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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大逃杀 食眠 5060 2026-08-23 01:12

  “哈哈……可你伤一好也就回来了。”

  “没办法,我是因为阿莱汀嘛。”祁灵也苦笑起来,低声说,“一想到那家伙一条蛇待着,我在病床上躺得都不安生。我梦里有条白蛇缠着我的脖子,醒来发现是头发长了。”她摸了摸束在脑海的头发,轻声说,“而且,我本来就是每天必须要做点事情的那种人。当时能办理提早出院,还是托了你的福。”

  “这根本不算什么。”我说,“阿莱汀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和你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一切都好!它的体重增加了一公斤,学会拼写《大家一起来说话》第一册第三单元的词了,上课的时候抠烂了生态园的三层石板,在上面写乐谱……”

  我们边走边聊,从细枝末节的小事,说到萦绕在头顶挥之不去的那些大事。关于克拉肯,关于金骨滩,关于白云城事变、以及之后的主城格局。两个月前管理部门镇压了位于白云城和临城废城的萧一派的势力,捕获和击毙各若干人。萧与其亲信陆明死在这场抓捕中。这件事并未公开,少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目的和下落,我们对外只称前任执行部长萧因病退居幕后。

  祁灵是为数不多知晓内幕的人之一,她前一阵的任务就是追踪萧在逃的残党,那些人如今失去主心骨,不成气候,抓到的人都送到了执行部门。祁灵无比憎恶萧的作为不仅是与林合谋,还在金骨滩残害了调查队,但她并未为萧的结局而痛快,而是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类应该变成这副模样。她说。

  阿斯特蕾亚她对生命毫无尊重。在她看来,人命只是可操作的黏土,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造。祁灵沉声说,她或许是个天才,是主城需要的,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但我认为,她实在太过危险了,主城现在做的不该是和她合作。

  那要做什么?我问。

  “应该把她送去判刑。”祁灵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我们第二次说到阿斯特蕾亚的问题,她依然保持这个观点,“为了达成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吗?她是个爆炸犯,还是个没有底线的人体实验家……只是让她待在主城、待在最高研究所,我都觉得很危险。她上次就炸掉了一整座研究所。”

  祁灵是哪怕在废城都要救人的人,她当然无法理解视人命如草芥的阿斯特蕾亚。最高研究所里的人也同样,包括所长梅笙在内,许多人都厌恶阿斯特蕾亚,却又没办法拒绝与她的合作。正因为是这样灾厄横行的时代,天才的存在才是不讲理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祁灵。但……”我轻声说,“现在,她是离深海的真相最近的人,在得到更多成果之前,我们无法轻易放手。”

  “我明白,我也知道……大局来看,我说的话才是无法实现的,不适用于现在的状况。”祁灵微微一叹,随后摊了摊手,“但我还是会和你、和那些大人物都这么说。我希望至少让他们都记住,有人一直在强烈地反对这项合作。”

  “我会一直盯着她的。”我说。

  “对了,上个任务抓到的萧残党……”祁灵忽然说,“应该是送到你管辖的看守所了吧?”

  “是的,那次也多谢你。”

  “你去见过他们了吗?”

  “我一直在。”我说。

  “你那里……一切都好吗?”

  “你问虞尧吗?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那次到底是有惊无险,但现在还不能出强度太大的任务。”我停顿了一下说。祁灵却摇摇头,停下脚步,“我知道。但我问的是你,连晟。”

  我也站住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我们走到了分别的地方。旁边有一片湖,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涟漪,月亮的倒影在上面摇曳,渐渐恢复平静。黑发的年轻女孩定定地看着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后,她慢慢地说:“送到那里的、萧的亲信残党……都疯了。”

  “我去了一趟‘第33号看守所’,那天你刚好不在。我见到了之前逮捕的嫌疑犯,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特工杀手,抓他们花了不少功夫。但那天我看见的……他们的言行举止,却和当时完全不一样。”

  她停顿了半晌,“……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说像人了。

  “我以为看守所给他们服用过吐真剂或是药物,但看守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是疯了。负责审讯的人,是你。”

  空气静默了几秒。我微微偏过头,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又望向祁灵澄澈的双目:“是的,‘第33号看守所’是我全面负责。”我说,“出于一些原因,我需要获取萧残党的情报,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结果就是,那些人变成了这样。他们确实疯了。”

  祁灵有些愕然。

  “连晟……”

  “那场面确实很不好看。”我说,“抱歉,祁灵。”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祁灵马上连连摇头,“他们做出那样的事情,当然会得到审讯。我只是有些惊讶那些人都是理性残酷的战士,能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吸了口气,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连晟,你没事吧?”

  “我吗?我很好。”

  “审讯对两方都是一种折磨……心理上的。”祁灵一边说,一边用忧愁的眼睛望着我。我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关心我的心理状况。我胸口涌上一股暖意,微笑起来,“谢谢你,祁灵。我真的没事……至少,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这位年轻的前任队长担忧地看着我,“实话说,你的负担是不是太重了?监察官的职位,加上……‘第33号看守所’的审讯,是非你不可的事情吗?非要你做到那种程度吗?”

  “……”

  我偏过头,目光追着说话呼出的白气,直到它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我说:“是啊。”

  “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

  这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被送到这间看守所的,都是体内混入大量克拉肯血肉的非正常人类,我能够用“指令”对他们进行审问。勒托和少数强大的智类克拉肯也能做到,但也许是出于“起源”的压制,受训者更服从我的指令,所以大多数审讯都归在我身上。

  但,就像祁灵质疑的那样,这不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也不是一定要做到那种程度。

  只是……

  与祁灵分别后,我往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幕:不久前,莱恩哈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气势汹汹,也不是在关心我的状况。白云城事件后,我拨开了一部分工作,莱恩哈特随后第二周就传讯过来,之后又亲自驾到,让我尽快回去。

  边境的战事已经白热化,你还要等多久?

  等我能抽开身的时候。再等等吧。

  够了,你是抽不开身,还是不愿意离开?连晟监察官,白云城的伤者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即使你不在……

  莱恩哈特管理者。我说,你不能在我的伴侣被逼疯后,还让我正常卖力工作,巡游龙威的各个地方,却独独不在他身边。我不可能做到,你也不要想让我这么做。

  人类已经毁灭了。这不是虞尧的罪,他却要承担这份痛苦。肉体和精神的伤害让他陷入了低谷。即便可能不被需要,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身边。这无关事情的轻重,只是作为人类应当做到的事情。

  但莱恩哈特想必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他是个被叶徽当做刀培养的、机器般运转的家伙。听见我的回答,他果不其然爆发了。

  你已经毁了那么多萧的亲信,还没发泄够吗?!

  ……

  莱恩哈特,纠正一点:这不是发泄,而是审讯,我们需要得到他们的情报。

  审讯,需要做到这种……

  这是必要的。我平静地说,他们同样是深谙此道的战士,被改造的人类,普通的方法无法凑效。我需要的,不是他们伪装的证言,而是真实的记忆。

  我要从他们脑子里的每一寸沟壑,挖出所有的细节。从转身的一个动作,杀人时感受到的颤抖,指间飞出的第一滴血,到对“纯人类”的狂信的大笑,伤害他人和被伤害时筋脉鼓动的疼痛、恐惧和不甘……都要仔细回忆。一百遍,一千遍,重复再重复,直到思绪无法拼凑,再也生不出伤害他人的意图。

  如此一来,我才能将这些完整地记下,找到其中最有效的情报。

  这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莱恩哈特没有再提出质问。他离开了,走之前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最好尽快接受现实。无论你怎么报复那些人,那个不知晓真相的执行官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对的。

  几日后勒托也来找我,她用银色的眼珠望着我,平静地问:是不是只要那个执行官是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我说,实话说,是的。

  这个社会的存亡也不重要?

  ……

  勒托,我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我想要这个社会平安地存续下去,这是我的愿望,为此我不在乎死多少次实际上也真的死了很多次了;我同样想要我的伴侣安稳而愉快。但是,如果一定非要我选一个,那么我会说,是的。

  第200章 新灾

  深夜两点,我终于到家了。

  站到门口,我微微闭了一下眼,才迈开步伐,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生态培养皿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点。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收拾了家里的交流,随后走进浴室洗漱。水流声静悄悄的,片刻后,我走出浴室,没让动作带出一点声响,悄悄地站在了卧室门口。

  寂静。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速。

  ……又来了,这是我最近开始犯的毛病。我在害怕。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测和厄运,在见不到人的时候,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我也会不受控地幻想许多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事。

  过了半晌,我抬起手,掸了掸肩膀,又拍了拍手臂,寻找一丝可能残余的拟态的碎屑。确认无误,我这才下定决心推开门。卧室内,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亮在床头。我走到床边,屏住呼吸,静静地望向床上的人。

  虞尧呼吸均匀,身体陷在床铺里,露出半截柔软白皙的脖颈。他一如既往,睡梦中将自己蜷成一个球,似乎觉得这样很安全。我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黑发青年沉睡的脸孔上,从他的深邃的眉眼摩挲到脖颈上的伤疤,又凑近了些,俯身去听他安稳的心跳。虞尧毫无察觉,药物作用的影响下,他能够一夜安睡而不被打扰。

  扑通,扑通。

  我心中悬了一天的石头落下了。我撑起身体,在床边坐下,慢慢地,一口无声的吐息从胸口泄了出来。

  一切正常。还好。

  我偏过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更多回忆从脑海中浮现。

  两个多月前,在白云城的行动中,虞尧被陆明伏击带走,随后亲睹了“人类灭绝的真相”,与陆明被关在同一座装置中,看着对方化成一堆血肉,而自己在那滩温暖的血水中平安无事。这给他带来了极为惨烈的影响。被我找到后,虞尧当场崩溃,呕吐到内脏出血,肉体重伤的同时精神也遭受创伤,之后陷入了昏迷,被我紧急送去治疗。

  脑震荡,内脏出血,多处骨裂、骨折。他昏迷了足足三天,醒转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最后的人类?他想必已经猜到了。随后,我和莱恩哈特将一切真相和原委全盘托出。听完那些,虞尧沉默半晌,混杂着愕然的表情渐渐从那张苍白的脸上退去。他缓缓靠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吐息。

  “……是这样。”

  虞尧静默了良久,抬起漆黑的眼珠,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了。”

  “虞尧……”

  “我理解‘方舟策略’的做法。”他微微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担心我,但是这件事……这个真相,最好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略一愣怔。

  在以那种惨烈的方式得知这可怖的真相后,虞尧依然选择了理解“方舟策略”的理念:无论人类是否毁灭,人类的社会都须要存续下去。他选择了继续留在这场大逃杀中,这份表态让主城放下了心,莱恩哈特很赞同。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选择,是虞尧的品性和人格做出的选择,并不是接受,至少不是马上就能接受的事情。更何况,他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直面了这一切:“不纯的人类”在面前四分五裂、把血淋淋的真相暴露的时候,虞尧一定受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冲击。就连已经“死”过许多次的我,都无法想象。

  虞尧养伤最初的时间,我在医院寸步不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我是智类克拉肯的监察官,身上难免带着克拉肯的气息,他在那台装置里的时候,一定极为深刻、极为痛苦地体验过了,那无法逃脱的可怖的味道。最崩溃的时候,他也把我推开了。

  我担忧触发他的创伤反应,踌躇数日,才趁半夜悄悄进了他的病房,想看一眼,却瞧见虞尧坐在病床上,抬起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一夜过去,冰雪消融。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从他母亲消失的“溶洞”到“探险者计划”,将埃克托的笔记翻来覆去地讨论,分析萧的理念,再次提及人类灭绝的真相时,他没有太大的触动,却在我说到自己是“深海之门”的后补时变了脸色。

  “你怎么想?”他问我。

  “我还不知道。”我沉吟着,如实告诉他,“视情况而定,如果这是正确的唯一解……”

  虞尧屈起手肘,痛击我的大腿。执行官,果然哪怕伤重也是执行官。我嗷的一下差点叫起来。虞尧皮笑肉不笑,冷冷地说:“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拖延计划’,已经送走了你的母亲,现在又要把你带走。你就愿意这么做?”

  我按住大腿上突突直跳的筋脉,忍痛道:“不是,所以只是说说……”

  虞尧眯起眼睛:“如果他们说,这真的是正确的呢?”

  “我……”

  “你要去送死吗?”

  “……我不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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