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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逃杀 食眠 5669 2026-08-24 05:41

  几具人类尸体半掩在碎石下,露出苍白的手脚,血迹还是新鲜的。克拉肯杀人后无一例外地会将尸体吞噬,过境之处只有死者和极少数伤者,几乎从未有尸体留存的例子很显然,他们发现的是被同类杀死后抛弃的人类尸体。而且,凶手很可能不久前还在附近。

  出于种种考量,当时的凌辰压下了这件事,在借由通讯器联络的时候,他没有提及探索中这个可怕的发现。直到昨日,动身离开发电站之前,凌辰才将此事公开,告知了所有人。

  “如果日后队伍分散,除了这支队伍的同伴,谁都不要相信。”他说,“一定不要忘了,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止那些怪物,还有我们的同类。”

  离开约克的避难站不过一周,除了新加入的林,没有人能忘记先前在那座炼狱的经历。林当时毫无顾忌、跌跌撞撞闯进来的时候,也有人十分怀疑,万分惊吓,差点直接动手要把他打到失去行动能力但赶在他动手前,这个瘦削的青年就晕了过去。听见凌辰和大家的叙述,林更是惊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之后战战兢兢地问:“我是不是差点就被……你们打死了?”

  艾登嗤嗤笑道:“是啊,就差一点了。要是那天是我轮班,我拿着发射器,说不准就对着你直接“嘭!”的一下送你上天!也就是你走运,下次去别的队伍里试试呢?”

  他当然是在恐吓林。艾希莉亚认为,以艾登的精神状态,拿着导弹发射器无异于一名儿童在挥舞电钻,天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给队员头上开一朵花。自从他失手炸了鹰啸桥后,就被要求远离一切武器,连把手术刀都不让他拿了。

  但是林并不了解情况,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从此不敢靠近队内持有热兵器的队员,谨小慎微地生存着,看上去比经历约克这个疯子的我们更恐惧其他人类。

  “……我不敢去。”

  林的膝盖和手肘抖个不停,我和虞尧不得不各架一边,才能把瘫软的他从废墟里拖起来。青年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边给我们指出那栋“据说有人”的避难处的方向,一边喃喃地重复着:“我不敢去……我不敢去。”

  我无奈地说:“你这么不想去,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们那个地方?”

  林看上去快不行了,“我,我也不想在外面待着。”

  “那就走吧。”我把他托起来,跨过一道裂开的地缝,“这片废墟半个掩体都没有,我们也没有武器,那东西来了就完了……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去碰碰运气。”

  林气若游丝地说:“如果……如果那个人不乐意……”

  虞尧淡淡地说:“我们只需要掩体,不是去打劫的,所以不会大概不会和对方发生冲突。如果对方人很多,或者持有热兵器,我们就跑。”

  冷兵器不用跑吗?我想。

  林呜呜咽咽地说:“我不敢,我害怕……我真的不想再见人了……”他扬起脑袋,虚虚地往斜前方指了指,“那边的地坑右转。”

  “……”

  “……总之,出状况了我扛着你跑。”我说,“我记得凌队长说的,人类也很危险,得小心点。但到底和那些怪物不一样,我们和它们不在一个量级,不是‘小心’就能行的……”

  “人和怪物都会杀人,”林反问,“那我们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呃……”他的精神显然已经岌岌可危了,虞尧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我斟酌着说,“也许,在危险的程度上……”

  “……人类。”

  林缓慢地、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似乎把这个词反反复复琢磨了一遍又一遍,而后从喉咙眼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惨笑,“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怔了一下。

  没等他说完,一步踏过转角,远处,一片零散的建筑物便堆在了眼前。

  那是莫顿北城的环形商业街。

  即便是在黑暗中,它庞大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虽然,它的大半已经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架子支在街道上,昔日恢弘的广告牌、雕刻精细的玻璃窗和在节假日会在高空跳舞的投影仪碎成了无数片,散在这片衰颓的建筑物周遭。但和我们刚刚走出的那片街道那片被揉成破铜烂铁的废墟相比,眼前的建筑物群甚至算得上“完整”,也许确实能当作临时的避难所。

  “……那里。”林低声说。

  不用他指路,我也猜到是哪里了:偌大的环形街道如今只有一栋楼隐隐有光亮,离得并不遥远,我们刚刚靠近那座楼,那点光亮就倏地灭了。紧接着,一层的深处出现了人影。对方的反应比想象中快得多,我意外地和虞尧对视一眼,站在角落还没动作,林忽然挺直了脊背,“啪”的一声挣开了我们,脚底打滑,但毅然决然地在原地站直了。

  “喂!”我吃了一惊,低声叫他。这些动静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明显,对方一定注意到了。我都还没看清有几个人,林就上前一步,用漏了气似的声音颤抖道:“你好,请问可以……可以打扰一晚吗……?”

  他的声音越拖越长,一个字抖出三个调,到最后似乎快要晕倒了。我一把将他拉到后面,正在这时,阴影中的人也走了出来。

  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看见一旁的虞尧微微眯着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身后的黑暗。

  “你们要做什么?”他说。

  那是一个男人,看着三十多岁,身材精壮在废城里少见的健壮,穿着一件溅满了污渍的棕色外套,头发剃得很短,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圈纹身,和狰狞的疤痕交织在一起。他虽然是这幅打扮,口中却是客客气气的,目光在我们身上转了一圈,又问:“你们是谁?”

  “咕咚”一声,林在我身后,像是一颗枯萎的草,在他开口的瞬间软了下去,瑟瑟发抖。这时,虞尧走上前来,开口道:“打扰了,”他语调平稳地说,“我们是从莫顿南城逃过来的人,之前遇到了克拉肯,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

  对方挑起了眉毛,很快说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连忙说:“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只想要借这座楼待上一晚。”

  寸头男人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们,几秒没有说话,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低声说:“别的……别的地方不一定安全,你看上去在这里待了很久了,这里应该”

  “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了,之前你开着灯,我从外面能……”

  男人啧了一声,林顿时噤声。他环顾我们,神情微妙,没有展现出敌意,也没有表露友好看着他,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没等我琢磨明白,就听他抬手指了指我,慢腾腾地说:“你手里的,那是什么?”

  “这个吗?这是能源灯,”我说,提起手里的装置摇了摇,“但是也没多少能源了。”

  我点亮开关,白色光源呈波状缓缓散开,林又被我一身的血吓了个哆嗦。对面的男人眯了眯眼,似乎在沉思,片刻后,他放下手臂,侧过身,“虽然我不完全相信你们……但这儿也没写我的名字,只要你们能保证井水不犯河水,那就进来吧。”

  他顿了一下脚步,回头说道:“我叫维克托,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名叫维克托的男人三十二岁,人生爱好是登山远游,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从南城逃亡来的,除此之外,他没有再透露更多信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这里过着还说得过去的生活。甫一踏入这片建筑物内,维克托就启动了终端,重新点亮了深处的光源。“我把手提的能源灯装在上面,平常就待在里面。”他说,“这里面比你想象的牢固,前一阵那些怪物出现了,我就钻到地下,居然逃过一劫。”

  “下面是避难所吗?”我问。

  “不,只是被砸出来的一个坑。”他耸了耸肩,“这里到处是裂开的墙缝、地缝,据说是因为商业街的建筑采取了一种新的原料……前几年的事情,说是能防塌陷,谁知道呢。”

  “还有这个,我的随身帐篷。”他领我们走进一层大厅的角落,下陷的地面和墙壁间放着一堆东西,有的沾染了血污,有的全是泥渍,“哈!这东西可比你们想象得有用,我没地方待的时候就在外面用它,能遮风也能避雨。一挂上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看了我们一眼,“也许你们也需要。”

  林无法理解地说:“如果那东西来了,它可派不上用场。”

  维克托咧嘴一笑,“当然有用处。能让我死的时候看不见那东西,不就是好事吗?”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接受了我们,并且表现得很好说话。表示不会干涉我们的行动后,他主动带路,带我们踏进了安全的地方,而后也没有直接离开,而反而开始和我们搭话,态度甚至称得上是友好,说着说着,连林都渐渐放下了戒心。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向我们介绍了他的据点,那里放着随身帐篷,卡在墙缝里的能源灯,一枚移动终端以及一个看着就很沉重的包裹,地上散落着一些七零八落的空罐头和包装纸,还有一个很大的望远镜。

  “我白天睡觉,晚上清醒着,刚刚就是用这家伙远远瞧见了你们。”他戳了一下望远镜,似笑非笑地说,“如果有人带着凶器过来,我也得想好应对方法。”

  他装备齐全,除此之外还意志清醒,几乎不像一个独自在废城生活的人。

  “觉得我很奇怪吗?我已经认命了,”他像是料到我在想什么,“随便活活吧,有的人想死在路上,有的人想安分地死在家里,我是后者,不过当然了,这里也不算个家。”

  这话听着并不好听,但维克托的语气里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事到如今,想来大部分人都会觉得逃离废城是一件荒谬的事情。我调整了一下心态,旋即听虞尧说:“我们打算离开莫顿。”

  维克托微微一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样吗,”半晌后,他说,“那你们要加油啊。”

  他竖起大拇指,忽而落下手掌,拍在虞尧肩上。这大概是个鼓励的动作,虞尧微微一挑眉,没有避开,礼貌地看着他。但维克托迟迟没有放下手,他握着虞尧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然说道:“我见过和你们穿的差不多的人,就在不久前。”

  “……和我们差不多?”

  “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喔,但他们没有走进来,我没看清脸。”

  “对了,还有,大半天前我听见了炮火声,应该是在挺远的地方……我当时就想到了,他们难道是从炮火中心来的?看上去怪狼狈的。”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似乎也是要离开莫顿。”

  维克托看着我们的表情,咂舌道,“难道,你们真的认识吗?”

  还在莫顿城活跃的人类是如此之少少到他说出的毫无特征的信息都让我觉得,那是行动队的同伴们。我们当即追问了许多,维克托在角落坐下,随后回答了他知道的事情,但大都模糊不清,无法下判断。问及那些人的去向时,他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你问他们的去向?”

  他看着虞尧,托着下巴发出了一声沉思的鼻音,“嗯……我之前也说了,只是在里面瞥见了他们,看了个大概。你要问详细的,得让我仔细想想了,唔,可能要花些时间。”

  “大概的方向就行了,”虞尧沉声说,“才过去半天,他们走不远。”

  “你们很着急么?”

  “我们天亮后就走,”我说,“不会待很久的。”

  “原来如此,”维克托瞥了我一眼,又望向虞尧,“那这样,来说说你们的同伴吧,如果有些特征,也许我能很快想起来。我在这也待了一阵,还是见过不少人的。”

  “不少?”虞尧问。

  “是啊,有独自行动的,也有结伴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我微微倾身,想听他详细说下去,一旁的林两眼放空,吸了吸鼻子,“一股血腥味。”

  “抱歉,但你忍忍吧。”我缩回去,叹了口气,“现在没有条件让我换洗衣服。”

  林和虞尧还以为我身上都是地下死尸的血,前者之前差点吓晕过去,醒来后又险些吐了。我也无可奈何,但知道是自己的血,倒也没那么难忍。闻言,维克托转过头来,“我这里倒是有些水源,你需要吗?”

  “水?这太浪费了,不必了。”我略一愣怔,拒绝了他。维克托不以为然,耸耸肩,“一些混了脏污的水而已,但洗你身上的血我想足够了。”他朝远处比了个手势,“楼外有个水罐,如果你需要,请自便吧。”

  “噢……多谢你,”我说,“但还是算了。”

  维克托哦了一声,“如果你还能忍受,那就罢了。”

  有那么几秒,我认真地考虑了他的提议。随后,我接收到了维克托催促的眼神。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飘忽不定,只有让我离开的那几秒显得十分真挚,很显然,这是一个希望我离开的信号。语毕,他的眼神缓缓移动,回到了虞尧身上。

  “……”

  是我的错觉吗?

  我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沉思地望着他。出于个人感到的古怪,我不打算一个人走开。不知道为什么,维克托……这个男人在面对我和林的时候表现得十分正常,还有些疏离,但他落在虞尧身上的目光,就像是饿久了的人盯着一块奶油,几乎要从眼珠子里流下口水。

  “继续来说说你们的同伴吧,”维克托微微笑道,“到天亮前还有些时间,不是吗?”

  他状似熟络地屈起手臂,又搭上了虞尧的肩膀,这次还没碰到,后者就错开了他的手,彬彬有礼地说:“我们好像没有这么熟吧。”

  “噢,我忘了,抱歉。”维克托说,“我太久没见到人了,况且是还像个人样的……”他凑近了,端详着虞尧的脸,“你有一双纯黑的眼睛,可真少见。”

  “啊,”我说,“有老鼠。”

  话音未落,我随手抄起地上一个空罐朝维克托的方向砸去,“哐啷”一声巨响,偌大的楼房内回音不绝,林倒抽了一口气,狠狠打了个寒噤。寸头男人僵在了原地,神情十分愕然,和我对视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

  “啪嗒”一声,一只硕大的变异鼠擦着他的肩膀从墙缝里掉下来,半边脑袋被砸得歪去一边。

  “叽叽叽”

  几乎一瞬间,角落和墙缝了呼啦一下窜过一群灰身体黄眼睛的小怪物。它们横冲直撞,踩踏过同类的尸体,踢开沾了血渍的罐头,短短几秒间如灰色的浪潮般,在我们面前翻涌而过。

  第70章 “魔音”

  很显然,这里已经是变异鼠的天下了。

  一波鼠群飞速掠过后,四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再说话,我们找了墙边的一块没有鼠洞的空地靠下,在天亮前最后的黑暗中休息。我和虞尧轮流值守,天亮前他先作休憩,我撑着下巴闭目假寐。林昏昏沉沉,合上眼睛就睡着了,在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中,维克托熄灭了他的能源灯,安静地靠着墙,昏暗中,我瞥见他跷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地上的空罐头。

  也许是出于警惕,或者别的什么,直到天亮,他都没有闭上眼睛。

  几个小时后,天光透进了楼内。虞尧准时醒来,将手搭在我肩上,微微一按。到轮班切换的时候了,我瞬间放松下来,脊背贴着墙壁,整个人的骨头都开始下沉。我感到胸腔中奔涌一整夜的那滴血骤然安静了,周围细小而遥远的声音消失不见。没过几秒,我就失去了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只睡了一秒钟,但再睁开眼已经是正午了。外面阳光大亮,林的肚子在咕噜噜的叫,我睁开眼,他憔悴地看着我,两颊的凹陷似乎更深了。昨晚的时候,我也短暂地感到过饥饿,但过了那个点,肠胃里只剩下麻木的感觉。我坐起身,“虞尧呢?”

  林说:“他去找维克托了,打听其他人的消息。”

  我一下子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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