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里,有人知道吗?”
“没有。”
“……噢。”
看红毛一口一个大哥的,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也没多久,凌辰是做了什么才让他这么信任?
“你会告诉我吗?”我又问。
“不会。”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明白了。”我说,“那么今天听见的,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最好是。”凌辰冷冷地说。
他不全然相信我,但也能够理解。我的承诺没有任何保证,他的话语实际上也并没有多少约束力,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都不愿让队伍因为一个虚无的秘密分崩离析。但不知为何,原本暴躁的凌辰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垂下手又摸出一根烟,虚虚夹在指间,几个动作间回到了遭遇袭击前那个沉默着抽烟的队长的模样。
“……只有一点,”良久,他开口了,“我能说的东西。”
2110年2月,距今三月余前,凌辰与亚里斯在莫顿南城的一座小型避难基地遇见了落难的红毛等人。他们中有普通人,也有落单的武装成员,都是被一场意外袭击困在这里。没过多久,这座基地就在克拉肯的碾压式扑杀中毁于一旦。他们救下了一部分人,幸存者中的青壮年之后随他们动身,踏上逃离废城的路。这些人,就是现在的行动队中占以半数的成员。
“主城指派给我们一个任务。最高等级。”他简洁地说,我注意到虞尧的肩膀微微一动,他抬起眼了漆黑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我不能说。”
“你在找人?还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说完连忙补了一句,“菲利克斯都看出来了,我觉得很明显。”
凌辰没有接茬,半晌后嗤了一声,“是啊。”
到底是找人还是找东西,最终他也没有明说。那卷泛着褶皱和血点的烟夹在他指间,因为受潮微微下垂,就像他沉重的肩膀。“这支队伍组成之前,我的人已经就已经快死完了。但任务没有终结,还在继续。它的优先度大于把这些人从莫顿活着带出去。”
然后,他和亚里斯在莫顿南城的另一座中型避难基地与祁灵和戚璇等人相遇了。与接近手无寸铁的他们一行人不同,祁灵所在的避难基地虽然也岌岌可危,但残余的资源充沛,甚至有一座完备的避难舱体,和废城中最为珍惜的医生,艾希莉亚。
只不过与之相对的,那座基地的武装力量很少。年轻的祁灵是其他所有人的依靠,两边人交谈后达成了合作:共享避难基地的资源,而凌辰带领的武装人员和青壮年付出战力单位的劳动,并肩同路,以逃离废城为目标一同行动。
倘若只有凌辰一人带领队伍,想必他会更加竭尽全力达成他的任,但在交换资源后,虽然也有数次绕远路检查目标点的经历,但除了我被困的那次都没出事果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但那一次经历也让我碰到了虞尧,这样想倒也不算太悲惨。
无论凌辰他们目的为何,这支合二为一的队伍最终还是渐渐接近了莫顿北城的边境线,离秦方城越来越近了。如果跨越那座死亡梁桥后没被约克那个疯子缠上,顺利的话,我们或许已经抵达了能看见隔壁秦方城的克拉肯拦截网的地方。
能够确认的是,一直到这个地方,凌辰口中的“任务”都没有达成。
我问:“队长,现在你还有什么打算?”
“事已至此,”这是我第一次从凌辰嘴里听见这个词,他说,“我需要找到通讯站。北城的节点已经被毁了个干净,南城或许还剩下几个。”
实话说,找到这些东西的概率不比我们所有人成功逃出废城的生还率大上多少,而如果找不到这些东西,我不认为凌辰能干脆地就此放弃。他是个所向披靡的战士,可未必是个全心全意的队长……我深有体会。我默默注视着凌辰冷僻的脸孔,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凌辰掀起眼皮,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想来对于他们这样信念坚如磐石、忠于“方舟策略”又能力出众的精英而言,我的提问或许根本算不上问题,但我又确实心生疑惑。
半晌后,他说:“想象你最重要的东西。”
我眨了一下眼,点点头。
凌辰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它被毁了,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回来。”说这话时,他的眼底似乎吞吐着血色的火光,像是岩浆翻滚,“为了不重蹈覆辙,你能付出多少?”
【你问我,要付出多少才足够?】
【我的全部。】
我恍惚了一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这取决于我能做到什么。”
“量力而行,很合理。”凌辰淡淡地说,“但我必须尽自己的责任,这是我的义务。无论什么境遇,什么时候都一样。”
狭小的休息间又陷入了沉寂,这一回久久没有人说话。淡薄的血腥气和烟气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也涌入了我干涩发冷的鼻腔。在冰冷的死寂蔓延到屋外之前,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打破了沉默。
“……好吧,队长。”你赢了,我退后一步,“我不会再问了。之后需要我做什么?”
第55章 在阴影中
踏出休息室后,我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大概是被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给吓到了,否则六月的天气,不该让人手脚冰凉。我连打了几个寒颤,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不断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阴差阳错,和凌辰达成了一个没有任何保证的“合作”……如果能称得上是合作的话。
我也认为失去亚里斯后,凌辰需要一个帮手,但万万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我。而促成这个结果的人……
……对了,虞尧。
我站住脚步,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离开前,我们三个公事公办地交流了队伍之后的打算,然后我率先离去。临走的时候,我与他匆匆对视一眼。这短暂的一瞥间,我看见他的眼睑安静地垂着,看不出喜怒,像是一座精雕细琢的石像,那侧脸看上去有些漠然。
回头想来,我对虞尧的信任一直是单方面的,队伍里其他人恐怕也是。他是那么强大,那么冷静,用让人安心的力量安抚了所有人,也乐意与我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以至于在各种险境之下,我甚至能把自己的命交到他的手上。
当然了,他也能把性命交到我们的手上。可他真的相信我们吗?
走廊只此一盏的能源灯将我的影子拉的很长,落寞地蔓延到尽头。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叹息,而指尖星点的寒冷已经爬到指骨,手腕几乎失去了知觉。我心怀困惑,慢慢握了握拳头,发现竟然连僵硬的指缝都在微微战栗。我又张开五指,反复看了看,掌心掌背的青筋变得异常明晰,似乎在皮下挣扎着跳动,争先恐后地要逃离这块皮囊。
……怎么了?
别吧,在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再生病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走到了拐角的岔道口前,往右走,是红毛他们聚集吃饭的地方;左侧则是一片无机质的断壁残垣,前一日克拉肯撕开的天顶的一部分就坠落在这里,蛛网般的裂纹遍布墙壁与地面,断裂的钢管像是骨刺,嵌入每一道能够容纳的缝隙中。
其中有一道钢管格外的长,它穿透了地面,让地板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其下堆满嶙峋的金属碎片,漆黑而深不见底,通往避难基地的负一层,通往……约克和“那东西”的老巢。
我蓦地想起来,刚刚又忘记和凌辰说这件事了。
无意识间,我的颤抖愈发剧烈。直到此刻,我才意识到这并非寒颤,而是某种无法解释的情绪引起的僵直和战栗,源头就在那个死寂的孔洞深处。它像是避无可避的狂风,也像是密匝的蜂群,从地下滚滚涌出,席卷而来,绕着我无止境地嗡嗡作响。可是那下面除了已经死了的怪物、不知死活但理应不存在威胁的约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咚、咚、咚。
我闭上眼,听着耳畔如雷鼓动的颤抖心跳,感到了一股针刺般的焦虑。
那场争执让凌辰和虞尧都晚了半个小时才拿到晚饭,虽然我不想在别人吃东西讨论这么倒胃口的事情,但也实在等不及了,于是在凌辰一个人吃饭时把匆匆把约克的地下室和特蕾莎的事情都告诉了他,特别仔细形容了那个超出我认知范围的怪物。听我说完,他脸都绿了,看上去今晚都不想吃东西。八成是前者的情报过于爆炸,他没有多问特蕾莎的事情,马上压低声音铁青着脸问我:“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
“那个怪物呢?!”
“……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死了。”
凌辰神情稍霁,但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可怖,“异变的克拉肯,这么特殊,应该有编号……不,莫顿失守太久了……”他低声喃喃,转眼看向我,“那个混蛋呢?”
“约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说,“你要下去问他吗?”
“不,让他烂在那里吧。”凌辰说,他低头看向被捏碎的压缩饼干,就像在看四分五裂的敌人,“一个原罪犯,用热兵器对准同类的凶徒……无论是死是活,他都说不出什么有效情报。更别提,如果你的话属实,那他就是全人类的敌人。”
“确实。不过队长,你看着不怎么惊讶啊。”我疑道,“难道主城的样本里有很多这样,呃,不正常的克拉肯吗?”
凌辰睨我一眼,“这种问题,你怎么不去问虞尧?”
“噢,他……他不久前才醒,正在吃饭,我想等他恢复之后再说。”毕竟所谈的内容实在恶心,对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是红毛,这会儿八成要跳起来指责我偏心太重,但凌辰没什么反应,只是皱了一下漆黑粗糙的眉头,嗤道:“你把他想的太脆弱了。”
我奇道:“有吗?”
凌辰说:“当然。”
这只是对伤患的普通的关心,起码我是这么想的。无论多聪明、多强大的人,骨头断了都得养三个月,饿了不吃东西就会死,人都是这么脆弱的。但……说得也是,不好说他们这些主城的精英是否真的需要这些或许多余的关心。
凌辰盯着开裂的压缩饼干,过了一会儿还是单手撕开包装,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他的吃相出乎意料的矜持。片刻后,我听见他说:“主城给那些怪物分过‘目录’。”
“那是什么?”
“大多数没什么特别,只在形态上有数不清的差异,击溃核心就会消散,热兵器足够的情况下,面对复数的怪物也能应对。但有一些,”他的声音冷下去,“与其他的不同。它们……更加古怪,更加超乎常理,像是基因突变,只偶尔会出现,无论是形态、行动还是出现的频率,一概没有任何规律。”
……等等,照这么说,那样的怪胎岂不是还有很多?
想到那东西,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凌辰接着道:“这些特殊样本各个都有有专门的编号,每一只都是研究部门也就是你未来的东家”他加重了语气,“最想要的素材。”
“主城一直想要研究出他们无规律的原因,目前只知道,陷落超过半年的城池更容易出现这些无规律的、恶心的东西。莫顿如今陷落近八个月,符合这个条件。”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举起一只手,“什么叫做‘超乎常理’?队长你见过吗?”
“不。”凌辰掀开眼皮,朝旁边扫了一眼,“它们远超一般的怪物。见过它们的人,绝大多数都死了。那些活下来的……”
他忽然绷起肩膀,一双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门边。我偏过头,看见虞尧走过门口,苍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半晌后,我听见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的嗤笑。
“……活下来的,都是些万里挑一的家伙。还有死不了的幸运儿。”他低声说,“余下的人,都是争先恐后,断胳膊断腿地抢一个‘不死’的名额罢了。”
第56章 交涉
谈天的途中,我终于打定了主意,开口前起身去拿了两包袋装水。回到原位的时候,凌辰已经极为迅速地把剩下的压缩饼干扫荡一空,看着我递来的水高高挑起了眉。
“你还有事?”他说,“我没什么能再告诉你的。”
“不是说这个。”我说,“凌队长,别总皱着眉,看你眉毛上的疤都裂了。”
凌辰锋利染血的眉角重重跳了两下,似乎在忍耐,他没碰那袋水,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我咳了一声,在他面前坐下,两手交叠,郑重地说:“凌队长,如果你确定接受我们暂时的合作关系,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认为我们不该在这里久留,最迟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里。”
凌辰诧异地看着我,眉角的血痂洇深了一道,这让他面容仿佛被笼罩在阴影中般沉重,“你的理由是?”
“这里很危险,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祁灵和武装人员伤势未愈,贸然离开只会更危险。”他说。
“我们预计要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三天。”
……太久了。我心里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说:“凌队长,这是我根据专业知识提出的建议,这座基地的能源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能源灯的开关还能启动已经是个奇迹,如果遭到克拉肯袭击,我们几乎没有反抗和逃脱的机会。仓库里有足够搭乘所有人的避难舱体,虽然规模不如之前的那一辆,但待在那里总归比在基地停留安全。”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风险。”他说,“为了这个,你要我临时变更计划?在刚刚更改计划的几个小时后?”
“大家只是知道风险,但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应对风险的策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我低声说,“我本以为今天会照常出发,但今早的命令来的太早,再加上我也犹豫了一阵,拖到了现在。队长,我知道频繁更改计划影响不好,周围可能到处是克拉肯,面对它们,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避难舱体里没有医务室。”
凌辰依然皱着眉,但他的语气并不坚决。我能听出来,作为做决定的人,他也无法保证这个选择正确。于是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在这儿静待着,大家的警惕只会比移动中更低。而且在防御安全方面,我很确定,这座中型避难基地不如外面一栋普通的楼房,任何被克拉肯撕裂过的建筑都会变成这样。它的防御系统已经彻底毁了,外部的防御设备也全都被踏平。在能源罩损毁前,内部就算报废十个房间也能继续投入使用,但一旦能源罩损毁……实话实说,失去防御系统、天顶还被开了个洞的基地对那东西来说,不比一张纸厚上多少。”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正常来说,除非再没有第二种手段,否则我们都该放弃这里作为据点。”
我想起那座曾让我待了七个多月的小型避难基地,它像是一座孤岛,静静地沉在公寓楼地底,我和若干人被逼到绝境,蜗居于此,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地看着轮播的新闻,麻木地等待,渐渐的,基地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而我一直等到网络瘫痪,等到基地被怪物砸出一个洞才选择离开。
那座临时基地没有携带高强度能源罩,如果换做昨日所见的克拉肯,它大概吃不了一下就要被碾成齑粉吧。而待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除了临时起意离开的我,当时仅剩无几的人们都选择继续留下。
因为尝试离开的人都死了,如果我没碰到这支队伍,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