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陡转而下,我的眼前剧烈摇晃起来。
糟了。
糟了,我不能
“我也发现了‘阿莱汀’,但弥涅尔瓦更快了一步,把它带走了。”
林将视线投向了远处,似乎对那一角露出的城市有更大的兴致。封闭的升降平台卡在这座楼的第五层,不算很高,但下方的光源已经有些渺小。他眯起了眼睛,那对湛蓝的眼瞳也变得分外细长,“我之前认为它和你是一样的,但现在看来,你们……不一样。”
话音落下,人形的怪物慢慢扭过头。他前一刻刚刚恢复的胸口裂开了张开的却不是那吞噬人类的嘴巴,而是一个切实的裂口。与他相隔一尺的距离,我站在他身后,一根森白的骨节从我血肉模糊的手腕里抽出,贯穿了他的身体。
血花飞溅。
“……啊。”林说,“你……”
从他微微张大的瞳孔里,我看见了自己,从血堆里站起来,抽出崭新的血肉,骨头还漏在外面的自己。骨节的尽头,是伯德安留下的装备,那支装填了特制子弹的手枪。我开始后退,拟态在林的体内按下扳机,火星划过黑暗,然后“轰隆!”
升降平台上,骤然迸射出一团带血的火花!
那点燃了枪支的拟态也在爆裂中粉碎,我旋即调头,头也不回地往下层的出口狂奔而去。这一周四面墙壁的出入口都被封闭,我一拳砸在封锁装置上,连带着整面墙都震动起来,第二下,第三下封锁的大门出现了一道缺口。
做到这一步,我已经竭尽全力。实际上,在对林发动最后的攻击时,我的意识就已经摇摇欲坠,情感意识消散,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行动阻止林的作为,无论一切代价。这已经超过了执行部门的教诲,而是■■■■■■,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血液在狂涌,心跳的鼓点已经覆盖了耳边的声音,我凭借本能行动的躯体踹开封锁,从楼道里滚了出去。
然后,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一股滚热的热意烧到了耳边,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燃烧起来,映得一片彻亮,我的血却一寸寸凉下去。我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耳朵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一道魔音。
【我真是好奇……怎样才能杀死你?】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回过神时,又回到了升降平台。被我撞开的封闭出口在燃烧,我面前的林也在燃烧。他的人形已经支离破碎,但竟然还能站立,还能发出那样的笑声那样的轻快,又那样的愉悦。我第一次在林的身上,感觉到如此巨大的情绪波能,他在笑,不再是牵动肌肉的模拟,而是真正的发笑。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发生了又一波震动。这是第五个五分钟的爆破。这意味着,距离零点最后的大爆破只剩下五分钟。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失败了。
我孤注一掷。
还是失败了。
这是无论引发怎样后果都有可能的,巨大的失败,但这一刻,已经彻底消耗殆尽的我竟然生不出一丝痛苦或悔意。我的意志已然崩塌,我开始■■■■■,■■■■■。用尚且能视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燃烧的林,他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停下时,猩红的火舌渐渐淡去,露出翻滚的血肉。
“我很想要你,但……我必须在这里杀死你。你是一个不可控的存在,一个异类。”
“再见了。”
黑色的潮水覆盖了我,还有我的视野。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再次四分五裂,而这一次,同时有亿万次死亡的指令接踵而来。死亡,死亡,死亡。他用另一个层面的能量对我发号。无数的死亡形成了巨大的回声,一遍,又一遍,把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死线逐渐拉近。
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杀死我之后,林不会再有其他阻碍。零点的爆破无法阻止,他会去找梅笙,也许会得到阿莱汀的坐标。他将达成所有的目的。
……
对不起,■■。
我■■不■■■■■■■■
……
23时57分。
林蓦地站住了。
他缓缓地偏过头。那张属于亚里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出乎意料的神态,近乎于困惑:“……为什么?”
一片充斥了整片空间的阴影,缓缓地从地面升起。
那是【我】身后的影子。
已经心知肚明,这一次力量的释放后,将是真正的毁灭,避无可避的死亡。但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所以【我】动了,趔趄着,用这迟钝了许久的躯体站起来,向面前的天灾伸过手。拟态的骨头破皮而出,慢慢地,生长出一片巨大的丛林。
【啊……】
【我的……半身……】
就在这个瞬间,升降平台忽然动了。
一声震动后,脚下的地面开始重新运转,哐啷啷的声响中急速上升,与此同时,另一道信号横插一脚
【咳咳,α-001!暂停一下!】
那是弥涅尔瓦的信号。
我的动作猝然停下,升降平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升至上层,随后停住。就在出口的位置,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扒住平台,倏地翻了上来。赫然是弥涅尔瓦。在这如此混乱的状况下,这位黑衣的监察官依旧衣冠楚楚,优雅如常,步伐轻得听不出声响。瞧见他的一瞬间,我构建的拟态崩塌了,愣怔地向他看去。
四目相对,弥涅尔瓦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他美丽的脸孔上,金色的眼珠映出暖流般的光彩,一如寻常。
“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他说。
下一秒,他闪现在林身前,一下巨大的冲撞,带着对方撞碎了高空防护玻璃,两个人齐齐往下坠去。
第154章 间章 谢幕(上)
2110年,12月30日。
龙威,主城。
正午时分。
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停了,主城的边境线上覆盖了一层茫茫的白色,乍眼一瞧,那尚未融化的雪无边无际,几乎与空中的洁白云翳合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能循着这白色的阶梯登上天际。
弥涅尔瓦姿态松散地坐在哨台边,一手搭在护栏上,垂目望着远方,微微出神。他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太阳更耀眼,映照出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市,还有来来往往、穿行期间的渺小的舱体和行人。
这几日来,主城像是变成了一口热锅,“方舟策略”的所有人都是锅上的蚂蚁,为了解决悬在头顶的危机,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弥涅尔瓦当然也不例外。作为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强大而稀少的智类克拉肯,众同类的领导者,在外奔波才是常态。
克拉肯不需要睡眠,但大部分同类都获得了这样的习惯,比如通宵后会打哈欠不停的连晟,又比如一天必须要睡十二小时的拉耶尔。弥涅尔瓦对睡眠这件事兴致缺缺,反而喜欢挥霍无穷的精力,去做更多的事情。最长的一次,他曾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进行睡眠却依旧神采奕奕,不止穿梭于工作,也热衷于开发各类古董市场,拍卖行,购置那些华贵而美丽的收藏品。
在过去,只有协助同类特训的事情才能将他留在主城,而现在又多了一条:伤病。
也许不太准确,弥涅尔瓦想,他们没有伤病的概念。确切来说,应当是“核心受损”。
对于克拉肯这样的生物而言,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最高管理者破天荒地为他批了假期,一个可以留在主城和中心城的长假。他现在不用每天穿梭在龙威各地,也不是无事可做,他近来活跃在边境线的哨台,主城和中心城的事情同样像一座山,但比起之前还是清闲许多。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弥涅尔瓦可以被称为一个工作狂,和拉耶尔这样的同类完全相反。他从一开始就对一切兴致勃勃,对所有事情尽心尽力,并且会在不同的事情里找不同的乐子,几乎从来没有不愉快的时候。忽然闲下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待到空暇的时候,他就站在哨台边上,远远地望着外面的雪景,想着那些山一样的事情。
有那么几次,他无意识地阖上了眼睛,随后倏地一惊,后知后觉地平静下来。
曾经不存在的睡意找上了门。他累了。
这大概是因为他越来越像人类了吧。
从那之后,倦怠感偶尔就会来访。弥涅尔瓦有时无法抵挡,索性顺其自然,把这当做一个全新的体验,在没有工作的午后获得了午睡的习惯。这样的时间其实不多,因为他总是在忙碌,但偶尔休憩的时候,他会忽然感到一阵焦灼,好像心脏被笃笃敲打,有什么东西在紧咬着催促,他为这焦灼感到新奇,也有些不解。
“它们”这样的存在,已经在那深不见底的海中存在了亿万年,比这片大地诞生的所有的文明拥有更漫长的岁月,而他作为“弥涅尔瓦”活动的时间,不过区区六年零四个月,与之相比,只是眨眼都不到的半个瞬间。
如此短暂,又如此渺小。
但他却在为这微不足道的、罅隙般的一瞬而动摇不止。
弥涅尔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缓缓闭上眼睛。
困意翻涌而来,他压下各种念头,打算珍惜来之不易的时间,稍作休憩。但闭目后不出片刻,终端就嘀嘀响起来,低头一看,是莱恩哈特的通讯。这个男人无事绝不轻易打扰,每次联络都没什么好事,弥涅尔瓦顿有所料,半摘下眼罩:“喂?”
“弥涅尔瓦,你马上回总部。”莱恩哈特果然说,“出事了。”
“好的。”他说,“什么情况?”
“总部地下监测到大批热源,初步推测,总能量足以燃爆整个总部。”
“恐怖袭击?”
“不止如此。”莱恩哈特声音冰冷,“我们在第四中心城与主城的入关口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
“那个自称为‘林’的怪物的信号。”
“方舟策略”总部,一片六角连环的庞大建筑群。最中心的一座大厦高耸入云,一层近乎透明的多重防御罩悬在高空,那是最高管理者所在之地。精密,精细,坚固。这是主城的更是“方舟策略”的代言词,但仅有极少部分人知晓,事实并非如此。
裂纹不来自外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存在了。
弥涅尔瓦刚刚站在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前,就听见了莱恩哈特难得激动的声音。大门向两侧打开,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高大的红发管理者,还有坐在桌前的轮椅上,苍白如石雕的女人。她两手撑在桌前,没有露声色,一语未置。
“……近十亿热量单位的能量,如若在同一个时间段引爆,总部的防御会瞬间清零,并且无法保障内部的结构不遭到破坏。”莱恩哈特英俊的脸庞绷得极紧,嗓音带着过度使用的嘶哑,“但退一万步说,这甚至不算最大的问题,人造的危机我能预判最坏的结果,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个林!也在这里!”他碧色的眼珠一瞥弥涅尔瓦,“……你来了。”
黑衣的监察官向他点头,走到长桌的另一边。“让我听听吧,叶徽。”他说,“怎么回事?”
和激动的莱恩哈特不同,轮椅上的白发女人的神情并无多少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或许是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再做出复杂的表情。她抬起手,将桌前的投影翻到他面前。莱恩哈特两手背后,在一旁将通讯中提及的事情展开讲述:“两件事。第一,天眼系统的维护中发现了一道加密的屏蔽后门,破解后监测到大量热源,坐标正在总部地下我们的脚下。”
“第二,就在今天,驻守第四中心城的监察人员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很遗憾并未成功将其追击。现在我们认为,这个信号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主城。”
“最坏的情况,”莱恩哈特缓缓说,“‘它’已经来了,就在这里。”
“……”三言两语,弥涅尔瓦扫完了所有的情报,他抬起眼,少见的没有了微笑。莱恩哈特定定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就在哨台,离那里最近的地方。”他说,“弥涅尔瓦,你的损伤已经到达这种程度了吗?”莱恩哈特知道弥涅尔瓦受伤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到了哪种程度,故而他的话语并不包含指责,而是浓重的疑问。
“唉,我想还不至于吧。”弥涅尔瓦叹了口气。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莱恩哈特扭过视线,“那个东西同样是走了别的路进来,和天眼系统的屏蔽后门一样。呵……想来也是,从边境线到中心城,穿过几十重防御而不留一丝痕迹,除非那东西其实不存在,否则绝无可能。”
叶徽出声道:“萧在哪里?”
“……只知道他前日随执行官同去了中心城。”莱恩哈特语气低沉,牙关咬得咯咯响,“是他!是他做的!不论是我们和执行部门分权管理的天眼系统,还是那些穿透防御罩的空中舱体暗门除了最高管理者,只有萧,执行部长才有这个权限!”
他想到了什么,冷笑起来:“他甚至调走了执行官……真是,好大的排场。”
“……”
弥涅尔瓦轻声说:“果然,还是为了……”
叶徽掀起眼皮:“推进他的‘苍穹计划’吧。”
“萧一直认为,人类已无法在陆地生存,大海则也无法接纳我们。人类应当尽早放弃‘方舟策略’,将资源全部转移到天空,为将来的家园做准备。”她说,“哪怕如此一来,仅剩的时间只够让这片大地上百分之一的人得以存续。”
“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支持这项计划。”莱恩哈特说。
“只要‘方舟策略’的主导者们都不在,自然会有新的主导。”女人眯了一下苍白的眼珠,用指骨轻轻叩了叩桌面,“不……是他的话,只要这座总部,‘方舟策略’的象征人类存续的象征遭到破坏,就足够了。他有充足的理由得到理由和资源,将‘苍穹计划’推上台面。毁灭一个象征,比简单的破坏更为划算。”
“叛徒。”莱恩哈特沉沉道,“人类的叛徒。应当被处以极刑。他竟敢与灾厄联手,将‘它’迎来了这里。”他张开五指,又克制着攥成拳头,“那个时候,执行部门就应该”
他张口,又生生止住了声音,冷峻的脸孔紧绷起来。这位管理者的优点在于,他从不说只是宣泄的话语,遵从于现实大于意志,而现实是,同一具躯体的两颗心脏无法杀死对方。它们紧紧嵌合,才能在最紧密的地方埋下炸弹。
一颗足以掀翻主城的炸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