,他跟我没那么熟。”我说,“但我不讨厌他的眼睛。”

  宣黎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他总是这个表情,因此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很不容易,我想了想,耐心地补充道:“宣黎,你会一上来就讨厌一个救过你的人吗?”

  “……”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他目不转视地盯着食材和药物,半晌后像是成年人那样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知道了,不用在意我,爸爸喜欢就就好。我会做个好孩子,不会离家出走的。”

  “噗”我呛了一下,“……什么?”

  “莫顿城二十年前流行的‘狗血’电视剧,菲利克斯借给我消磨时间。”宣黎用平板的语调将离谱的台词重复了一遍,听得我头皮发麻,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不要变成‘狗血’里的爸爸,我也不想要那里面的妈妈。”他摇摇头,“那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哪来的妈妈啊?!”

  红毛的移动终端比行动队内大部分人都高级,据说里面存储了几百部电视剧电影纪录片等等,平时偶尔风平浪静的时候,我见过几次他抱着终端看得眼泪汪汪,倒是没起过什么探究的心思。直到今天,我借宣黎之口方才了解他平常喜欢看的是什么类型。

  下午,我发营养液时路过红毛,顺口提了一嘴这茬,他对我仍然臭着一张脸,但还是将移动终端拿给我看了。

  “啊,挺适合你的。”我大致扫了两眼后说。青春剧中年剧老年剧……还有拍得让人鬼火冒的狗血剧。确实很符合他暗恋(明恋?)情深的形象。红毛闻言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没有。”我诚恳地说,绕开他将营养液递给下一个人。

  有那么一阵,我错认为宣黎对我无缘无故的称呼来自于红毛借他看的狗血电视剧,然后就反应过来,这小孩在我们第一次和行动队相遇时就惊天动地地改口叫我爸爸了,显然跟红毛没有半点关系。倒不如反推回去,以他最开始就能对着陌生人喊“爸爸”“妈妈”的个性,现在才开始陪红毛看狗血剧已经算是晚了。

  ……还是有点奇怪。

  说到底,这些都是引子,以宣黎的外表年龄,不该会弄混这些称呼才对。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对着手里发剩下的最后两袋营养液发呆。袋子里的液体还残余着温热,空气间隐约能嗅到淡淡的苦味,我边思考边缓缓放下挽起的袖子,迟缓地意识到这苦味来自我身上。

  才一天就腌入味了。我抬手掸了掸衣袖,宣黎站在一旁,闻言也学着我掸了掸他的衣袖,动作和幅度与我如出一辙。看见我投来的目光,宣黎转过脸,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对我歪了一下头表示疑惑。

  “……”

  不知道多少次,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你继续去找菲利克斯哥哥玩吧。他现在没有活要干。”

  “你去哪里?”宣黎问。

  “去给你害怕的那个人送营养液。看的你样子,应该不会要和我一起去吧。”我笑了笑说。宣黎顿了一下,探究的表情果然逐渐收了回去,对我略一点头,转身离去了。

  我注视着他稚嫩瘦小的背影远去,冥冥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感觉。

  宣黎,这孩子其实对狗血剧未必那么有兴趣,如果我拿给他看符合年龄的少儿节目或是看了会打瞌睡的新闻节目,他恐怕也会面不改色地全部看完。宣黎所谓的“兴趣”更接近一种求知欲望,他就像第一次看见新鲜事物的孩子,出于一种目的,会认真地将知识全部汲取。

  这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我应该是能明白的。就像我总是能读懂白的想法一样。最近,我有时候发现,自己也能读懂宣黎的想法。

  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正攥着臌胀的营养袋,光滑的袋子几近爆裂,连忙松开了手,然后叹了口气。可能是在废城待得太久了,在想一些事情的时候总像是触碰到了一片黑雾,或是陷进泥潭,难以抓住问题的本质。

  亦或是,我并不想回想起来。每每想起这件事,我便瞬间卸下了烦恼的担子,一身轻松地回到平常的心态。除非遇到不得不做的事情,否则凡事都不必太过强迫自己,白和我爸都这么说过。莫顿城沦陷后,我始终在贯彻这个原则。

  近来唯一的破绽,可能就是一时脑热选择离开避难站、冒着惨死的风险出去闯荡了吧。

  所幸运气并不太坏。

  黑雾散去,泥沼下沉。我用力伸了个懒腰,将烦恼尽数抛诸脑后,随手拿起两袋营养液动身去找虞尧。

  第19章 队长

  在难喝方面,我对这个配方表调制的营养液的味道很有信心。它的味道其实并没有那么诡异,但在资源匮乏的现在,伤患没有营养餐和补品,只能日日夜夜重复服用营养液,时间长了,对它的味道也有了新的看法:从难喝晋级为非常难喝,但还是不得不喝。

  而虞尧,这个一度极度虚弱的年轻人被艾希莉亚医生归于需要长期休养的类型,因此他的营养液配了两袋。在我看来,这是痛苦一加一。

  “习惯就好了。”将袋子递给虞尧的时候,我安慰地说。

  虽然这几日总共的交流不超过五句话,但和虞尧相处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拘束,他也表现得十分自然。虞尧笑了笑接过营养袋,用缠绕着绷带的手撕开袋子,一鼓作气、像喝水似的咕嘟咕嘟连着将两袋子营养液咽下了肚。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却见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我有些疑惑,试探道:“什么味道?”

  “甜的。”虞尧说。

  “开玩笑的吧?”

  “对,开玩笑的。”虞尧笑道,伸出一点殷红的舌尖让我看,他的舌头上正躺着一颗融化大半的透明物质,像是一粒糖。“喝之前吃一粒,就不会觉得苦了。”他说着,从贴心口的里衣口袋里拿出一粒放在我手上。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丢进了嘴里,虞尧的话的可信度在糖果触及舌面的一刻瞬间达到百分百:这粒糖实在是太甜了,只舔了一下那意就直蹿天灵盖。想来麻痹味觉、以此盖掉营养液的味道并不困难。我不自觉地拧着眉,糖果只在口中转过一周,很快就被咽下了肚。

  我别过头,瞧见虞尧黑色的眼睛里正带着笑看着我,也不知是不是我方才被甜出了什么奇怪的表情。

  “好吃吗?”他问。

  “只有喝药的时候才称得上好吃吧。”我抿了口水艰难地说。

  与初见的印象略有不同,逐渐恢复精神的虞尧少了几分慑人的锐气,换上了一副随和带笑的表情。但是眼睛依然没变,让人感觉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哪怕是开玩笑也很像真的。虞尧将两个营养袋折叠起来压成小小一个方块,对我道:“看来我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了?”

  “是的。艾希莉亚医生太忙了,恰好我现在是个闲人。所以就轮到我了。”

  “让队员互相照拂是对的。她很负责,也太辛苦。”

  虞尧望了我一眼,看上去有些疑惑,“医生告诉我了,还特别提醒说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不要发生矛盾。出什么事了吗?”

  ……红毛,你假想情敌遍天下的事迹快要连刚入队的新人都知道了!我掩住口鼻咳了一声挡住抽搐的嘴角,想了想,决定帮他保住很快就会自动流传出去的“秘密”,于是道:“只是医生的嘱咐吧,毕竟在这关头,可不能再发生什么内乱。”

  虞尧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话题转回搭档照拂一事上,我不由得多朝他瞥了几眼,他伤势渐愈后也换上了行动队的一袭制服,黑色修得他身形更加利落,却也难以分辨其下的身体究竟恢复了几成。实际上,我也完全不知道照料伤员该做些什么,思忖一阵后问:“你这几天恢复的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跟我说,我最近在给医生搭把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我就好了。”

  “好。”虞尧笑道,“其实我感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忽然最前面的驾驶舱门传来嘭一声关门声响。不出片刻,面罩寒霜的祁灵从第二截舱体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戚璇。今天维修舱体,连着几截舱体门都是开着的,我远远地瞧见了戚璇姣好面孔上的为难之色。

  祁灵放慢脚步等她跟上,紧接着,亚里斯也从第一截舱体内匆匆走了出来,他们三人在舱内顿住脚步,用眼神交流了一番,然后前后走了出去。祁灵走在最后,末了对舱内有些不安的众人安抚地摇了摇手,示意无碍。

  我已经熟悉了这几个人的行为模式,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们吵起来了。虞尧投来询问的一瞥。未等我回答,凌辰拉开最前面的舱门,跟着走了出来,他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倒是没让人很意外。他从前面三人离开载具的位置跳了下去,离开之前,却和祁灵如出一辙地对舱内众人低声说了句“没事”,冷硬的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不打紧的表情。

  ……在这种地方反而如此相似,倒是有点诡异了。

  驾驶舱的主控是老林,行动时队长会一前一后在舱内待机以防意外。平日里,他们几人也时不时会在驾驶舱内进行交流,红毛告诉我那是因为驾驶舱隔音最好,如果吵起来外面也听不清。虞尧在一旁,已经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原来如此。”

  “他们前几天才刚刚握手言和。现在大事上鲜少争执,小事难免针锋相对。”我道,“起码这样,队里其他人不会产生多余的不安。要是能完全和解就好了。”

  如若队长们总是闹别扭,原先隶属两个势力的队员也就更容易产生分裂,哪怕分裂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入队到现在,我算是理解了戚璇最初所说的“这里没你想象的那么好”的来由。我能感觉到,在危楼事件后维持这样的关系已经是他二人合作努力的结果:大事上竭尽全力好生商量,但在小事上终究憋不住对对方的意见。

  虞尧并不言语,却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眉。

  放在平常,我不会去主动询问他人并未直接说出口的观点,但他的沉默却与我心中的某个想法重叠了,我偏过头,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你不这么认为吗?他们能完全和解。”

  虞尧看了我一眼,片刻后道:“……的确,在我看来并不容易。”顿了顿,又道:“即便队里每个人都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压力过大的情况下,选择跟随更有能力的人的选择也是平常。何况这支队伍本就是合二为一,自带两个观点不同的队长。他们两人的意见的分裂也代表了队内大多数人的意见分裂,所以我觉得比较困难。”

  “你是说,队内成员的看法成了他们沟通的阻碍?”

  “也可以这么说吧。”

  虞尧将两个营养袋叠在一起,轻轻拨弄着边缘,“最开始分别选择和他们行动的人,一定是在某种程度上是认可了队长的理念才会跟着一起行动的。你我这样半途加入的不在此列。战略和战术的不同能够解决,立场和观念的相左则是另一回事。他们从出发点上就有了分歧:其中一个想带更多人离开,也走相对稳妥的路线;而另一个则倾向于限制人数、节约资源,有时候为了……资源,也会冒险,直到脱离这座城。”

  提起凌辰,他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接着道:“队里支持他两人的行动方式的比例大约半对半吧。其中有部分的支持源自对另一个观点的否定。因此他们俩互相制约,有了所谓‘大事合拍,小事争执’的默契,这样维持在一个平衡上反而能避免队内其他成员的矛盾。”

  “但他们吵架感觉不像假装的。”我为他提出的新颖思路略感意外,又觉得颇有道理,“那也能是演的么?”

  “噢,那确实不是装的。”虞尧微微一笑,“货真价实,打起来也不奇怪。”

  “……我看也是。”

  “不过,目前队内在这方面支持凌队长的人要更多些,我猜那其中也有人曾直接受惠于祁队长的相助方针。主要是因为最近遇袭太多,资源不大好受吧。”

  虞尧说,望了一眼舱体外不远处交谈的几人,墨色的眼睛转而又看向我,“如果之后再有人想加入,连晟,你怎么想?”

  这不是个容易的问题。我思忖片刻,坦诚地给出了贯彻自我逃避本能的回答,“不好说,我现在只觉得幸好做决定的不是我。”

  说是生命无价,但如戚璇先前所说,废城里人命如草芥,暴风一刮便被收割。救援部门的虞尧和用避难站资源换来入队的我并未直面“被选择”的处境,但能够想象在此种艰难的境遇下,一支有相当实力的队伍几乎能够完全决定落单者的生死。

  从这方面来看,我应该很佩服能做出“救人”这个决定的祁灵。站在队内成员的角度,这个选择无疑是在增多一份口粮开支,但要知道在变成内部成员之前,这里的有不少人也是得施于一点善意才得以加入队伍、从而活了下来。

  “话说回来,明明都是莫顿的守城军,他们各方面的差异还真是不小。”我微微皱眉道,“凌队长……给我的感觉其实不像个军人。虽然他的单兵作战能力也很强。”

  虞尧闻言略一偏头,未等我看清他的神情便移开了目光,我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示意无事,放下两个叠得齐整的营养液袋子,随手理了理半开的领口就在这时,我无意中瞥见了他领口阴影下、苍白肌肤上的一抹暗色,赫然是一道蜿蜒深邃的疤痕,顿时一愣。

  下一刻他便收起了衣领,那道格格不入的痕迹随之藏了下去,像是我眼前一花出现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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