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
“打扰了,请问……”
事实证明,一切草率行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话语未竟,余下的话卡在喉头,我怔在了原地。
在这短暂的瞬间内,许多细节浮现在脑内。地面的巨响,支离破碎的街道,停在半路、无人应答的载具。在我的推测里,曾有人与克拉肯交火,也许人类击杀了它,也许是被它吞噬;而那东西可能藏在街角,可能跑去了别处。唯独没有想过,“它”,会一直追到这里。
克拉肯,两周前我遭遇的那只蛇形克拉肯,正蜷缩在这辆庞大的载具内。当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它的肉身上裂开了数双散发着寒意的眼睛。
我趔趄着退后一步,转身就跑。
但是,已经太晚了。甚至没等到恐惧的浪潮开始蔓延,头顶上方极迅速地落下一道幽深庞大的黑影,像是死亡的永夜正在拉开帷幕。那东西的鳞片如大海的波浪般翻滚着,泛着咸腥味的气息像手一样争先恐后地拖拽住了我。事已至此,我无暇再去责怪自己的粗心和错处,我只知道一件事:这次逃不掉了。
我要死了。把宣黎留在下面是对的。
死亡的阴影倾泻而下,它是那么迅捷,那么沉重,那么巨大。我连体会它的时间都没有。然而,就在它扑下的前一刻嗖。一声脆响,像是龙威旧式烟花发射的声音。下一个瞬间,我眼前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第7章 救星
“轰隆!”
刺眼的光束与我擦肩而过。它落地的刹那,地面轰鸣,一把烈火冲天而起,克拉肯的阴霾骤然消散。有人远远地大喝了一句:“快跑!”
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开始行动。我在冲击的余威中翻到,顺着连滚带爬地在地上翻过一圈,站起身没命地跑起来,很快便感汗流浃背,浑身仿佛都烧了起来。一抬头,只见一位身轻如燕的年轻人自某栋废墟的夹缝翻身而下,她动作极其灵巧,肩上扛着一件重物,像是某种发射器。与此同时,我的半身的滚烫越发明显,转头一看,先前与光束擦身而过的地方是真的烧了起来这是枚火焰弹!
这东西全称发射式二阶段火焰导弹,在打击克拉肯的武器里数一数二,便捷且威力可观,被它的余波扫到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冷汗唰唰落下,一把甩掉外套,一边拍打身上的火焰一边狂奔,随着与对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另一只手拎着的东西逐渐清晰可辨……看上去,那是一台灭火器。
……灭火器?
数秒之内,年轻人穿过狼藉的街道,最终踩着一根翘起的钢管一跃而起,精准地跳落在我周围。我的脚步稍稍慢了下来,而落地后,她以雷霆之势完成了两件事:向追来的克拉肯发射第二枚火焰弹;然后翻转手腕,将一整瓶灭火器对着我当头喷下来。
“咳、咳咳咳……!”
我尚未从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中回过神,就被劈头盖脸的水雾刺激得泪如雨下,连声咳嗽。提着灭火器的年轻人道:“别担心!这是人体能承受的灭火器……”之后的话我没能听清,不光是因为急于灭火,还因为同一时刻,头顶上方划过的几道破空巨响。四面八方飞来的导弹划空掠过,嵌入了克拉肯所处的位置,这一回却没有马上爆开。
肩头火急火燎的灼烧感很快退去,我趔趄着站直身子。救命恩人扶了我一把,将灭火器丢在地上,空荡荡的金属瓶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一圈。
“先到这里来!”
她拉着视野朦胧的我退后几步,声音清亮,带着几许焦急,“刚刚那枚火焰掸是我打的,你还有哪里被擦伤了吗?”
“我没事!”
正说着,鼻尖嗅到一股焦味,我用力咳了几声,一把握住肩头,视野终于渐渐恢复明晰,“如果不是你我刚刚已经死了,谢谢你救了我。这位……”
我抬眼瞥见那人的侧脸,不由得怔了一下:这位救星显然不是适合被称呼“女士”的年纪,她有一双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看上去非常年轻,或者说,年龄很小。她胸前挂着一串银色的老旧军牌,黑色短发利落别在耳后,扛着导弹发射器的手臂肌肉线条则流畅而健壮。我口中的话卡住了,一手按着肩膀直起身,目光停留在包裹着眼前人的一身黑色衣装上。
我见过这身打扮。尽管被凝固的血渍和尘土污染得变色发皱,但毫无疑问,这是莫顿城武装部门的制服。
“……多谢。”
我咬了一下舌头说。目光仍然在她的衣装上流连。正在这时,伴随着脚下地面的震颤,身后响起几声轰鸣。我反射性回头声源看去,只见那只克拉肯在第一枚火焰掸的余波中翻滚着,几枚导弹嵌在附近的地上。它身躯上被炸开的伤口在缓缓愈合着,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但如果不将它彻底杀死,想必不出片刻就会卷土重来。
“别怕,这附近只有一只。”年轻的女孩用安抚的语气说道,伸手取下绑在腰间的设备,像是通讯设备。嘀嘀两声后,一个低沉的男声率先传来:“……四发全部命中,它的‘七寸’短时间内无法让躯壳再生。”
“周围没有监测到其他反应,目前安全。祁灵,二阶段弹头引爆时限快到了。”某个冷静的声音接着道,“你那里状况如何?尽快决定。”
“人救到了。被火焰弹擦伤,现已灭火,目前无事。”我身边的年轻人说,一手抓着我的手臂向后退去,“它开始恢复再生速度了,准备引爆!”
十几秒后,火焰弹在后撤的途中被引爆,刹那间火光冲天。我不住回头看去,硝烟弥漫间隐约可辨克拉肯残缺的身躯,它的肢体拧成很长的一截破火而出,迅速向外探来。但紧接着,余下几枚火焰弹的二阶段爆炸如期而至,将那截触手炸开了花。热浪般的风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在爆炸的余波中趔趄了一下,慢慢停下脚步,目不转视地望着后方。
余烬淡去,怪物破碎的遗骸间,部分尖锐的鳞片深插入地里,如刀刃般支棱着。它濒毁前生出的、直指前方的触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漫长焦黑的痕迹,一直蔓延到我站着的方向。
爆炸结束后三分钟,更多的人从远处街道的废墟隐蔽处走了出来,是那位搭救了我的年轻人的同伴们。直到此刻,我方才从死里逃生中回过神,后知后觉地几个寒噤。
那位年轻人则显得很从容,尽管能猜出她来自一个有组织纪律的队伍,也就是主城不提倡的废城自发行动队,但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近二十个人。青壮年居多,少数年龄稍长,每人都穿着武装部门的制服,但能从举手投足间看出并非所有人都隶属莫顿的武装部门。
先前救了我一命的年轻女孩在其中很有威望,她热心地招呼我过去,说了几句后被喊去别的地方指挥进行收尾工作。领头来找我的是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肩宽体强,有一双鹰似的眼睛。一开口我便听出是通讯里声音很沉的那个男人。
“听说你受伤了。”他始终皱着眉,向一个方向示意,“那边有医生,跟我过来。”
“啊……多谢,但不必了。”我迅速拍掉肩头的焦糊烟尘,“只是烧了外套,我没受伤。”
“你确定?火焰弹的温度可是能烧化钢铁。”
男人以审视的目光扫了我一眼,语气很冷淡,“我们没有义务救你,但也不想看见有人因为我们这里发射的导弹留下后遗症。”
“真的不用了。灭火来得很及时,我确实没事。”我掀开一截烧得焦黑的衣袖给他看完好无损的皮肤,“我没被导弹直接擦到,只是火星在衣服上烧起来了。”
“如果你坚持的话……”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一圈,末了点点头,转身要走,“行,那就这样。”
“请等一下!”我连忙上前一步,“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在这里很久没碰到其他人了,可以多说几句吗?”
对方停下脚步,回过头,冷电般的目光又在我面上扫过一圈。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意外的表情,并且看上去……很不耐烦。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仪器往我眼前一放,“输入你的姓名和个人编号。”
我认出这是审核身份的一种电子设备,过去常见,但从没听说废城也要搞审核的,因为死的人和面目全非的人都太多了。
“每个打交道的人的身份都有必要弄清楚。”男人没有给我发话的余地,“要么填,要么走人。”
在废城碰到不知来历的陌生人的确很难交托信任,虽然他态度冷淡,但这种程度的怀疑我也能够理解,抬手输入了相关信息,“我叫连晟。您怎么称呼?”
卡面上投影出我的基本资料,男人浏览了一遍,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抬手关闭了投影。
“凌辰。”他说,将仪器收了回去,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你想问什么?”
“这是为了……”
“为了筛掉有前科的人,我们不是主城官方的救援队,不能也不想承担这些风险。虽说履历干净的家伙也会犯事,但这环境下有前科的比一般人更容易冲动,我见得多了。”他咬着烟卷瞥了我一眼,“你倒是胆子大,跑那辆车里干什么?”
“……车?”
我略一寻思,旋即回过味来,不由得看了眼那十二个轮子的庞然大物。爆炸没掀翻它,只是被克拉肯躯干炸开的深色黏液喷满了外壳,看上去格外恶心。与此同时,正有几人掩着口鼻在附近清理,时不时能听见作呕的声音。有个红头发的小伙边清理边狠瞪着我。
……的确,如果不是我跑过去,他们可能早有别的计划,也不会在载具附近引爆火焰弹了。
“抱歉。”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如实相告,“我在附近听见车里面有动静,本以为能碰见人的。”
“是么。昨天我们的监测仪出了点状况,没检测到那东西的生物信号。一进去就撞上了。我们击退了它,可它钻着撤退的空当不知怎的居然溜到了车里,狡猾的东西。”他嗤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就算受了伤,那东西也不可能徒手被抓出来。也就过了一天,我们正盘算着怎么把车抢回来,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人。祁灵要是没发现你,九条命都不够你活的。”
想来救了我的年轻女孩便是他口中的祁灵了。她看着年轻,身手却很熟练。我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莫顿城的问题,见他所知与我近来的见闻差不太多,末了问出重点,“这支队伍里不止有普通居民,是这样吧?”
凌辰微微一顿,道:“是。”
果然,一般人很难组织这么多人的队伍在废城保持纪律,而他们做到了。如果按照莫顿城被彻底攻破的时间计时,他们已将这种纪律维持了若干个月,这简直就是奇迹。其中必然拥有有领导能力和武装能力的人,估计不止一两个人。
“你猜的不错。这支队里有三分之一是莫顿残余的武装力量,包括我和救了你的那家伙。现在这点人已经称不上武装势力了。剩下的都是没逃出去的普通住民。”
凌辰睨了正在清理的人群一眼,“那辆车是避难舱体,祁灵以前待的中型避难基地配备的。”
中型避难站……我怔了一下,原来如此。这两年主城将大量资源投入防护系统,他们的载具应当是最新被投入的一批,也不怪如此坚固。我在心中记下这些信息,略一思忖,正欲再问,忽然有道不带感情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凌辰,戚璇找你。”
偏头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黑发青年在我身旁站定。他有一双疏离的蓝眼睛,步伐像猫一样,走过来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我转向他道:“你好,我是连晟。”
“亚里斯。”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凌辰,“怎么样?”
“履历干净。正回答他几个问题。”
凌辰抽了口烟,扬眉道:“那边什么事?”
“舱体修复出现了点问题,修复液不够了。”亚里斯简洁地说。凌辰闻言啧了一声,抬手掐灭了烟头,“我去看看损坏程度,今晚可能动不了身了。……运气真差,我们已经耽误了这么久。”
说罢,他转头对我道,“我有事,先走了。救了你的那个,你应该记得她的脸。她和医生都在,有问题找她们,没什么事就这样了。”语毕拔腿便走,亚里斯冲我略一颔首,也跟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几个念头在我脑海中跳过。
在废城遇到这一队兼具素质和武力的人毫无疑问是一次机会。他们本可等我被那东西杀了再出手,却冒险救人;之后则像大多数正常人一样防备着陌生来客,说明他们的队伍尚且维系着普世的价值观。我心念飞转,上前几步叫住了凌辰:“等一等!”
不可能无条件换取他人的信任,任何人都不例外。但最少,可以用一个交易开启平等的交流。而在废城,最保值的筹码只有一个东西。
“我之前待在这附近的地下避难站,那里的物资库存放了许多资源,或许其中有你们需要的。”我三步并两步走上前,盯着对停下脚步的二人道,“作为救了我的答谢,我可以带你们过去。我没有载具,用不上它们。”
话音刚落凌辰和亚里斯不约而同的一怔。凌辰皱着眉,掀起眼皮来回打量着我,“你说真的?”
“你们设备完善,查到这附近的避难基地应该不难。”我说,“五百米内,就在脚下。”
男人陷入了沉思,没有再问。不论此刻他信不信我的话,这个筹码都足以让他们动心,从而一探究竟。他两人低声交谈片刻,亚里斯转身离开,过了一阵,来了个新面孔和我们一起行动。
“大哥!”那个小伙子喊。
我认出那是刚刚清理载具的红头发青年。他是个小个子,染了一头掉了一半色的红发,似乎仍因为我间接性导致他要清洗载具而不满,说话间时不时以警惕的目光瞄我,“亚里斯那家伙说让我去探探新物资?是修舱体的吗?”
“没说一定有,菲利克斯。”凌辰言简意赅地道。
除了他之外,名为祁灵的年轻人也跟了过来。她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紧张,这支队伍里目前相处起来最轻松的人就是她了。短发女孩匆匆赶来,到场后先揩了把鼻尖汗方才向我伸出手,“我是祁灵,凌辰跟我讲过你的事了。你叫连晟对吧?伤口找艾希莉亚看过了吗?啊,艾希莉亚是队里的医生,她很专业。”
“我没事,之前多谢了。”我发自内心地道谢,和她握了握手。与格外年轻的外表不同,她的手很粗糙,遍布疤痕,但十分有力,“不用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你没去找医生吗?”祁灵惊讶地说,注视着我肩头烧毁的衣物片刻,迟疑道:“……我明白了。但以防万一,回来还是去看看吧。火焰弹的擦伤不好好处理会很严重。”
我点头应下,攀谈过后便带着他们前往地下避难站。那只克拉肯对大厦造成的破坏并不严重,在瓦砾间穿梭少顷后就瞧见了半开的员工通道。还没走进去,所有人就都皱起了鼻子。
再往里走,不出片刻便到了藏有避难站入口的破败房间。尸体碎片仍堆在角落,满墙血液已经发黑了。红发青年看了一眼就捂住了嘴,忍了又忍,在注意到角落的碎尸块的时候哇一声吐了出来。
“说来话长……那边也有,小心别踩到了。”
话音未落,红发青年脸色发青,嗖地一下站到了祁灵身后,眼里充满惊恐:“你干的?”
“……?”他在想什么呢?
“冷静点,菲利克斯。”祁灵低声说,“很明显是那东西干的。”
“又是那怪物。”
红发青年厌恶地眯起眼,吐了吐舌头,“避难站在这下面?太恶心了。”
“避难站都有很强的过滤系统,尸臭下不去。”我一边说一边走到入口处,半蹲下身推开隔板,“入口在这里。第一次找到纯属运气,花了不少功夫。”
我示意了一下,率先跳了下去,接着是祁灵,红毛犹豫了一下,说着“可别再闹死人了”跃进升降梯,嘭一声落地。凌辰是最后进来的,他将入口处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翻身跳了下来。等人到齐,我便抬手按下了升降梯旋钮。
嗡鸣声后,升降梯开始缓缓下降,红发青年发出惊呼声,扒着栏杆看了一眼,很快被祁灵按了回去。凌辰目不转视地望着我,表情有些奇怪,我被他看得不自在,道:“请问,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你怎么开的锁?”凌辰道,“我没看见暴力撬锁的痕迹。”
“噢……小型避难基地一般不会防御反击系统,理论上来说只要明白方法,有工具就能从外部破解。”我说,“它的容纳量虽然小,但入口处的物理设计也是最坚固的,硬撬反而打不开。”说到这里,我瞥见红发青年一脸茫然,这才反应过来:“抱歉,刚刚忘说了,我的专业主要涉及开发针对克拉肯的防御系统,锁是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如果不知道这些,我也不可能进入这里,早就死在外面了。”
“这可真厉害。”祁灵睁大眼睛,“我之前也在避难基地工作过,可没人说过这些知识。”
“一般的避难基地有权限就够应付了,像我这种流落在外的也不多见。”我半开玩笑地说,也道出了半句心声:虽然充其量只是个实习生,但当初没赶上和老师他们一起走的那班避难舱体,因此被落下的防卫开发人员可能真的只有我一个。
属实是段不大好意思跟人说的倒霉经历。
凌辰没再提问,脸上只露出了点意外之色,似乎对于发现我有用处这件事感到诧异。红发青年来回打量着我,啧了一声,丝毫听不出赞赏之意,“看不出来你还有两把刷子。喂,你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