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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逃杀 食眠 5840 2026-08-18 09:37

  但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死。和我的母亲一样。

  所以,就像白说的那样,【我为什么不利用这样的生命呢?】

  我想明白了,然后“扑通”一下,像个跳楼的精神病,一步跃出安全地带,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废墟。

  耳畔风声猎猎,周遭的一切变得黯淡而遥远,塞班呆滞的目光依旧留在我的脑海里,那副神情看得出来,他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精神失常,同时又被我果断的疯言疯语震撼得动弹不得,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噢,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回到废墟比作跳楼?

  下坠的某一刻,我的大脑开始自问自答。

  唉。

  那是因为,在我迈开步伐的同时,这座危楼彻底塌了啊。

  “轰!”

  一声巨响,我脚下的地面应声而裂。

  危楼的二三层呼啦一下倾倒,一层震荡着下陷,陷入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这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地下确实是中空的,下面至少有一层楼的空间……也可能不止。废坍塌的巨响中,碎裂的墙体砸在我身上,我被砸进了地里,像个从贩卖机里狼狈滚出来的罐头,顺着地缝骨碌碌摔了出去。待到落地的时候,也像个摔瘪的罐头般喷出一口血。

  嗒,嗒,嗒。

  片刻后,废墟的震颤停歇了。碎石滚落的声音变得遥远,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血珠滚落的滴答声。

  “……哈……哈……”

  天旋地转,我这个摔出汁的罐头以仰躺的姿势躺倒在不知是地下几层的平地上,下半身压着大大小小的墙体碎片,昏暗中,一截断裂的钢筋从上方垂下,崎岖的断面几乎贴着我的脑门,不可谓不惊悚。

  “……哈……还好……我还、还活着……”我一边吐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呼了几口气后,疼痛的信号密密匝匝地蔓延开来。事到如今,只凭感觉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具体伤到了哪里,我只知道现在必须全神贯注把一切都贯注在我要做的事情上,别的什么都不要想,否则痛感将会唤醒我的恐惧和本能,让我回到那个只能抱着伤口动弹不得的状态,那么,我刚刚所做的一切都将变成白忙活……我也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又做了两个深呼吸,我抬手揩去眼睛里的血,然后竭尽全力将压在额心的钢筋掰去一边,然后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蹦了起来。手脚都在,能够行动,眼耳无恙,鼻子……鼻子在流血,也许鼻骨断了,也可能是脸上的骨头,但是应该不碍事。我快速检查了身体,而后环顾周围,可见之处尽是一楼压下来的断壁残垣,也许是地下的构造坚固,除开头顶的破洞,其他地方都没有太多被重力压迫的痕迹。

  那只克拉肯……没有跟过来。

  我之前以为它和那只掀翻舱体的怪物同样扎根在地里,但地下是空旷的,我也没有瞧见它活动的踪迹。

  【……在这里。】

  我打了个寒颤。

  血涌上脑的时候,那种一切感官变得清晰的感觉就出现了。我看见地上飞溅的星点血渍,旋即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响动,轻轻的,像是一声叹息。

  绝大部分时候,这样的响动都被我直接默认为怪物出现的征兆,事实也是如此,所以这一刻我原地起跳,挥舞着四肢非常滑稽地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紧接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了半拍地回过头,向不远处望去。

  穿透地面的钢筋和管道的碎块相互支撑,形成了一片三角形的空白区域,它已经被坍塌和楼层下沉压缩得很小,像是随时要彻底倒下来。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身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负一层,而是莫顿城的逃生路线,地下枢纽通道,我就是在上一个枢纽通道里碰见的宣黎自从加入行动队,我已经一个多月没从地下走过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那片聚集了所有幸运形成的安全地带里有一个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贴着地面钻进了那片遍布碎石三角空间,死死抓着那个人的衣服把他拽了出来。是虞尧?是受伤没逃出去的老林,还是弱不禁风的林?或者是别的哪个没能逃出来的人?他真的没事吗?把那个人拖出来后,我什么都来不及想,第一时间去摸他的脉搏,过了半晌,我握着他的手腕,缓缓单膝跪在了地上,猛地呼出一口气。

  “……你,你……”我喘了一阵,终于捋顺了舌头,低声喃喃说,“……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在这里……虞尧。”

  能在如此混乱的地方用这么短的时间找到同伴,靠的是纯粹的幸运。

  看见虞尧后,我心头掠过一阵狂喜的战栗,庆幸自己跳了下来,哪怕真的摔断了四肢都不后悔,紧接着想起了老林他们,胸口的石头又提了起来。如果说虞尧都倒在了这里,那么受伤的老林状况可能更不乐观,至于林……他至少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我只希望他没有因为惊吓晕倒。

  扶起虞尧的时候,我在他后脑上摸到一个肿包,推测可能是被落石砸中才昏了过去。我在原地缓了几秒,随后将他背起,在周围陡转了一圈,一边努力从落石的废墟中找人一边沿着枢纽通道狭窄的通路前行。这条通路后方早已被堵死,前路是单向的,天顶的破洞目前也只有一个。如果我没有在路上发现他们,或是……他们的尸体,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些不见踪影的队员先我一步,穿过了枢纽通道,从沿途的节点返回了地面。

  我深吸了口气,在心中祈祷老林他们平安无事。

  前行的路上遍地狼藉,地皮开裂,空气中充斥着钢筋水泥粉碎后的大片大片的烟尘。我精神紧绷,穿过一簇簇尖利的石块,目光没有落下任何一处阴影,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也没有发现同伴的下落,好在也没看见可疑的人体组织或是淋漓的鲜血。过了片刻,我感到呼吸愈来愈沉,鼻腔里像是塞了一大团飞灰,拖得步伐都变慢了。我听见了大口喘息的声音,于是勉强抬手去探虞尧的呼吸,随后发现发出这声音的人其实是自己。我停下脚步,扶住通道的墙壁,竭力呼吸。

  ……灰尘,该死……灰尘太多了……

  我一手托着虞尧,一手撑着龟裂的墙壁向前走去。地下的空气浑浊不堪,前路被落石堆积,愈加狭窄,又过了片刻,通道忽然剧震,更多碎石尘埃地从头顶掉了下来。“嘭”的一声响,我在窒息的头晕目眩中踢飞了什么东西,回过神后才发现,那是先前混乱中不知落到哪里去的能源灯。

  我走上前去,俯身将它捡起,就在这时,冥冥中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我脚下一顿,旋即狂奔向前,“哐啷”一声巨响,上方猛然砸下一团黑影,那仿佛拧成麻花的狰狞铁块擦着我的余光深深嵌入地里,紧接其后,有更多的阴影缓缓地倾倒

  枢纽通道的钢筋落下来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

  旋即,头顶响起了令人浑身发麻的嘎吱声。我不假思索拔腿就跑,顷刻间,从天而降的墙体在地下爆开一片裂响,钢筋夺命似的追着人砸,唯一幸运的是枢纽通道的框架还没有塌,我们还不至于直接被砸成一滩肉泥。经过一处节点时,我眼瞳一缩,下意识放缓了脚步,这一瞬间便被落石砸中了肩膀,我整个人一歪,手中的能源灯脱手飞出我才发现一路上竟然都拿着它。

  能源灯落在地上,“咔”的一声响,绽开一片微弱的白光。

  与此同时,我感到背上一轻,像是卸下了重物。我以为自己不慎把背上的人摔了下去,倏地转过头,却对上了一双睁大的黑眼睛。

  我脱口而出道:“虞”

  上一秒,那双眼睛里还是忽然惊醒的茫然,下一瞬,黑发青年已经撑地支起了身,一个箭步朝我扑来。他的力道和那块砸中我的落石差不了多少,我接连被撞飞,霎时间天旋地转,只来得及看见一簇钢筋砸在了我刚刚站得地方,紧接着整个人像是上了高速,被拖着飞出几十米,嘭的一下栽倒在地。

  “……咳,咳咳……”

  我睁开眼,还没看见周围就差点吐出来,好几秒才压下喉头的一阵甜腥。虞尧紧紧贴着我,过了好几秒我才清醒过来,发现我们正在通道墙体的一块凹陷中,不远处正下着钢筋和滚石的暴雨,往前走出一步就会被扎成筛子。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到撕裂的疼痛一寸寸爬上胸腔。

  ……很有可能,我已经是个筛子了。

  “虞尧?”我撑着半边墙壁,哑着嗓子说。

  “我在。”虞尧顿了一下,他的嗓子也哑了,像是呛了血污,“我没事。”

  黑发青年跻身在凹陷的外围,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挡住了我,不断有尘埃和碎石砸在他的肩膀上。他昏迷的时候,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清醒过来马上就变成了铁打的盾牌。我想出声让他再往里一些,一口气上去了,却怎么都下不来,我的声音和气息卡在半路,半晌后才从鼻腔里缓慢地喷出来。伴着这口呼吸,我感到口鼻一热,伸手一捻,摸到了一手的血。

  “……呃。”

  我再次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气音,这一次是因为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了。

  枢纽通道的震荡在这时缓慢地停歇,虞尧温热的身体紧贴着我靠了片刻,像一只灵巧的猫般流去了。“我去捡能源灯。”他说完,极为轻捷地从凹陷中钻了出去,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分钟前还昏迷不醒的人。借他离开的功夫,我竭尽全力支起身子,飞快地在被砸中的左肩上摸了一把。

  果不其然,满手的黏腻,不知道被砸到了哪里的血管,幸运的是……好吧,也没多幸运,但好在被砸的那只手还能活动。四肢的健在给了我一点安慰,我抬起手,顺着血水摸到前胸。胸口的血已经干了,又冷又硬,像是块尖锐的石头。

  “……”

  “…………咦?”

  然后我发现,这似乎就是块石头。

  我被刺了个透心凉,物理意义上的。

  这一瞬间,我想的不是“救命”或是“要死了”,也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心中更没有恐惧,而是在想

  “正常人被当胸砸穿一个洞,还能活吗?”

  也许可以,但在这种没有医疗、没有救援的情况下,答案显然是不能。

  危在旦夕的时候,我不会想这么多,但当我进入某种程度的安全状态后,一些发想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譬如说现在。不远处,能源灯微弱的光越来越近,是虞尧提着能源灯回来了。不在沉默中行动,就要在沉默中灭亡我爸曾经这么跟我说。不论如何……至少现在,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

  虞尧靠近的前一刻,我伸手绕到背后,把这根将我砸了个对穿的石块从胸口拔了出来。

  “啊,这地上……”

  黑发青年站定脚步,半是疑惑半是惊诧地偏过头。我一边吐血一边说:“这里可能有人被砸死了,地上全是血,你小心别踩到了。”

  说着,在他回头前,我扑上前去,抢先一步拍灭了能源灯。仅有的光源灭了,周围顿时昏暗无光,虞尧定在了原地,似乎僵住了。我喘了口气,为方才的行为打起补丁,断断续续地说:“抱歉……我眼睛进了东西,不太能看光……”

  虞尧像是一座雕塑,停滞在了原地,静静地定了片刻,我听见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吐息,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好。”他吐出一口气,在我身边单膝跪下,“连晟,你还好吗?”

  “我有点晕,可能要休息一会儿。”实际上是等胸前的伤口长好,我顿了顿,发现他靠得很近,在这种时候,似乎也不回避和我的接触了。但我怕被他发现身上的伤口,只能遗憾地往后退了一点,紧紧贴着墙壁。

  “别担心我,说起来,你怎么样了?”我说。

  虞尧摸了摸后脑,摇摇头,“没事,最多是脑震荡。”

  “那就好……啊,你真是幸运,”我说着,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发自内心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发现你的时候有多惊险。你在一片恰好撑住的废墟下面,但凡摔下来的时候换个地方肯定就没命了……”

  “是啊,你又救了我。”虞尧轻声说,忽然疑惑地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了一些意外,”我说,“嗯……一言难尽,总之,我也掉下来了,正好看见了你。”

  明明已经脱险却又转身投入危楼,这件事说出来,比起一腔孤勇,被认为脑子有问题的概率更大。我也不想提太多地上的状况让虞尧多做担心,毕竟我们现在都无能为力。顿了顿,我岔开话题,“倒是现在这状况,挺像我刚碰见你的那时候,不是吗?也是在地下,也是这样的状况,你一醒来,就拖着我狂奔。”

  “……是啊。”虞尧说。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胸口的血液更顺畅的流动,一边半开玩笑地说:“但我没想到你真的没出来……虞尧,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看见了个假人呢。”

  话音落下,虞尧沉默了良久。

  而后,他呼出了一口气,轻轻打在我耳畔,他像是做了什么准备,过了片刻后低声说:“因为我很害怕。”

  我愣了一下,“什么?”

  “怕黑。”虞尧说,“我害怕……这样的环境,封闭的楼房,见不到一点光,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说……幽闭恐惧症?”

  “大概是吧,我没有检查过。”他轻描淡写地说,“自从两个月前就是遇到你的那一次,我一个人被困在地下,过了很久……我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久到能源灯都烧光了,可是食水还有剩余,我心存一丝希望,不得不一日接一日的坚持下去。但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得救了。如果当时没有你,我应该会在地下自杀。”

  “……”

  虞尧垂下头,目光扫过自己的手指,我还记得他曾经在地下挖到血肉崩裂渗出的白骨,时至今日,那双手的指尖依然残留着狰狞的疤痕。“刚得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没办法再待在那种既封闭又幽暗的地方。但我之前觉得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很少。”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声音稳而轻,像是一朵云的碎片,“结果还是碰到了。”

  “……啊。”

  我干巴巴地说,感到唇齿间无比干涩,像生吞了一块沙子,“原来……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只剩下血肉快速愈合的麻痒。但是听他说完,我感到胸口又涌现了一股轻微的刺痛。我下意识抓紧了胸前的衣服,忽然醒悟过来:怪不得刚刚我按灭能源灯的时候他僵住了!我顿感懊悔,说:“还是把能源灯打开吧。”

  虞尧却按下了我的手,“不,没关系了。”

  “你现在不怕了吗?”

  “……嗯,这个嘛。”他顿了顿,平铺直叙的语气忽然一变,似乎活了起来,带着略微的无奈,他说:“其实,我说的条件有三个。一个人的时候会这样,两个人就还好。”

  我微微一怔,脑海中流淌过一串奇妙的电波,我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虞尧,而后者咳了一声,紧接着岔开话题,只是短短几秒就恢复了冷静而淡然的语气,“……不过,之后探路还是要用到能源灯的。我们先从节点回到上面去……”

  他又说了几句,我都没听进去,直到他叫到我的名字,“连晟,你的眼睛还好吗?”

  我缓缓地眨了一下眼,良好的夜视让我得以清晰看见他的面孔和神情。同样的狭窄暗道,同样的昏暗,同样的人,甚至场景都如此相似。这一刻,一个非常不合时宜,但是在我心中萦绕已久的疑惑浮出水面。我说:“我没事了……但是有一个问题。”

  虞尧抬起眼,“嗯?”

  我说:“你最近为什么疏远我了?”

  虞尧的呼吸一顿。

  这个问题并不是毫无准备,但我本来没打算在这种时候问出来话音刚落,我也愣了一下,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倾身,接着说:“……抱歉,现在问这个可能不是时候。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很好,独独不再靠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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