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噩梦。灾难。任何形容恐怖的词汇都无法精确描绘的那东西。这样的东西来了两个,无人能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从地下室和一层的夹层暗道回到一层的正道,最近的暗门在安全通道内。几经波折,我们走了出去,终于摆脱了暗道内如影随形的阴冷气息。我在路上边走边囫囵吃了虞尧给我的罐头,感到这几日被临期面包折磨的肠胃好受了点。很快来到了安全通道的出口处,楼道间寂静无声,一盏能源灯在门口的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我走到门口,用终端的光源四下照了一圈,发现安全通道口的门关上了。
“奇怪。”我凑上前去,“我上次经过的时候还是开着的。”
“等一下。”虞尧拦住了我,他走进关闭的大门,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门把手上,数秒后松开了手。避难基地内绝大部分门扉都以机关旋钮或是触控开启,唯独安全通道门的设计是最普通的外开门。我看他面色凝重,不由也皱起了眉,“哪里不对么?”
“门没有落锁,是开着的。而且,”他张开掌心,沉声道:“还是温的,有人刚刚来过。”
我怔住了。虞尧退后一步,将背着的发射器迅速拿下来横在身前,又从口袋里拿出几枚小型爆破手雷。我跟着他后退,朝着紧闭的门扉望去,从这个角度看毫无异常。
“……有人来堵我们?”我抓紧了发射器。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哪里?
虞尧轻轻呼出一口气,对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连晟,带着那个孩子再退几步,拿稳发射器。”顿了顿,低声说:“别紧张。”
我点点头,关闭终端的光源,拉过宣黎紧贴墙壁站好。寂静中,虞尧慢步贴近门扉,缓慢而平稳地将把手微微朝下压,将门拉开了一条细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顺着缝隙,他将滞留弹的外盖轻轻丢了出去。
这片小小的金属片毫无威胁,投掷弹的本体被他牢牢握在手中。金属片坠落在地,清脆的声响响过一圈,很快滚远了。
下一秒,一连梭子弹落在了门扉上。钢铁的暴雨瞬间将金属门打出了一排排凹槽。我揽过宣黎猛地朝楼梯一侧扑倒,与此同时,虞尧一脚踢开半阖的大门拉开滞留弹的发射栓,扬手将它重重扔了出去,一声破空刺响,滞留弹坠地!
“嘭!”
以滞留弹落地的点为中心,地面瞬间炸开一片拔地而起的密匝的网,边缘尖锐泛着匕首般的银光。这种网为了拦截克拉肯而造,用特殊材质制成,甫一张开便呈蛛网式迅速散开,牢牢扒住触碰到的第一个硬物此时它几个边角分别扒住了地面和一层的几根柱子,瞬息间勉强形成了一片掩体,弹开了大半子弹。一时间一层安全通道内外铿锵声不绝,硝烟与若干人的咒骂大叫声迭起,将我最后一丝侥幸碾碎了:推开这扇门前,我还存有或许是虞尧想多了的希望,此刻这个念想已经灰飞烟灭,渣都不剩了。
滞留弹打出前就惨遭轰击的金属门在枪林弹雨中支撑了数秒,终于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大门坍塌的瞬间,门外的光源射了进来,虞尧拉开第二枚滞留弹的发射栓,将其砸向不远处的过道墙壁。几乎同一时刻,滚滚烟尘中对面那头骤然飞来一枚带火的导弹,轰地砸了过来,
正中第一枚滞留弹炸开的滞留网。两者相撞的刹那,地面剧震,网络融化的轰鸣久久不绝,一时间竟与克拉肯撞击基地的动静并无区别。
眼见这头的遮蔽物行将崩塌,我立即锁定了虞尧打出第二枚滞留弹的作下个掩体,捞起宣黎一跃而起,朝那处狂奔而去。我步入藏身之处几秒后,虞尧紧接着冲破浓厚的硝烟,一个翻滚轻捷地落在了我身侧。
他落地的瞬间,作为掩体的墙角被打掉几片铁皮,滞留弹结成的网也在火焰弹的攻势下逐渐化开。一枚弹飞的碎块擦着我的眼角飞过。我来不及闪躲,只偏了一下头,不出片刻,就感到几滴温热的血从眼周慢慢溢了出来。
“这些人……他们居然在基地内部用火焰弹”
我喘了口气,一手用力拂去眼角的血,“他们不止是要杀我们了,这是在自杀!”
烟尘很快散去,对面那头现出十来个手持兵器的人的身影。一旁的虞尧似是被硝烟呛到,重重咳了几声,哑声道:“你说得对。”
我瞥见他的手搭在了导弹发射器的防护栓上,手背紧绷到颤抖。数秒后,终于缓缓拉下了防护栓。虞尧换了个姿势架起发射器,微微调整了炮头的角度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价格对克拉肯的杀器的尖端对准远处喧嚣的人群。
看着眼前的一幕,有那么几秒,我觉得这个世界非常魔幻。
杀克拉肯的武器是特制的,因为其他武器无法奈何他们。
杀人的武器,什么都可以。人类就是如此脆弱易碎,轻易便会死去。无论是对克拉肯的武器,“对人”的枪支,金属的匕首,木头的棍子,甚至于肉做的拳头,每一个都有办法置人于死地。
有什么不同吗?
……都是一样的。
如果说杀人的武器都是一样的,那么,杀死人类的那东西,和杀死同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连晟。”
这时,虞尧忽然出声,打断了我混乱的思考。
“……我在。怎么了?”
我倏地回过神,转头向他看去。饶是虞尧身经百战,此时的神情也全然不复直面克拉肯时的冷静从容,想来他更擅长对付的大都是天灾般怪物而非人类。虞尧正目不转视地从掩体后向人群中望去,眉头紧蹙,忽然问道:
“你那天晚上的行动,有多少人知道?”
“那个失败的计划?和我关在一起的人都知道。”我说,注意到他的神情愈加冰冷,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了上来,“……怎么了?”
虞尧忽然松开了发射栓,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我的注意力也随之移去。掩体外的枪声突然停止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了沉默。少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带着熟悉的轻佻尾音打破了寂静:
“先停个火,各位。”他说,“嚯,看来是又来了新朋友呀?”
约克!
我朝着声源望去,一眼看见了踩着遍地弹壳,一派悠哉作态的瘦削男人。他周遭的手下同伙们大都端着兵器,神情或戒备或惊惶,有些人还在瑟瑟发抖,唯有他神情自如地杵在一处空地上。从他站着的角度,正好与掩体边缘的我对上视线。
“好朋友,才多久没见呀。”约克笑道,主动上前一步,四下看了看,“和你关在一块儿的好伙伴们呢?他们去哪了?”
什么意思,祁灵已经接到红毛他们了……?
约克说的话,我无法全信,侧身低声对虞尧道:“他就是约克,这座基地的一把手。”我特别警告道,“这个人精神非常不正常,他的话只能听三分。”
远处,约克面上带笑,眼神却十分冰冷,他一边轻声嘀咕着自言自语,一边踩着地上的弹壳慢慢靠近掩体,丝毫不在乎虞尧已经驾着发射器发出警告。我越发搞不明白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想干什么,心中越发警惕,将宣黎拉到身后,自己也略略退后了一点。
“哒、哒、哒。”
约克停下脚步,在掩体外不到三尺的地方站定。能源灯的光源将他半边脸打在阴影下,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灰暗的雕塑。这个距离下,虞尧发射导弹就能将他轰成粉末,而他若是有什么近距离武器,也足够穿透掩体击溃我们。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约克纹丝不动,微微倾身,眼神有如锁定猎物的蛇蝎,阴鸷发亮的目光穿过破碎的半截墙壁掩体,死死黏在我身上。
……在看我?
不,我微微偏过头,从那个角度望过来,他想看的人应该是
“别这么紧张嘛!”
不远处,瘦削的男人忽然嘻嘻笑了起来,他摊了摊手,灰白的脸上堆满了虚假的笑意,“好朋友,我就站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咱是真的没想到门后面竟然只有你,否则也不会浪费那么些子弹了,你说是不是?”他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唉,还以为你那些逃跑的朋友们都在呢,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不在那里了?”
我斜身靠在掩体边缘,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问道。约克“哈”的笑了一声,比了个手势示意杵在身后的手下们放下枪,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的方向,“不会吧,朋友,你不知道?那你是什么情况啊?落单了?你的朋友们逃跑时没喊上你吗?”
他的语气不像假的。红毛他们逃脱成功了?我吃了一惊,没有再说话。约克沉默了几秒,低低地冷笑了两声,“你们的好队长干的好事啊,竟然没带上你?我本想着他们都不见了,你肯定也在里面……”
“好奇怪啊,那他们能跑到哪里去?”他忽然转头看向身旁一名手下,“哎,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看着仓库的也不是我啊!”
“你呢?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看守的那几个都跑了,那些兔崽子肯定是趁机溜了的!”有人大叫道,“他们、他们肯定是去地下室了!”
场面寂静了一瞬,有几秒无人说话。紧绷的氛围在蔓延。
我心中的疑惑和不安,不仅因为祁灵和红毛他们的动向,还因为约克的手下对他极度畏惧的态度,好像那个瘦削矮小的男人比洪水猛兽还要恐怖。可无论怎么看,他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而已。见他们暂时没有动作,我略微退后了一些,转头望向虞尧,他身躯贴着掩体,脊背紧绷着,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似乎陷入了深思。
“虞尧?”我轻声问,“队长他们可能还在望间。怎么办,要动手吗?”
“再等等。”
虞尧轻声道。他忽然间像是变作了一座玉雕的石人,整个人变得冰凉而坚硬,也变得疏离而遥远,“连晟,帮我一个忙,去问问他问他想要什么,如果没有谈判的余地,到时候就动手。”
我不解其意,还是答应下来,转头问约克:“你们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仓库里的人去哪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继那日被他泼了罐啤酒后,这是我第一次与约克正式沟通。虽然听取了虞尧的建议,但我打一开始就对能和他们达成共识这件事不抱希望。听见我问话,约克停止逼问恐吓他身边的手下,慢慢转过身来,语气森寒得可怕,“噢?真的没有吗?”
“没有。”我说。
我开始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嗯哼。”约克语焉不详地轻哼一声,语气忽又雀跃起来,“啊,朋友,我想到了,我们还是有机会好好交流的,不是吗?既然你的伙伴们不在这里,那刚刚发生的摩擦,咱们就当作一个小小的意外吧,我们谈谈,可以吗?”
“谈什么?”
“别这么警惕呀,现在……”约克停顿了一下,笑眯眯地说,“现在咱们合作才是最好的出路吧?那条疯狗啊,失敬了,你们祁灵队长不够义气,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敢还耍小把戏,放倒了咱们这儿几个人丢下凌队长他们跑啦。这会儿,凌队长还在顶上孤军奋战呢,你说可不可怜?”
行动队的计划里有这么一环,所谓祁灵的“小把戏”,应该是她前去救被困仓库房的人们了,约克对此不甚了解,反倒说明计划顺利。我心中一定,越发确信他们是真的获救,也疑惑于约克此时提及此事,“你的意思是?”
“嗯?我不是已经说了吗?”约克面露无奈地摊了摊手,“和咱们合作呀,你,还有那边藏着的新朋友,一起顶上你们消失不见的队长……不是你们队员该做的事吗?噢,那个小孩儿不去也行,咱们也没那么狠心嘛。”
“不”
“别急着拒绝,”约克紧接着道,“要是我想干掉你们,现在就让他们直接开枪,嘭!不就行了?毕竟现在咱们都大难当前,”他顿了一下,语气分外轻蔑,好像让基地面临灭顶之灾的怪物根本算不上什么似的,“你们从南城走到北城,也明白应付它们有多麻烦吧?我看你们都带了武器,是用的吧?跟咱们一起行动有什么不好呢?”
“如果合作谈成了,事成之后,你们的人想去哪就去哪,我不会再过问你们的去向。不仅如此,这儿的武器库,食库和载具库也会对活下来的所有人放开。囊里空空就冲去边界线肯定不容易吧?”
约克满面笑容,仿佛变成了一个慷慨大方的正常人,“哦……如果是担心我会食言,咱们还可以增加筹码……”
他忽然拖沓着步伐靠近了一些,死死盯着我的方向,“那就拿我当人质吧,怎么样?”
正在这时,基地外响起几声克拉肯冲击的震响,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天花板稀里哗啦滚下一些碎瓦钢屑,那些在远处站着的罪犯们纷纷骚乱起来,抱着枪杆如临大敌,这场景给约克的说法增加了积分说服力:只凭这些人,确实难以对抗克拉肯。我一手挡在额前,等待天降碎石雨过去,脑海中思绪纷飞。
他开出的筹码十分诱人,兼之有理有据,几乎不像平日里的那个疯癫人。但是我们不该值得这么大的筹码。或者说……我和宣黎,我们两个几乎没有作战能力的人,不可能被他以如此巨大的筹码邀请。
他所谓的条件,真的是找我们一起对付那东西吗?
“我要加码。”
碎石的大雨过去后,我出声道,“我和这个孩子,我们不去。”
“你也要临阵脱逃?”约克啧了一声,轻蔑道:“没出息的东西。算啦,咱也能理解。可以,我答应了。”
……果然。
不等我接话,约克又上前了两步,步伐有些急促,与掩体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两手交叠,语速加快了许多:“只让你的新朋友过来,我可以对你们俩视而不见。哈哈,要不然,咱们互相交换人质吧?我到你那边去,你把你旁边的朋友交到我面前,我现在就能给你所有想要的东西。既不用付出风险,也能拿到东西……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把那位新朋友借给我吧。”
男人盯着我的方向,尾音甜腻腻的,“我不在乎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威胁到我们……这都没什么影响呀。朋友,你之前给我找的不痛快也能一笔勾销,这不好吗?”
“……你等一下。”我说。
我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荒唐。我转头望向虞尧。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见我看过来,他也只是微微偏过脸,看着我平静而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有些寂寥。
我大概知能猜到他产生了什么误会,但来不及解释了。我伸手一把按住他负伤的那只手,紧接着发现手下的皮肤一片冰凉,绷带在方才的交锋间散了一段,有血渗出。我替他重新绑起绷带,低声快速道:“他的目标是你,你认识他吗?”
“……不。”
虞尧冰凉的手背轻颤了一下,我抬起眼,看见他正盯着我看,黝黑的眼里尽是迷惑。我微微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他立即回过神,接着道:“但我可能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我。”顿了顿,他沉声说:“我刚来莫顿的时候,曾经和一个……一个人结过仇。如果那是他的人,那这个条件我就能理解了。”
“原来如此。”
看来没有谈判的余地了,我握住他的手,“你最好不能接近他,是这个意思么?”
“……确实是这样。”虞尧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微微点头,松开他的手,用发射器撑地站了起来,抬眼望向掩体外等待的约克,“抱歉。”我说,“我无法实现你的要求,没什么可说的了。”
从这个角度望去,我看见约克的神情变了。他捉摸不定的笑意像一束破灭的油灯般黯淡了下去,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极为狰狞,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吗?我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呢,真可惜。”约克淡淡地说,退后两步打了个手势,一声令下,背后的人们纷纷举起枪支。他垂下眼,神情好像很遗憾,长长叹了口气。
“早就说了……好啦,现在如我所想的谈判破裂。”他语气凉薄地说。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朝一个方向看去,“还等着做什么?按照之前说的,该你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