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能的始发点,我将其命名为‘溶洞’。”
“2082年6月18日,在近三月的海域数据回收过程中发现海域波动频次增加,幅度增加,引起重视,并计划派出调查队进行勘测。同一时刻,一个年轻人来到最高研究所,向我提出了这项针对‘溶洞’的探索计划。她名叫边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城裁决官,兼任精英部队特训讲师,以及主城多所学院的顾问。
“我对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早有耳闻,一个各方面都被神明眷顾的,毋庸置疑的天才,并且是下一任龙威管理者候补者。但在谈话间,她让我大为惊讶:她自称最近开始兼任探险者的工作,认为这更有意义,所以再过一阵便要辞去裁决官的职位。现在,她希望大力资助研究所的‘探索’项目,条件是她要作为其中一员参与。
“……‘探险者策略’终止后,已经很久没有探险者来到我面前了,上一个是二十七年前的阿奇。边麟带来的震撼不亚于那位探险者,并且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毫不担心我会拒绝。……一番谈话后,我受其触动,又或者说,我无法违心驳回她提出的‘合理’的要求。边麟显然有备而来,笑吟吟地将一些展现了她惊人聪慧的方案与资助的计划一一列出,均与‘溶洞’有关。
“研究所对‘溶洞’保持了二十七年的密切关注,数次派出调查队,但从未进行过深度调查。我认为向那里的探索须要准备完全,因此迟迟没有动作。‘溶洞’数十年来总体平静,但在近三个月的数据回收中,发现那种可疑的波动频次变高,能量变强,不排除可能出现类似于那场大海啸甚至超过它的灾厄。我已将调查的方案排上日程,而在这时,边麟出现了,像是某种征兆。谈话间,她用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看着我,同样说道:时机已成,希望研究所能够利用她的力量,互相扶持,剖开海洋的真相。
“2082年7月8日,我与边麟签订合作计划。7月15日,她发布声明,宣布辞去裁决官的职位,引起主城一片哗然。我对边麟的选择感到不解,向她询问,得知她一年前有缘接触过当年隶属艾丽莎研究团队的人员,从而了解到‘大污染’背后的秘密。至于辞去工作,正式加入探险队这件事,边麟则表示,这仅仅是出于兴趣。
“2082年7月20日,以边麟为领队的探索团队成立。‘溶洞计划’正式推进。目标:确定‘溶洞’所在,与陆地建立联系,在一定范围能预测,以及预防可能发生的大灾害。”
……
翻页。
连续数页,都是针对“溶洞计划”的持续的记录,占比很大的一部分是来自“溶洞”的资料,以及和对任务进度的汇报“溶洞计划”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推进了对那片海域的研究。其中最大的成就便是大致确定了“溶洞”的所在之地,以及作证了埃克托对于海域散发的频率的猜测:探索队证实,那些频率是一种接近于信号的波能,从海面发出时,能够穿透空间的距离与陆地上曾经移植了“Ω”器官的人类共鸣,从而导致幻听的症状。而至于“溶洞”的具体坐标,尚未得到证实。
报告中用词精简,描述精确,应当是出于领队边麟之手,一些字句下偶有埃克托的批注,多是对于探索计划的考量,也有一部分出自他本人的感慨。
这些密密匝匝的记录从2082年7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却在2083年的4月戛然而止。
只剩下几句话。
“2083年4月1日,‘溶洞’周遭发生高能频次反应,探索队信号消失。
“2083年4月3日,呼叫无回应,探测仪无回应,海底无回应。
“2083年4月5日,搜查队探查无回应。……”
“……2083年4月27日,‘溶洞’探索队确认失联。“
“‘溶洞计划’终止。计划失败,记录结束。”
“2082年,‘溶洞计划’。”
“记录者:埃克托。”
……这就是,虞尧的母亲参与的计划。
也是程韵所认为,夺走了边麟和连肃的,绝密的海底探索之旅。真相条分缕析地揭开,渐渐逼近核心。我在这一页停顿住了,不觉间,手心已经爬满冰凉的汗水。良久,才触碰屏幕,带着一种近乎恍惚的恐慌翻开了下一页。
进入下一项记录。
确认。
……
【2095年,‘密钥计划’。】
“这项计划由退居幕后的叶徽与α-001(特殊样本)对接,与其相关的内容将不被文字所记录。拥有阅读这些资料权限的来者,你可以向叶徽,或是我的继任者发问,会有人给出回答。在此,我留下的记录,只与有关未知生物‘Ω’有关。
“在讨论‘密钥计划’之前,我们应当再一次审视‘那些东西’。那些被人类从海底唤醒的,冠名为‘Ω’的未知生物。‘大污染’初期,我们慌不择路地投入大海的怀抱,为了存续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之后又想要开辟所有尚未利用的,将它们视作只是有一些神奇的素材,钻研利用,而从未深度了解。这是我们最大的错误,也是我们的罪孽。
“事实上,它们并非是可供支配的素材,而是一种更高级,更原始的存在。
“艾丽莎博士逝世前,那些东西展开过一段时间的深度调查,并给出了一些推测。2059年金骨滩大海啸爆发后,艾丽莎博士曾发出过终止研究并召开紧急会议的指示,但她随即死于舱体碰撞的灾祸,再也无人知晓那一日她想要说些什么。
“四十年过去,经过海量研究与探索,我们才得以模糊地认知这片海洋。一年前,我们有幸接得到了海洋的最后一把钥匙于金骨滩附近现身的‘α-001’。得于对她的研究,我们终于完善了艾丽莎博士四十年前的推测。我将在此公开过去的调查,艾丽莎博士的推测,以及‘Ω’生物实验工程所带来的,所改变的一切
“2048年至2053年,污染病破坏了近五成人类的身体,‘大污染’持续期间,人类利用未知生物‘Ω’缓解并治愈了疾病,甚至是躯体的残缺。之后的城市回暖期,以最高研究生为首展开了对未知生物‘Ω’的全方面开发,从移植器官到人造皮肤,从手术到医疗部件,乃至伤口喷雾,皆使用了无成本,无污染,且效率极高的‘Ω’。到2057年为止,与其相关的产品已经覆盖至龙威全境,陆地上几乎不存在未曾接触过它的人类。
“但在2058年10月,探险者阿奇冲进探究所之前,最初的幻听症状就已经初现端倪。彼时,我们将其视作‘代价不高的后遗症’,仅仅是展开了回访调查,直到金骨滩大海啸与幻听症状的爆发才引起重视,但在那个节点,依然没有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监测海域二十余年后,‘溶洞计划’中收获了珍贵的资料,得以确认幻听确实与海洋反射的波能有关,并在后续的研究中证实:海域的频次反应实际是一种生物波,连接了深海与人类或者说,接触过【那些东西】的人类。
“经47889次基因实验,我们最终确认:凡是接触过它们的人类,都将在某个‘不完整’的瞬间与其发生融合,细胞重组,并在大脑产生能够与深海频次连接的同一种微乎其微的生物波,并将这种波能通过血缘代代传递。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将要带来什么,目前乃至数十年后都无法确定,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与进化截然不同的基因改变。移植‘Ω’的器官并非是将其同化,而是让其同化了人类。
“针对它们的存在有几十种猜想,艾丽莎博士四十年前的研究中提及,她推测那来自生命之源的海洋,似存在又不存在的未知生物有可能是一种【生命的原材料】,随后因为无法证实且太过偏离科学而被她弃置。现如今,尽管依旧没有可行的证明手段,我认为这个荒谬的解说很接近真相,但已经无法判断,那被我们带来陆地又无数次改造的未知生物是否还是原来的模样。……即便前任管理者叶徽在2059年全面停止了‘Ω’的继续开发,也无法改变在那之前,龙威境内的人类已经被其深度影响的事实。
“……不。
“已经不能再将‘我们’称为人类了。
“2057年,‘Ω’产业链覆盖龙威全境,渗透到了所有的角落,且接触过它的基因将代代传播,仅有极个别特例未曾接触过它,保持了【人类】的原始基因。截至目前为止,未知生物的基因已经扩散至……
“全人类。”
……
【附录】
“……所有记录到此结束。接下来,是一段出自埃克托的,一个罪人和失败者的自白。
“幸运或不幸,半生研究海洋的我从未患污染病,也因天生的残疾而与艾丽莎博士的人体实验失之交臂。我一生都在研究所的屏幕前,钻研天才留下的脚印。我有幸来到最高研究所研学,但到底与真正的天才天差地别,无论是琉璃八琴博士,还是艾丽莎博士,我终其一生都未曾追赶上他们的分毫。
“但我既不是他们的崇拜者,也不是一个劝诫者,仅仅是一介旁观者。最高研究所的方向,便是我的方向,即便我走到了应该有所作为的位置,却依然把自己当做天才的助手,没有进行任何思考便遵从了一切……这是我的罪孽。我曾经在离艾丽莎博士最近的位置,却没能改正当时那偏离的方向,即便被阿奇提示、已经察觉到了灾厄的可能,也没能做出有效的行动……这是我的失败。即便是在他们离去之后,我竭尽全力的研究,也只是证实了一件事在我们毫无知觉的时候,人类这一族群在基因上迎来了灭亡。现在步行于陆地的,只是与它们融合的新物种……
“未知的生物,‘Ω’。”
“如今,与我同代的人接连离去,我垂垂老矣,也在今年退出了研究所,成为一个真正的旁观者。只剩下叶徽还在行动,那具躯壳再也没有老去,让她一如当年,即便坐上轮椅也奔波如常。她对我说,即便人类灭亡,名为‘人类’的族群也必须存续下去。针对这件事,安保部长萧曾为了这件事与她激烈地对抗过,最终他们达成了沉默的一致:【绝不公开人类已灭绝的事实】。这个禁忌的秘密,直到这一代新物种和残存的人类灭绝,都不会为大众所知晓。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想,在那可能到来的灾厄面前,挣扎恐怕总是徒劳的。那种幻听的症状并未在我身上出现过,但上万次的实验,以及α-001的出现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推断:它们总会回来的,也许是几十年后,也许就是明天。我相信……它们……那些东西,将会带来远胜金骨滩大海啸的灾厄,就像阿奇所说的那样,从海里来的未知存在将会摧毁一切……不,收回不属于我们的一切。届时,这片大地上行走的【异类】将会遭到凶恶的攻击,被全部清除。就像无数次实验中,那些迅速凋零的排异个体一样。”
“那个日子已经很近了。”
第160章 走进那个良夜
伴着最后一个句号,屏幕陷入空白,那些来自上个世纪、并且蔓延至今的混乱、疯狂和恐怖的声音也一并消散了。周遭恢复了死寂,偌大的存储室内,只有我,以及面前这仅此一台的主机。我缓慢地收回手,复又触碰屏幕只见散发着幽幽光亮的屏幕上,“密钥计划”的结尾,埃克托的自白结束后,文档还有两页的残余。
点击。
翻页。
出现了一段文字。
“【生命的原材料】,这是艾丽莎博士的猜想。我更倾向于将最初的它们称为‘创世的残片’,是超脱科学理解的,来自生命之源海洋的奇迹,也的确是构成了这颗星球万物的本源。但经过多重改造以适应人体的它们是否还是原样,现在无法下定论。(……批注:可惜,倘若能够获得那些海底遗骸的样本,研究会更加顺利。)
“不过,现在已经能够确定,埃克托博士的‘排异猜想’完全正确。这种未知生物克拉肯,确实是为了‘抹杀’陆地的异类而来。
“它们的构造和关系已经超出了当代科学系统能够研究的范畴,但如果只是理解,可以简单地将其看作一个相互连接的生物系统。这种连接穿越了空间,只要有它们的一部分就被算在其中,自然,沾染了它们的‘人类’也是其中之一。但融合了它们,却保留人类模样和精神的我们恐怕不是被接纳的个体,而是一种接近于被污染的‘异常’,引起了系统的排异反应。(批注:就像病毒之于人体。)
“兽类克拉肯,就是其排异本能的体现。
“陆地上发现的‘幻听’必然来源于它们。基因改变后‘人类’大脑与海洋散发的生物波是原因之一,但我认为这更接近于一种‘精神’的次元,我曾听见的被影响的人们听见的并非是无规律的杂音,而是某种超脱了现实和空间,来自更加渺远之地的呼唤。(批注:当然,这无法用科学和实验进行解释。但对这些不可思议而有趣的现象,试图让一切科学化的保守做法才是逃避且令人遗憾的。)
“所以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性,那些声音其实是‘人类’或者说是我们体内它们的一部分在发出呼唤?向着那片分离了它们的海洋、它们的起源和更为庞大的未知。……它们是想要回去吗?回到那片令人着迷的源头。所以‘它们’才从海里上来了,杀死所有的‘异类’,再吞噬他们,没有留下一具残骸,为了将属于‘它们’而不属于‘我们’的一部分回收。
“很显然,陆地上占比超过99%的‘人类’都是这场大逃杀的目标,而经过验证,已确认那一小部分真正的人类不会被攻击。但这不能改变‘人类社会’崩溃的现实,并且随着世代的结合,纯种人类的特殊性也将消失。‘方舟策略’的根基,【执行官】也将不复存在。
“只把它们视作纯粹的灾厄,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对这些造物主的残留物视而不见……未免太过可惜。想要更为直接地理解海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与它们的代行者沟通,理解它们的行为即便最终是‘无法理解’,这也是一种结果。
“综上,我要做的事情已经明晰,只剩下一道达成沟通的桥梁,以及最后一个问题:
“智类克拉肯的意识,那无比接近人性的‘自我’,究竟来源于何处?”
“2107年,研究员阿斯特蕾亚留。”
……
记录结束了。
阿斯特蕾亚在最后贴心地附上两个附件,是关于更为详细的对克拉肯的解说。但此刻我已经再看不下去。我的手从屏幕滑下,落在桌上,嘭的一声响。主机上的文字仿佛带着席卷而来的寒流,我开始后退,重重撞上后方的存储架。我站住脚步,视线始终无法从屏幕上挪开,整个人陷入了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停滞。
“……”
……啊,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迟缓地想到。
这才是弥涅尔瓦和知情者们签订的真正的“保密协议”。真正绝密的,不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而是人类在“大污染”之后已经灭绝的事实。
我抬起手,用力抵住额头,干涩的眼球还注视着屏幕。方才所见的资料与过去的经历拼合在一起,凑成完整的现实。这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觉。我的大脑翻涌着,记忆像是呕吐物一样涌出来,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那么……
那么,白想要保护的“人类社会”,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社会。这颗星球上真正的、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是执行部门的执行官。
龙威境内,仅剩47名的执行官。
世代未曾沾染过“Ω”生物的特殊群体,极个别的人类。想来,这才是执行官真正的选拔标准,其次才是优秀的素养。兽类克拉肯之所以不会主动攻击执行官,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变异的特殊个体,而是其他所有“人类”都变异了,只有他们在克拉肯攻击的盲区。
所以他们才是“珍贵的”,“不可替代的”,是执行部门一切行事的基准。所以,“方舟策略”会倾尽最大的资源,给予他们最高的地位,却坚决不告诉他们任何真相。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也是现在这片陆地上的异类。
但对在这片大地生活的人们来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知晓自己早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也没有人知晓自己是某项计划最后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像过去一样生活着。只知道在七年前的某一天,一场天灾卷席了大地,杀死了自己的同胞,为人类带来毁灭。
没有人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灾厄。
我们的体内其实都流淌着,与那些生物本出同源的血液……同一个起源,借来的生命,嫁接的存续,不止是一个白和我,“我们”与它们血脉相连。
……是同类啊。
“……”
我的手慢慢下移,捂住了嘴巴。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想要呕吐,或是尖叫,但仅限于精神层面。现实中,我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冰冷的屏幕,在阿斯特蕾亚的留言上停留着。过了良久,我垂下手,然后笑了。
……这荒唐的现实。
我没有和梅笙打招呼,一个人离开了研究所。
我在研究所的密室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依然飘着细密的雪花。天地间依旧白茫一片,路边的雪微微融化,阳光下无知无觉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我踩踏过一层层松散的积雪,目光散乱,如同幽灵一般飘荡着、漫无目的地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沙沙,沙沙。
耳畔只能听见脚下冰裂的声响。
行走途中,方才所见的资料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几个知情者讲述的一切,那些仅凭文字就能感知到的恐怖,混乱和疯狂,以及真相,那血淋淋的真相,是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的东西,但真正了解的这一刻到来,我却完全无法将它消化。
阿斯特蕾亚写到,这是一场大逃杀。
确实如此。但对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悄无声息地,潜移默化地。早在人类对“大污染”束手无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为了在“大污染”中存续下去,这是不得为之的方法,没有人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在那个时代,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一种罪吗?
我定住脚步,缓缓转过头,在清晨的日光中注视苏醒的城市。建筑林立,舱体穿梭,早起的人们三两走过路边,前夜的危险从未浮于表面,在弥涅尔瓦的拟态保护下,新年的一切都生机勃勃,安然无恙。就像记录中的那句话一样,即便名为人类的族群灭绝了,人类的社会也还在存续,也必须存续。
对于不知情的人们来说,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但“大逃杀”的规则还在那里。名为人类的物种已经在基因上灭绝,这一次它们从海中而来,是要带来注定的,更为彻底的毁灭。
……新一轮的大逃杀。
弥涅尔瓦把权限转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