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这么想过,连晟,你就是这种人。但我劝你再想想……不,你答应我,不要去。”他猛地按住我的手背,黑玉般的眼珠定定地望向我,“这世上没有一定正确的事情。正确性是一种诅咒,让你甘愿去做某件事,并且不要思考。”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我问:“那你为什么还会支持‘方舟策略’?明明知道了那些事?”
“……不是因为它是正确的。我没有这么想。”虞尧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是因为……觉得那样会更好,我加入‘方舟策略’的理由,不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异类而改变。”他说,“况且,就算基因上不是同一种生物,那又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这个社会需要存续。”
“至少,我希望能这样。”
……我也这么希望。但是……
……还要过多久,这场大逃杀才能结束?
我坐在床边,任由思绪安静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的动静。我转过头,黑发的执行官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有些迷糊地看着我。“连晟?”小夜灯朦胧的暖光下,他漆黑的眼睛仿佛浮着一层水雾,“回来啦……?”
“嗯。”
虞尧半睁着眼睛,喃喃道:“路上小心……”
“嗯?”
“小心……不要受伤……我看着你……”
我心中微微一动。为了防止创伤应激反应,他睡前要服用安眠药物,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明天估计也不记得说过什么。“……嗯。”我伸手盖在虞尧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手心里微微扇动,有些痒。没过几秒,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我看了他一会儿,也躺下来,默默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明天。我想,希望明天也是平安的一天。
希望虞尧的创伤应激障碍好起来。
希望灾厄结束。
还有……对了,下次,偷偷把他说胡话的声音录下来吧。
次日。
眼一闭一睁,天亮了。又到了上班的时间,睡眠良好的虞尧清醒而活力,而熬穿了夜的我昏头昏脑,一连十几个哈欠,像个活死人……活死克拉肯(这不好笑)。我灌了三杯咖啡,和虞尧一起出发总部。他今天要去第一中心城,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到分开的时候,我依然盯着他的衣角,想伸手抓又忍住了,心里感到很忧伤。
萧势力彻底倒台的现在,以管理部门的权限,我可以给执行官调派任务,但除了私心,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我在心里叹气,心不在焉地低下头,随后感到头顶被用力揉了揉,我转过脸,只见虞尧收回手,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事的。”
我怔了怔,对上他的眼睛,心中的忧虑奇异地消散了。
真是奇怪,我死了那么多次、被杀了那么多次,现在终于也变成了能被称作前辈和强者的人,和在废城只能逃跑挨打的时候全不相同,我不必再被保护,也不需要了。但无论过去多久,在虞尧面前,我总是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与虞尧初遇的地下,他舍命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和那时一样凝视着他。而他一直比我顽强,也比我坚韧,凭借这……仅仅一次的生命。
“……嗯。”我说,“路上小心,不要受伤。我也会看着你的。”
“也?”他看着我。
“咳,没什么。”
2111年11月下旬,白云城事件全面收尾,事态平定。萧死后,他的势力被颠覆,“方舟策略”不再有阻碍,得以加大力度,专心攻克对克拉肯的灾厄。12月,边境线的反击战平缓推进,战事中林现身数次,但都不是本体,而是它的拟态和追随它的人,每次都爆发激烈的交锋。
另一边,由阿斯特蕾亚制造的“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这台疯狂的机器所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局限在白云城。她当初的数据样本应该留在了林的手上,现在,那些信徒将其改造并投入了使用,将其当做一种近乎生化武器的东西,让许多人类化成了血水。
这东西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灾厄。
战线在推进,冲突愈演愈烈。面对专门溶解新人类的武器,执行官作为不会受影响的个体加入了行动。虞尧也参与其中,时常跑动这其实才是他的常态,因为伤重被按在病床上的不是真正的他,现在强大而冷静的执行官才是他。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我不可能将他留下。但他似乎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担忧成了一件固定的事情。虞尧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边克制着焦躁的心情,一边培养自己留在他身上的拟态,以备下一次非常事态。
过了不久,又一次边境冲突之后,我受到了最高管理者的传唤。用的是莱恩哈特的名义,发讯人却是另一个名字:叶徽。
我看见那条信息,心里蓦地一跳,感到非常疑惑。不仅仅是因为叶徽突然出现,还因为传唤的地点不在总部,而是在第三中心城郊外的一片墓园。那上面写着:“探险者之墓”。
第201章 献给探险者
探险者之墓。我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位于第三中心城郊外山后的一片大型墓园,那里是出名的“空坟集合地”,大半的坟墓中没有遗骸。那里埋葬了“大污染”之后所有对海洋发起探险的人们。其中大多数人尸骨无存,只在此地立碑以奠英灵。数百人的坟墓,其中包括从艾丽莎博士时代的初代探险者们,第二代“探险者计划”的参与者们虞尧的母亲边麟的队伍,以及……最早发现“溶洞”的探险者,阿奇。
那是一个象征意义极其深厚的地方。
看见最高管理者的会面消息,我怔了好一会儿。叶徽消失已久,我之前为了金骨滩和阿莱汀的事情找过她许多次,都无功而返。我之后也放弃了。一来这个老者渐渐淡出了管理者的职务,二来后面有了白云城的事情,我就将这个人抛在了脑后,直到现在。
叶徽忽然出现了,点名找我,要在探险者之墓见面。
会是为了什么?
怀抱着许多疑问和探究,到了那一天,我如约而至,前去会见那个古怪的影子管理者。
2111年,12月9日。清晨。
第三中心城郊外,探险者之墓。
阴天起雾,空气寒冷。地上残留的水洼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崩裂的轻响。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到墓园,远远的就瞧见那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影。坐着轮椅的女人,在灰白色的墓碑群中显得瘦削而孤单,周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我左右环顾,随后听见了一道淡漠的声音:
“这里清场了,今天不会有其他人。”那道说不出是苍老还是年轻的声音缓缓地说,“只有我们。”
“α-001。”
一股熟悉的感觉,让我胸口微微一跳。我略一停顿,走上前去,对方也转过轮椅。几米的距离,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终于和她的眼睛对上了。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与两颗冰冷的玻璃珠没有分别,让我想起林。她的眼睛和她露出的手掌和头发一样,都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的周身也散发着潮汐般的气味,我很熟悉的气息。我知道,叶徽也是被克拉肯器官改造过的人,所以她才能活这么久,并且保持年轻。
视线交错。我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上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在弥涅尔瓦刚刚死去的时候。当时我就不了解她,现在,仍对她一无所知。
“……叶徽。”
“很久不见了。”影子管理者仰起脸冰冷的眼珠轻轻一转,面容轻动,似乎极其细微的笑了。然后她侧过头,语气淡淡,“你有一双很像你母亲的眼睛,连晟监察官。”她说,“我们应该还是第一次单独面对面吧?”
“是的。因为您总是不在。”停顿了一下,我看着她的眼睛,直接问道,“您越过莱恩哈特直接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移开视线,静静地望向不远处的墓碑群,少顷开口道:“你已经看过了主城的机密文件艾丽莎的研究,埃克托的笔记,人类的真相,你都知道了。”……这也许是某种开场白,但我更希望她能直接说事,我想,总之她想要说,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叶徽转动轮椅,来到墓碑群前。
“莎伦。”
“明德海。”
“布里耶尔。”
“陈南。”
“埃克托。”
她口中每吐出一个名字,便在一座墓碑上微微停顿。我循着望去,目光扫过密密匝匝的墓碑。叶徽在最中间的墓碑前停下了。那上面放了一大捧深色的紫罗兰和一束暗红欲滴的花朵。我的目光停留在上面。
“艾丽莎。”
我微微一怔。叶徽的声音变得很轻,她伸过手,苍白的指腹擦过那块冰凉的墓碑:“艾丽莎是最高研究所的所长,她参与开发了那片海洋,也是探险者之一。她和当年的研究员埋在这里。”她的指尖在墓碑上停留片刻,随后轮椅转动,载着她到了对面的墓碑前。那是一块空荡荡的墓碑。
“阿奇。”
她用平静的声音说,“他们都在这里。”
我没有出声,跟着走到阿奇的墓碑前。那块碑上只有一行字:最初的探险者沉眠在此。
叶徽说:“罪人。”
我看向她。她望着阿奇的墓碑,面上没有表情,淡淡地说:“这里只留下了功勋。但躺在这里的人都犯下了一样的罪孽让人类灭绝的罪。探险者是拯救者,也是毁灭者。”她说,“艾丽莎早早长眠,其他研究员聆听着深海不绝的幻听、先后在自我实验的后遗症和犯下罪孽的绝望中饱含痛苦地死去。没有人得到善终,也不会有人善终。那不可名状的灾厄重塑我们的身体,那就必然要毁灭我们的精神,传承……一切的一切。”
“八十年过去,当初的人只剩下我和萧。现在,萧也死了。”她静静地说,“这么看来,活得越久的人,死得越悲惨,不是么?”
我张了一下口,不知道如何回答。叶徽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复又张开,用那双苍白得如同标本般的眼珠看着我:“我的……老对手,哈,变成那副模样。连晟监察官,你看见了萧的最后。在他的记忆里,你看见了什么?”
“……”
“在你看来,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萧……
恐惧,愧疚,不甘,悲伤……绝望。这是那团曾是萧的肉块,最后留下的信号。
“……因为林。”我缓缓地说,“他憎恨林,却又无法对抗他,甚至需要借助林的力量以达成‘苍穹计划’。当做到这一步都无法达成任何事的时候,他就疯了。”
叶徽垂下眼,轻轻地笑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是的。因为林。”片刻后,轮椅上的女人抬起脸,淡淡地说,“萧的观念与主城相异,但有一点是共通的现状就是绝望,且只有绝望。”她说,“人类会逐渐失去所有城市,直到海洋的灾厄杀死这片陆地上所有不纯的人类。‘方舟策略’也不是一个解决策,无法挽救这现状,只要那片深海……‘溶洞’里依然源源不断地诞生克拉肯,这场大逃杀就不会结束。”
“人类几乎没有可能解决这个局面。”
“……”我握紧拳头,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方舟策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让现存的人不要绝望,坚持到最后一刻吗?”
“这是一部分。”叶徽说,“主要是为了拖延虽然现在几乎没有可能解决灾厄,但这可能性会随着时间增长。故而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拖延,而不是解决。事实上,拖延的计划也确实曾经成功过,至少将灾厄延缓了十五年。让一代人得以老去,一代人得以成长。”
“现在,又到了这个时候,新一轮的绝境。还有一个办法。”
我微微一怔。影子管理者静静地望着我。
“我们需要重启‘密钥计划’。”
我有所预料,叶徽会这么说。
在从阿斯特蕾亚口中得知深海之门的存在后,我就想到了。“密钥计划”十九年前,海面出现剧烈能量动摇,白前往深海,作为一半的“门”堵住了克拉肯诞生的源头,由此延缓了灾厄的出现,直到八年前,这层屏障被打破,克拉肯从金骨滩登陆,“密钥计划”宣布失败。但它争取的时间让主城得以快速推出方舟策略。
而现在,又到了危机的时候。按照叶徽的说法……该轮到我了。作为白的、“门”的血脉,我要去堵住那扇门,延缓克拉肯的灾厄,让人类的城市不要这么快就毁灭。做完这些,我会与白一样永远消失,重归于海洋。
“这是最后的保险。大前提是,我们竭尽全力也无法杀死林那么就必须执行拖延的计划。在那之前,主城会推进一次斩首行动,针对林。”叶徽面无表情,“深海之门的另一半是林,如果能得到它,再加上你,‘溶洞’就能真正封锁,深海之门闭合,克拉肯不会再源源不断地出现。”
“无论如何,斩首行动和重启‘密钥计划’都需要你,连晟监察官。”
“……”
“这就是我把你找来的事情。”叶徽用苍白的眼睛注视着我,其中似乎流淌着一股我无法读懂的情绪。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眼前的绝境,你能明白……‘密钥计划’,是唯一的希望,让这片陆地存续的最后的办法,你是真正的‘方舟’。”
“我等待你的回答,α-001。”
影子管理者离开了。
我一个人在这片被清场的墓园待了很久。天色愈来愈暗,渐渐飘起小雨。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过了良久,我开始行动,穿过茫茫墓园所有探险者的墓碑,最后在边麟的墓碑前停下。我垂下眼,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块空荡的墓碑。
边麟的墓。
我将手轻轻按在上面。
在“溶洞”消失无踪的、最后的探险者。“探险者计划”起始于阿奇,终结于边麟。前者终结了污染病的灾厄,又带来了更大的灾厄;后者则是最后一艘向未知之地发起探索的船,她消亡了,探险者也结束了。但我想,如果是边麟,那个传奇一般的女人大概会接受密钥计划,带着浓厚的兴趣,抛下身边的一切,再次向世界的真相发起进攻。探险者都会这么做的。
人类社会的利益最优先。白也是这么做的。
死后,也只是回归深海而已,我也不用再为这一切无尽地苦恼了。
我闭上眼睛。
那么。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那么,你要以同样的理由,让他再被抛下一次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