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我才终于看清,这东西其实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团长出了五指的猩红肉块。咕嘟一声响,肉块翻滚着,飒的一下,咧开一道口子。那是一只微微鼓动的眼珠。它注视着我,缓慢地眨了一下。
身旁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我僵硬地扭过头,看见林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张了张嘴,只能发出一个声音:”……呕。“
片刻后,米佳将失去意识的林搬到一边,我和另两个近距离目睹现场的队友昏天暗地的吐了一场。尤其是被砸了个正着的我,半身都淋上了那东西飞溅的液体,更倒霉的是,这一只的黏液是猩红的,让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凶杀现场逃出来。同样被溅了一身的还有虞尧……当然了,他比谁都冷静,也没有马上吐出来。
“……如果我刚刚拉开了发射栓,你就会死。”
我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都掸了一遍,终于把自己收拾成个人样的时候,正听见凌辰和虞尧走到旁边,前者压着火气对虞尧说话,“你冲出去前没想过打个招呼吗?”
“所以我动手前踢了你膝窝一脚,”虞尧面无表情地说,“就是为了防止被你的炮弹打中。”
“是你?!你踢的我?!”凌辰怒吼。
“抱歉,最低限度解决克拉肯是我们的行事准则。”虞尧说着,微微移开目光,“最后也的确省了弹丸,不是吗?”
“你”
几分钟前,虞尧将黑刀掷出的同时,举着发射器的凌辰嘭的一声扑倒在地,径直滑出去几丈远。那时场面混乱,没人留意到这一幕,除了摔得很是狼狈的凌辰本人。恐怕当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会忽然双膝着地,等现在回过味来,凌辰果然气得鼻孔冒火,压着声音对他指指点点。我竖起耳朵,听见其中夹杂着“你们执行部门”“团队合作”等等不便现于人前的话语。虞尧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姿态却十分冷淡,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干脆利落地用黑刀剥去黏在衣服上的血块,手起刀落间,脚边已经洒了一地克拉肯黏液结成的血块,让他看上去像是立在血海中一般。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凌辰骂完,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收回目光。
刚刚,我们排除了周围的威胁,决定在此地稍作停留,让两名队员将力所能及的物资先行带走,余下的人在此打探并伺机而动。没有马上去地下,本该领路的林昏迷不醒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地下的状况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那只酷肖人手的肉块,毫无疑问是克拉肯的造物。它摔在我眼前的片刻后便融化成一滩血水,可是那东西的本体却迟迟没有出现,哪怕被虞尧削去探出地面的触枝,它也没有给出半点反应。这点格外奇怪。凭借我对克拉肯的了解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其他人也大都一头雾水,只能猜测,也许那又是个“变异”的怪物。
一旦考虑到这个可能,去地下就变得没那么必要了。无论如何,我们都没有必要冒着被杀死的风险进入一片混乱的地下避难所,更别提,下面的可能是一个比普通克拉肯更危险的怪物。
过了一阵,林悠悠转醒。出乎意料的是,了解情况后,他却坚持要到地下去,说除非亲眼看见克拉肯的尸骸,否则绝不回头,任谁都拦不住。领队的虞尧和凌辰都没应下,其他队员也在迟疑,林憋红了脸,主动提出要打前锋,走到还挂着猩红黏液的入口旁边时他的小腿还在痉挛似的发抖,我看着他要下不下的样子,忍不住说:“算了吧,我们还是……”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林牙齿打颤,一个劲的喃喃,“没关系的……我不会死……我不会死……”他转过头,眼里是不知是恐惧更多,还是求生的欲望更强烈,“等我下去了……求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下一刻,他纵身一跃。
没人想到这个青年能够有这样的胆子,离得最近的虞尧和我同时扑过去,竟然都没能抓住他。他的身影像一片叶子飘然而过,摔进黑暗中,砸出一连串闷响。我看着手中撕下的一角衣摆,整个人都呆住了。紧接着,下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随后是林含含糊糊的叫声:
“各位,下来吧……我没事!”他带着哭腔说,“我、我先来打头了,我还活着,下面也没有那东西的埋伏,求求你们下来吧我……我一个人上不去啊!”
“……”
凌辰面色铁青,眼角直跳,“他脑袋真没摔坏吗?”
“我下去看看。”这时,虞尧出声了,“他宁肯冒险也不愿回头,一定有什么原因。况且,也不能真把他丢在下面。”他顿了一下,“我过去。”
语毕,他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四下环顾一圈,单手撑地便翻了下去。他虽是半个领队,却丝毫没打算指挥队员一起行动,其他队员的震惊很快变作沉默,同时悄悄打量起凌辰的脸色。我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转头对凌辰说:“队长,我也想去看看。”
凌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数秒后,我嘭地落在了地下数尺、卡在半空的升降梯上,和同样在这一层丈量距离的虞尧撞了个满怀。又过了一阵,头顶传来凌辰咬牙切齿的声音,“走。”
最终,除了不愿深入的切尔尼维茨,原本在地面上的成员都跳了下来。落在半空的升降梯,紧接着翻到最下层的地面。如林所说,地下的确没有克拉肯活动的踪迹,甚至安静像是不存在任何活物。虞尧最先跳到下方的平台,打着光源,在角落找到了瑟瑟发抖的林,他是唯一因为跳下来而受伤的人,鼻青脸肿,摔得很凄惨,还咬破了舌头,但好在骨头没事多亏了升降梯的缓冲。被人问起为什么这样不管不顾地跳下来时,林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很勉强地开口,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凌辰皱着眉,“什么办法?”
林大着舌头说:“让你们……相信我的办法。”
场面一时沉默,几个队员不约而同地默默看了面容冷硬的凌辰一眼,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神情。林接着凄凄惨惨地说道:“是我说了这里有你们要的资源,你们才会来的,不是吗?如果最后没找到它们,你们就会把我扔在一边了吧……我已经没地方待了,我不想死……”
说着,他在这昏暗阴沉的地下呜呜哭了起来。借着能源灯的光线,我清晰地看见凌辰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显然不是会在这种状况下出言安慰的人,但一时半会也被这堂而皇之的理由堵得说不出话来毕竟,他只是想活下去,并且就目前而言,也没造成什么损失。
林哭得很克制,短暂的崩溃后,他恢复了正常。正在这时,虞尧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了光源的位置,神态平静地问:“你冒死跳下来,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你?”
林低声说:“是的。”
虞尧没有说话,他沉默的时候,眉梢眼角一抹锋利的锐色格外明显。还没等他说什么,林就抖了一下,嗫嚅道:“……对不起。”
虞尧转过头,简洁地说:“带路吧。”
这座地下避难所的能源已经消耗殆尽,我们借着终端和能源灯的光,循着林指点的路线,一路戒备一路探查,没花多久功夫就在若干半掩的房里瞧见了残余的物资,又过一阵,也找到了众人心心念念的医疗室。里面的医疗资源打翻一地,竟然奇迹般地剩下了许多。见此情形,林也终于大喘一口气,像是微微放心。
这些物资中,有些医疗箱像是情急之下被劈开使用过,边缘的血迹已经发黑,结了厚厚一层红黑的灰尘。林瞧见了,霎时眼眶发红,颤声说:“……一定是我的同伴,他们,他们之前就在下面……”
地下物资满载而归,剩下唯一的顾虑,就是那始终没有现身的克拉肯了。可待我们分了几趟将收集的物资送到地上,都没见那东西的半点影子。这下不止是我们,连林都有点糊涂。他不死心地求着凌辰,带着队员们又在避难所搜过一圈,这一回与其说是警戒着前进,不如说是找寻。一直到将这座避难所绕了个遍,我们才发现了端倪。
地下仓库的深处,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已经干瘪的人体组织。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那是林口中冒死封锁了克拉肯的同伴的残肢。它们散了一地也飞了一路,因为时间太久、也因为太过零碎,以至于我看见时甚至无法马上分辨出那些模糊的碎片曾属于人类。循着这些残忍的痕迹,我本以为会看见更加可怖的景象,却没想到,那些残肢的尽头,却是一座盘踞了半个天花板的……一具残骸。
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林抱着头,蹲在地上反复喃喃着:“就是它,就是它!”这才让我们反应过来,眼前的尸骸正是那只我们忌惮了一路的克拉肯。它仅剩下半边嶙峋松散的骨架,和几乎化成水的绵软的肉块,那些触枝呈丝状蜿蜒铺开,肉团如同菌子般绽在地上,与那只攀上地面的手一般猩红。这幅孱弱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它是一只被破坏了核心的克拉肯。它的残躯缓缓地起伏着,凋零着迈向死亡。
可是,谁杀死了它?
眼前的怪物散发着新鲜的死意,像是不久前被采摘下,刚刚开始腐败的果木。有谁在一天之内杀死了它。最大的威胁已经死去,震惊之余,我感到一阵没有缘由的毛骨悚然。我们绕着克拉肯濒死的躯体来回探查,分头又将地下避难所走过了一圈,却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队员们都满腹狐疑,只好带着余下的物资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还在不停地讨论克拉肯的死因。
说着说着,有人抱怨起来,说是白白紧张了一场,刚刚打开地下入口时陡然冒出一只血手,把人都吓得半死,可没成想地下的怪物说得可怕,却是这幅濒死的模样。
另一人嘀咕道:“当时谁知道那只血淋淋的手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那怪物的……”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出声道:“不,不可能,总不能是……那时候的‘手’……就是这只怪物的核心吧?”
第63章 风雨前夕
这场诡异的探索,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怀着古怪的不安,众人匆匆回到地面,带着到手的物资赶回舱体,并不约而同地对那个发现保持了沉默。无论如何,克拉肯的威胁已经不在,我们回到地面,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了其他人。戚璇他们等候许久,见到我们都在,顿时松了口气。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林,这个带领我们进入地下避难所的青年,在亲眼目睹那只克拉肯的尸骸后彻底失去了意识。两个队员一起合力,将仿佛已经奄奄一息的青年搬了回去,一直到清点完发现的物资,他都没有醒来。
“说真的,我们得感谢他。”戚璇说。
将舱体移动至发电站附近后,我们终于得以喘息。戚璇翻着医疗箱,显然很是高兴,“我们的医疗物资早就快见底了,能找到这么多,实在是帮了大忙。”她叹了口气,“艾希莉亚也能多休息一会儿了。”
“是啊,如果不是他,我们大概是不会到地下去的。”米佳卸下装备,走来压低声音说,“别看这个人现在晕过去了,你们可还不知道,他可真是胆大包天,竟然当着凌队长的面……”
说话间,凌辰一阵风似的从一旁经过。米佳立时收声,等他走远才矮下身子,跟留守舱体的人们将地下一波三折的经历悄声说了出来,当然也包括林干的事。的私语声中,不断传来其他成员的惊呼,等他们说完,部分队员看着林的眼神变了,变得十分同情,有感激,也有可怜,那些之前被莫名闯入的林吓到的人都不再对他发表意见了。艾登嘴角抽搐,看上去有些无语,嘀嘀咕咕地说:“也是没想到,凌队长比那些怪物还可怕,吓得他宁肯跳楼自证都不回来。”
“不许拿那东西和大哥相提并论!”话音未落,红毛单脚跳着撞了他一下,表情很是愤怒,“他哪里算是跳楼?腿都没断!”
“别撞我再说你的腿不也是被人打断的吗!”
“行了,你俩别吵吵……”
“不过话说回来,凌队长前几天那样子,看的我都得绕道走。”
“嘘,你还说!之前不都聊过吗,凌队长都这么累了……”
围着一时半会数不过来的物资,一群人叽里咕噜地吵了起来。虽说是争执,可在这难得的丰收面前,谁都没有动真格地吵架。我听在耳朵里,眼睛已经闭上了,靠在一列叠起来的物资箱上昏昏欲睡,忽然间肩膀被戳了戳,我睁开眼,瞧见宣黎在旁边蹲下,一双眼睛圆溜溜地地盯着我,头顶上翘着一小簇蔫吧的毛。
“怎么了?”我抬手把他翘起的头发按下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
“快了吧。”我想了想,“凌辰他要去找发电站的发信装置,等那天弄完了就能走了。”
宣黎垂下眼,微微点头。我松开手,他发旋的头发又翘了起来。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试探着问他:“宣黎,你不想待在这里?”
宣黎说:“不想。”
我说:“为什么啊?”
宣黎说:“不喜欢。”
我心中一动,直起身,说:“我也不喜欢。果然……”
宣黎又说:“你不喜欢。”他慢慢地说,“爸爸,很焦躁。”
我怔住了,“……我?”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我转眼望去,原来是林醒了。他的半边脸被贴药和纱布包起来,露出的眼皮肿成了桃子,看上去十分可怜。一群人围着他关切地问候,青年刚刚苏醒,眼睛还迷瞪着,整个人都是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
他身体虚弱,来历凄惨,无依无靠又毫无威胁,最重要的是,他给我们带来了物资。对于那些伤势未愈、苦于没有药物的队员而言,这当然值得一个感激。几个与他经历相似又热心的成员很快和他聊了起来,俨然是一副已经接纳了他的模样。这下于情于理,凌辰都不可能不带上他了,我想。
“……烦。”宣黎忽然说。
“嗯?”我看向他。
“好烦。”他重复道,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一旁,“好烦,好烦这个人。”
我结结实实地呆了一下。因为这是宣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出对某个人的好恶。我转过头,视线与一道冰冷的目光交错,短暂的一个瞬间后,对方微微偏头,移开了目光,他半边脸凶恶的狼纹身也藏了起来。是切尔尼维茨。
他不喜欢我,尤其是在……之后,他也连带着厌恶起了宣黎。我心中有数,但对上他的视线时,依然忍不住感到一阵徐徐的寒意。
切尔尼维茨,他象征着一种敌意,一个可能会造成混乱的敌意,也可能是一个能毁掉一切的威胁。但他是无辜的。
不远处,狼纹身的青年无声地离去。我的目光落在远处开裂的地面上,沿着裂缝的阴影一寸寸看去,我侧过身,小声说:“宣黎,你为什么烦他?”
“他讨厌我们。”宣黎很快答道,“总是看过来。很多次,很多次。”他强调道,顿了一下,“但我看过去时,他又转过头,假装没在看我。”
我说:“嗯……”
宣黎面无表情,缓缓吐出两个字:“好烦。”
我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在他脑袋上的翘毛上用力顺了一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也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就让他看吧,也没什么事……就目前来说是这样。”
“……我明白了。”
我又摸了摸宣黎的脑袋,还是没能将那簇头发顺下去,于是收手,“我先走开一会儿,我去和他说说话,那个新队员。我挺好奇他的。”我对着林的方向点点头,动身时忽然心念一动,回头问宣黎道:“这支队伍里,还有你烦的人吗?”
宣黎摇摇头。
“讨厌的?”
他眨巴着眼睛,又摇摇头。
“哦,你不是怕虞尧?”
宣黎沉默了,良久后幽幽地说:“怕,但是不烦。”他补充道,“也不讨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喜欢。”宣黎板着脸,语气带着点抱怨,“我听你的。”
“这什么说法……你是不是又在菲利克斯那里看什么狗血剧了?”
“没有。”宣黎提醒道,“他的终端早就坏了。”
“……想起来了。”
我走到林身旁的时候,他正和周围的人讲述自己过去的经历。大都是之前和我们说过的,内容大差不差,只是眼下得了休憩的机会,让他得以为那些说辞增加许多细节。例如他离开藏身之处后第一次碰见的克拉肯,以及独自一人在发电站停留的心路历程等等。他颤抖沙哑的声音和形如鬼魅的瘦削身板让他的话充满感染力,哪怕言语苍白,也能寥寥几句勾勒出那些经历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
说着说着,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眼睛已经充血,口中还在滔滔不绝,看上去疲惫又激动,像是要把一个月积攒的压力全都倾倒出来,“我是最晚一批开始动身的人,对,直到我们从警报里得知城市边境沦陷……真的,我侥幸才逃出来,到这里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一个熟人了……实在太绝望了,谁能想到,城市沦陷前我还在为莫顿的对、对克拉肯防御科工作,只是一夜之间……”
“防御科?”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一愣,十分意外地出声道,“你是莫顿防御科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