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地下的时候受的伤吗?我脑海中闪过当时的种种,但直觉不好直接问出口,于是将疑惑咽了回去。倒是虞尧瞥见我的目光,微微一笑,主动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那时在地下室受的伤怎么样了?已经看不出多少痕迹了呢。”
“我也没怎么伤着,”我说,“最严重的是那时候摔倒蹭了一裤子血,但也是皮肉伤,衣服裤子倒是破破烂烂的了。更严重的话……”我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道,“其实是心理创伤。尤其是回过头来凌队长告诉我倒霉的原因竟然是地图影像出错,说真的,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虞尧却“啊”了一声,微微拧了一下眉。见他似乎对此尚不知情,我便将凌辰所说的来龙去脉简短告知了他。听我说完,虞尧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沉思片刻后问:“说到地图,连晟,你有看过队伍的前进路线么?”
“行动前大家都会看路线的,但不会特别留意具体建筑的构造。一般只知道名称就够了。”
实际上,我现在对地图错误的那件事没有那么在意了,毕竟如果没有它,我或许也没机会把虞尧捞出来。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高兴。我如实回答道:“如果你说的是前进路线的规划,自从我加入后就没怎么留意过了,这方面是队长他们负责。”
“我听说了,行动队的目的地是与莫顿城比邻的秦方城,因为这是最近的一段距离。”顿了顿,他忽然又问:“这支队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的,你还有印象吗?”
“你问时间?两个队长各自启程的时间都不同,我是半个多月前才加入的,详细的没问过。”
我思忖片刻,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大致行路时间,一五一十告知了他。虞尧闻言一语未置,半晌后抬起头,温声对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在笑。
第20章 藏事
虞尧不笑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冷淡。
我之前便注意到,一个总是在笑的人,其实未必一定是那种始终散发温暖的太阳,只是他的能力和气场总给人以安全感而已。每次虞尧在与凌辰进行我听不大明白的对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和眼神更是疏离到了冷酷的程度。
在地下短暂的相遇之后,我看见他还活着的样子后就感觉松了口气,也没想过要追求和对方达到分享秘密程度的友谊。先不提我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和坦白秘密无缘了,虞尧也显然和我也没那么熟。但不知为何,今日瞧见的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竟无端让我生了探究之心,越想越好奇。到了晚上,我盯着舱体的天花板数羊,不觉间发起了呆,无意识地琢磨着虞尧问我的那些话。想着想着,我突然间醍醐灌顶,倏地靠墙坐了起来。
红毛趴在旁边睡得天昏地暗,叽叽咕咕说着梦话,听见动静幅度很大的翻了个身。
我将他丢到旁边的毯子扔回去,随后一动不动地靠着墙壁想事情,过了片刻,紧绷的肩膀方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们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
克拉肯的阻挠和道路的损毁的确耽误了大量行程,但也不该花这么久。我动身离开避难站前看过地图,也计算过大致的行程。不该这么慢。况且这支行动队拥有废城里数一数二的避难舱体和机械师,如果是在遇到我前一个月开始的行动,少说前几天就该到达梁桥了。在龙威境内的城市中,莫顿城虽然数一数二的大,但与秦方城毕竟是两座相邻的城市,而不是两片隔着大洋的陆地。
虞尧提点了一句,答案几乎摆在眼前:我们绕了远路,而且很可能不是无意识的。队员们不会有怀疑,除了因为大部分人对废墟间的规划路线并不了解,另一方面是无人会往这个地方想。有意拉开离开废城的时间,增加不知多少的死亡风险,这样有谁能得到半点好处吗?
“……”
不,与其说是好处,倒不如说,脱离莫顿城可能并非是他的最大目的。如果以寻找资源为由绕远路、实则为了达成别的目的,那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了。如果他真的为了传闻中的那个目的带队在废城逛街,我从今往后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那家伙……
红毛一伸胳膊,毯子飞出去结结实实甩了我一脸,末端盖到了宣黎的身上。缩在墙角的宣黎睁开眼,扯下毯子,对我静静地比了个敲打锤子的手势。我摇摇头,耐着性子二度将红毛的毯子丢了回去。
我收回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扫视过周遭睡倒一片的人们。包含宣黎在内,他们中有不少人无力作战,被庇护至今,一向尊敬和信任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我又微微转过头,去看后面那截关了门的舱体。那是伤员休息的地方。片刻后,我缓缓躺了回去。
我想得太多了。
也或许,是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大家一起逃出生天更重要。
我想着想着,渐渐被困意包围,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红毛虽然对我(莫名其妙的)余怒未消,但介于舱体的休息位置是之前就分配好的,晚上也只能跟我和宣黎挤在一片区域。被宣黎直白地告知其夜晚睡姿有多差、每次扔飞毯子都是我俩前后给他丢回去的之后,红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倒是也不含糊,白天忙完后就主动来找我搭话了。他竭力隐瞒着高涨的心情,我猜想大概是也觉得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闹别扭不太合适,有了个台阶便顺畅地走下。
然而,红毛的行动给了我的推测一个大大的否。
“连晟,我听说了!艾希莉亚医生拜托你去照看那个新来的,你同意了。”红毛对我比起一个大拇指,看上去十分感动,“干得漂亮!”
“……?”
“当然,艾希莉亚医生如果拜托我,我肯定不会拒绝啦。”
红毛满脸侥幸逃过一劫,长吁一口气,“但是我真的不想去啊!我宁肯在这里天天帮你带小孩,哈哈!”
“打断一下,”我举起手,“我可以知道么,你到底为什么会讨厌虞尧?”
红毛高兴的表情一瘪,哼了一声,一屁股在我旁边坐下来,嘀咕道:“我跟他又不认识,讨厌他干嘛?何况,那新来的还挺厉害,队里不正需要这种人才吗?”
“我更看不懂你的态度了。”我说。
“哎,我是烦亚里斯那个家伙!那家伙之前美名其曰要找新来的谈事情,一去就在医生……伤患待的地方待好久。”红毛努力维持平淡地语气说道,眉头却按捺不住地扬起来,就差把羡慕和嫉妒写在脸上了,“还有,那个新来的对大哥总是有点意见的样子,这点我确实不喜欢。”
红毛对亚里斯的重重意见,队内传言来自于他们最早在凌辰单独带的队伍里产生的矛盾,但我个人认为,真正放大矛盾的原因可能还是出自红毛单方面的比较心理。公平公正地说,亚里斯有着与凌辰相当的实力,以及高于凌辰、远超红毛的情商,并且对艾希莉亚医生彬彬有礼,如果双方对此有意,恐怕红毛会光速失恋。
但以他们二人的忙碌程度和对此事的零关注度来看,红毛充满酸涩苦闷的暗恋应该还能持续很久。
“原来如此。”我再次提问,“但是你为什么要找我不痛快?”
“找你痛快?什么东西?”红毛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恍然大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还好意思问我?!”
我满脑袋问号,疑惑地看着他,对自己何时得罪过的人毫无印象。红毛瞪了我片刻,放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天!我们在枢纽通道碰见那天!你推了我一把!”
他一手指了指身后,脸气得红了,愤怒地说:“我被你直接掼到墙上了!别告诉我你忘了你这家伙!当时我也没怎么在意,后面几天越来越痛……我迫不得已去找了艾希莉亚医生,她告诉我,我的尾巴骨可能摔移位了!连晟,你敢跟我说你不记得了?!”
“……!”
我一脑门问号瞬间变成了感叹号,“什么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你的尾巴骨现在怎么样了?没事吧!”
“哼,好在不算严重,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幸好我不是作战人员!”红毛指着我大叫:“喂,你当真不知道吗!真的不是想逃避责任?”
“真的不是!”
我还以为红毛这几天在无端闹别扭,话说难怪他最近睡觉都趴着……我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道,“抱歉!菲利克斯,我不是故意推你,也不知道你受伤了。这一阵你有什么不方便的,都交给我吧。”
红毛方才的叫喊没有压低音量,这会儿周围有不少人低低笑了起来。他的脸顿时更红了,气哼哼地坐了回去,“啧,你不知道的话倒也算了,谅你也不是故意的。我本来就懒得计较,再说了,我干的活你能干的来吗?”
“我会努力的。”我说。
“好大的口气!拉倒吧,你努力十年也学不来。”
红毛呸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两手抱臂道:“这样吧,你替我接下了医生的委托,咱们就算两清啦。这还是看在你态度诚恳的份上……喂,你听见没有!”
红毛不是会对人颐指气使的性子,大概是对我的态度感到满意,便就此作罢了。我心里终究过意不去,但一时间也确实想不出除了替他领水领饭之外的补偿方式,于是怀着愧疚点了点头。当我以为此事能够暂时翻篇的时候,宣黎抱着今天份的压缩饼干和水走过来,歪了一下头:“爸爸,吵架了吗?”
“和好啦。”我说,“原来我之前把他推伤了,我都不知道。”
“噢,”宣黎说,“尾巴骨。”
“原来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宣黎歪了一下头,一旁的红毛忽然挺直了脊背,对他如临大敌般摇了摇头,宣黎似乎看懂了,对他略一点头,转过头来对我道:“菲利克斯一开始就知道摔伤了,后面太痛才去找医生的。其实他不是因为尾巴骨摔错位了生气,是因为觉得找医生看这个很丢人”
“宣黎!我知道了。”我打断了他。
“啊!”同一时刻,红毛大怒,“你闭嘴!”
宣黎依言闭嘴,偏过头看了我和他一眼,眼中尽是疑惑。我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试图阻止他继续发表会让当事人暴怒的言语。红毛的脸再次气红了……也可能是因为羞愤,这支队伍里或许只有他还以为他喜欢艾希莉亚是秘密。他一把从宣黎怀里抢过他那份食水,像一只发怒的小鸟般蹦下了舱体,一瘸一拐地边跑边回头骂道:“你们父子俩都是一个德行!别再找我说话了!”
“他为什么生气了?”片刻后,宣黎看了看他的背影,转头问我。
“……宣黎……”
我僵硬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块压缩饼干,感觉仿佛捡起了红毛破碎的心,手都在抖,“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把刚刚的话告诉别人了……”
“可是你不是别人啊。”宣黎说,“噢,他不好意思一个人找医生,一定要拉着我过去。我不想去,他就把移动终端塞给我了。我”
我一把捂住了宣黎的嘴,避免他爆料出更多当事人不愿让旁人知道的细节,然后对他用力摇了摇头。宣黎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我慢慢放下手,心中有一种窥见旁人隐私的微妙不适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过了一阵我坐回原位,感受着近近远远坐着的队员若有若无的好笑视线,思忖了一阵,伸手将那嘴上毫无把关的小家伙拉到面前,替他开了一瓶水,说道:“宣黎,我们稍微聊聊。”
“关于菲利克斯吗?”
“……不,别再提他了。给他留点隐私吧……”
我和宣黎针对此事进行了一番交流,本打算等红毛晚上回来休息时拉着他道个歉,但没想到过了几个小时他便高高兴兴地回来了。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却得知是资源舱的医疗箱临时需要重新分类,红毛正巧无事便过去帮忙,和医生共处了一下午。想来应是下午从艾希莉亚那里收获了不少精神能量,将之前的种种不快都一扫而空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好笑:老林说得不错,想让红毛心情好起来,我就算想几百个办法,都不如他在喜欢的人身边待上一下午。
不,应该不是红毛一个人会这样。所有沉浸在爱之海中的人们也许都是这么想的。我想起了我爸,轻快的心情微微降了一些。白还在的时候,他只要在她身边待着就总是很开心的样子。那时候其实没人会观察这个,只是白离开前后的他简直不像一个人,明显到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之前有多少甜蜜快乐,失去后就有多痛苦。
……至少,我希望红毛的这份爱恋即便得不到回应,也能得到一个豁达的结局。
之后的几天,我想着行动队前进路线的事情屡屡睡不安宁,于是半夜时常被呼呼大睡的红毛频繁扔毯子的动作闹醒。考虑到这可能和他趴着睡不安稳的尾巴骨的伤有关,我只得一遍遍将他的毯子丢回去,这样熬了几晚,我到了那个点越来越精神,都不怎么困了。
睡不着的时候哪哪都不对劲,一会儿觉得地板太硬,一会儿觉得四周太挤伸展不开,这天晚上我在脑子里数了几千只羊,最后实在躺得难受,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周围睡倒一片的人,想出去透个气。
避难舱体的舱门深夜不会关,为了有人半夜出去放水以及给外面放风守夜的人留个门。话虽如此,由于害怕那东西半夜突然来袭,除了当晚负责守夜的和特殊情况,队内少有人会在寂静的深夜外出。我轻轻走到舱门边,抬头却瞧见今夜守夜的艾登抱着能源灯一个劲打呼噜,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地,不由得愣了一下。
艾登平日与红毛关系不错,我也因此对他有些了解。这个人平日嘻嘻哈哈,一身破罐子破摔式的乐观,莫顿沦陷前是某栋企业楼的安保人员,莫顿城沦陷后光速失业,被凌辰的队伍收留。艾登平时会干点重活,在队内勉强被归为武装人员。但时不时能看见他偷懒打瞌睡,若非前两次交锋伤者过多,守夜的工作应该是轮不到他头上的。只是之前队伍受创严重,为了能在半夜遭袭时尽快应对,前几日是祁灵和亚里斯两个人轮着守夜。昨天刚恢复往日的轮班制,今天就排上了这家伙,看来行动队人手是真不够了。
夜风拂过,大地寂静。街角破损弯折的路灯时不时回光返照般闪烁一瞬,整个城市散发着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我跳出舱体落在地上,艾登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嘀嘀咕咕地喃喃了什么,旋即发出诸如“我醒着”“我没睡”之类的含糊梦呓。
……让他来放风,被克拉肯生吃了都不知道。
我向前走了几步想把他喊醒,正在这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闪过一个模糊影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我心口猛地一跳,浑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石头,过了数秒,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还好,是个人影。
但走近的人是虞尧,看清他的脸时我不由得略一愣怔。黑发年轻人瞧见我,也微微怔了怔,然后对我笑了笑,站定后问:“连晟,睡不着吗?”
他开口的同时,袖口倏地收进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余光中瞥见了一眼,点了点头,随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你的伤都休养好了?我记得医生说要你好好休息。”
虞尧嗯了一声,“我今天从伤员舱出来了。”说着略略侧过脸,垂下眼望了望还在睡的艾登。
“我会叫醒他。”实际上,我很想现在就一巴掌把他扇起来,在虞尧面前竭力忍住了这股冲动。这时我才想起来,这两天我心事重重,不知道如何对他开口询问队伍路线的事情,于是除了按时给虞尧送营养液和早晚看看他的情况外并未多留意他的情况,连他离开了伤员舱睡在哪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我迅速收心,检讨了一番对艾希莉亚委托的怠慢,对他道:“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不过这么晚了,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风挺凉的。”又问:“我是睡不着,你出来是干什么啊?”
“我来散步。”虞尧说。
“……在开玩笑?”
“是啊。”虞尧笑了,漂亮的眼睛弯起来,“开个玩笑。我马上就回去了。”
他说完对我微微一点头,便绕开向舱体走去了,临行前对我道:“晚安,你也早点休息。”
虞尧像一阵轻风,只来了一下便吹走了,余下我在原地陷入沉思。我看出他并不想说夜间外出的真正缘由,于是并不多问,但心中的疑惑却无可控制地越来越多,甚至生出了几分淡淡地郁闷。
“呼……呼……”
我转过身,看见艾登抱着能源灯依然睡得不省人事,口水流了一脸。我和虞尧讲话并未刻意压低音量,他居然到现在都没醒,也是一种本事。
在他震天的呼噜声中,我额角直跳,内心仿佛有一团火烧了起来。我默不作声地走到艾登身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重重拍在了他背上,“喂,快醒醒”
艾登像只被狼按住脑袋的兔子,抱着能源灯吓得跳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清晨。我在舱体停靠不远的街道旁望风,红毛拿着早餐慢悠悠地走过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喂,你吓他干嘛啊?”
“菲利克斯,”我打了个招呼,“早上好。”
红毛走到旁边看了一圈,在废弃街道找来唯一一把完好的护垫椅子小心翼翼坐了下来上,用力刮下压缩罐头里的最后一块肉,两眼斜睨着我,“别装呆。艾登那会儿还说什么‘那东西来了’……现在好了,他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守夜了。”
“这把椅子好像是我先发现的?”
“嘁,是我先摸到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