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底已经有了预感,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如果知晓真相的代价只有这些,那甚至算得上划算。我两手交叠,换了个让肠胃舒适些的姿势,“我的记忆,对你们而言有多少价值?”
“……唔,这个嘛。”
弥涅尔瓦呼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将杯子倒满酒液,“我很想说那是无价之宝,但我得遗憾地回答你,它并没有那么大的分量对龙威的人们来说是这样。”他又变回了那种带着点愉快的轻缓声音,“你的记忆证明了你没有威胁。但在他们看来,这是你我这样的存在进入有序之城的通行证,是最基本的东西。”他宽慰道,“别沮丧,那些充满敌意的家伙只能待在‘隔离区’迎接炮火,你还能喝我拍下的红酒呢。”
“……不用了……”我说,“主城很信任你吗?”
“是的,我们互相交托了信任。”他说,“凡是信任,都有代价,我付出了足够多的代价,交换他们再无怀疑,至少明面上如此。刚刚说到哪了?……啊,虽然规定上你的记忆并没有价值,但在我看来,它十分珍贵,也十分……稀少。”他抬起金色的眼睛,缓缓地说,“我认为它应当得到回馈。所以我把一部分自己的记忆和情报交给了你,等你有空的时候再梳理一番吧。还有与我连接的网络,今后只要在同一座城市里,你都能够像呼唤那个小家伙那样呼唤我。”
“这有什么好处?”
“当然!”他十分确定地说,“好处可多了,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
“……弥涅尔瓦。”
我谨慎地开口,对他说道,“我已经交托了所有的信任。既然你看上去什么都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到底想问些什么吧。”
“我可以回答你,”他说,“但一个个问太浪费时间了,你还可能会有些遗漏。”
我不解地拧起眉。黑衣的监察官将杯中红酒一口饮尽,而后从怀中拿出一枚终端,滴滴一声,个人终端的虚空投影在长廊的空地上。我略一愣怔,看着他他娴熟地操作进入主页,抬手点开了其中一个文件夹,下方标注:教材。
“来谈谈吧。”他说,“欢迎来到我的小课堂。”
2103年9月。
那东西从海里上来了。
一类未知生物从海里浮上陆地,现身于龙威境内名为金骨滩的沿岸海滩上,登陆第一日就杀害了数百人,为这个时代残酷地拉开新的一章,人们将它们命名为“克拉肯(Kraken)”,海中的可怖怪物。克拉肯诞生地不明,人类史无记载,唯一可知的是它们来自海洋。离开海面登陆后,它们模仿地球已有生物的外形内在,将躯干“定型”,却又常常生长的不完全,因此数千万只千奇百怪的怪物出现了。但无人知晓,在离开海面之前,被命名为克拉肯的怪物,究竟曾是什么东西。
它们是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们即是灾厄本身。
这是当下人类社会对克拉肯的基本认知。但除此之外,在“方舟策略”中也仅限一部分人才能知晓的情报证明,克拉肯并不是一个统一的集体。
2104年6月至7月,又一批克拉肯脱离海面涌入陆地。但与此前不同的是,这批克拉肯有意识地将外形塑造为接近人类的模样,并且似乎缺乏对人类的消灭欲望。它们脱离海岸线,伪装成人类的模样进入中心城市,在半个月之内就接近了主城龙威。在主城最高管理者的面前,它们揭露身份,并用人类的语言与其沟通,道出许多当时还不为人知的消息。
它们用拙劣的语言说道:我们分成了两半。
人类由此得知在离开海面的那一刻,曾作为深海中未知生物的它们消失了,为了不被这片大地排斥,它们作出了不同的拟态。一半的它们选择像野兽那样用肢体前行,像飞行的鸟儿,像潜行的鱼儿,像嘶嘶爬行的蛇类或生有爪牙的哺乳动物,然后上岸屠杀与吞噬人类;而另一半的它们则在进行杀戮前选择了思考,其中大部分在思索的时间里失去了思索的能力,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拟态出人形,最终用一双人的腿脚踏上了陆地。
这是生来的不同,还是选择的不同,连它们本身都无从得知。但能够确定的是,这些化作人形的未知生物似乎并没有对人类的杀戮欲望,而且它们认为,那些杀戮的克拉肯虽与它们同源,但站在它们的对立面而这些能吐人言的生物,竟然是与人类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无论当时的主城是否能够接受它们的存在,不可否认的是,它们的出现是至关重要的,是人类对抗克拉肯入侵的关键,并最终促进了“方舟策略”的成立。知晓了这一切的人们将这些无法理解的生物判定为克拉肯的某一条分支,称呼它们为“智类克拉肯”,而那些天灾般的怪物则是“兽类克拉肯”。前者具备惊人的学习能力,进入主城不过数月,它们的言语就不再拙劣,也逐渐习得了人类的习惯,如此一来,交流也变得顺利了。
2104年11月,“方舟策略”出台。在此之前,龙威的最高管理者就已经与智类克拉肯的代表达成了一致这些数月前才离开海面的生物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社会的生活,在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们看来,它们完全就是真正的人类。
“方舟策略”落实后,这些智类克拉肯被编入管理部门,协助人类抵御兽类克拉肯的入侵。它们体内提取的组织能够查探并中和兽类克拉肯的生物波,而仿照它们躯壳制造的特殊材质冷兵器则能够穿透兽类克拉肯的防御,这些珍惜的武器尽数被送给了针对克拉肯的执行部门。“方舟策略”极大地减缓了陆地被侵蚀的速度,但只有极少部分人类知道其中的真相,主城高层最终决定,这项消息将从今往后被永远封锁,只对限定的少部分人类,以及后来踏入陆地的智类克拉肯开放。
也许有过泄密者,但在事实上,他们统统都消失了。
这就是足以动摇人类社会根基的,“方舟策略”最大的秘密。
卷一完。
第87章 间章 莫顿城之夜(上)
2109年10月初,莫顿城的雨季开始了。
这样的雨季年年都有,阴雨连绵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第一片雪花落在莫顿城的土地上。比起下雪天,雨季造成的川河上涨更让城市管理局的人头痛,枢纽通道的维修不是个能随便应付的差事,每年都要例行公事地请人前来清扫和维护,作业量加倍,维修工人的数量自然也要翻倍,可如今已经不再是加薪就能招工的时代,再加上莫顿南城的边境防御线接连一月都只有暧昧不清的消息这个时代不会对好消息遮遮掩掩,凡是模糊不清的,大都是坏消息。
就这样,从南城开始,边境线的人口数量开始无声地减少。一部分耳目灵敏的人提前收拾行囊,赶在雨季前调往秦方城,只为远离这片已经开始散布危险的城市,其中也包括一些知晓内幕的维修工人,于是枢纽通道的清扫工程拖了又拖,比预计足足慢了半个月。等到了川河上涨到不可忽视的地步时,住在涨潮区附近的人们只要打开窗户,就能看见一汪又一汪新生的湖景。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些武装部门的倒霉蛋被下令来此,日复一日顶着大雨吭哧吭哧完成清扫作业。
每天下班的点,附近的人都能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见他们的抱怨。
“阴雨天,真讨厌!”
同为南城的居住者,秦枫也很讨厌阴雨天。
但与那些要下到地下做清扫的武装人员和清洁工不同,住在莫顿研究院的她有别的理由:她有一条不那么好使的腿,也就是普世意义上的残疾人。但大部分时候,她坚定地认为自己只是个走路缓慢的正常人,并且是个研究成果足以在院内挂上一整面墙的正常人。只是每到阴雨天,这条坏腿就会开始作痛,像是一个让她不能忘却的提醒。然而莫顿年年都有阴雨天,连住在研究院的小孩都被她吓哭几次,她也几度想要离开,但碍于今生的研究都落在这座城里,她是想走也走不掉。
年复一年,理所当然的,秦枫的脾气越来越差。终于到了今年,莫顿研究院将搬迁的事情提上了日程。她的几位老师都不很愿意,因为搬离后就无法近距离接触边境防御线捕捉的克拉肯……准确来说,是克拉肯还未消散的尸骸,但搬迁是来自主城的命令负责交接搬迁的管理人员说,如果不能搬迁,那就准备拆迁吧。
“太过分了!”秦枫的老师愤怒地说,“拆迁和让我死有什么区别?我这把年纪,难道还能进主城的研究院吗?”
管理人员说:“还是有可能的。”
于是,莫顿研究院的搬迁定下了,这场雨季过后,他们就要搬到隔壁的秦方城。除开那几个醉心研究的老师,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想来也是在这个临城就是地狱的地方待够了。莫顿边境线的不乐观是显而易见的,至多不过半年内,撤退的指令恐怕就要送到每个人的头上。
末日就像潮水,不可抗拒地一步步逼近。
这一天,秦枫清点完资料,贴着墙慢慢拐回地回研究所找她的拐杖。她虽然坏了一条腿,气性却不增反减,早上才与研究室的同僚大吵一架,一气之下把拐杖摔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秦枫坚持认为,自己的耐心变差不全是因为污染事故后暴躁的病症,和莫顿城该死的天气有很大关系,等冷静下来,她避开其他人,决定还是把那条陪了她五年的拐棍捡回去。下次再吵架,可不能随手扔了,她边走边想,要拿拐棍头子狠狠戳他肋骨。
走进研究室时,她看见了另一个人,还好不是惹她的同僚。秦枫踏进室内,在窗边的那人回头之前招呼他道,“小连!”
对方转过头来,客客气气地应道:“秦学姐。”
面前的这个青年名叫连晟,是秦枫在莫顿研究院为数不多的朋友兼后辈。他刚来一年多,还是个实习生,长得俊俏,脾气也很好,见识了秦枫在研究室大怒拍板的模样还能与她好好相处。他和秦枫都来自围绕主城的中心城,也在同一位导师手下学习,时间久了,秦枫就省去大名喊他小连。这个后辈颇讨人欢喜,瞧见他,秦枫心情顿时由阴转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食堂人多,我等会儿去。”小连用温和的声音说,“我刚刚看见,外面的观景湖又涨起来了。”
“是吗?”
秦枫走上前去,在窗口望了一眼。外面难得雨停,但天空依旧阴沉,从他们这层楼看去,能瞧见远处一片灰蒙蒙的观景湖。几个武装人员围在湖边的通道节点旁,哪怕只是个点大的人影,也能看出他们在叹气。秦枫低声喃喃道:“真的涨起来了。”
说着,她微微瞥了一眼半开的玻璃窗。小连个子很高,以她的高度仰着脖子都看不清一张完整的脸,她不喜欢仰头,也没法踮脚,偶尔想打量旁人时,便习惯借物品的反光去看。虽然如果提出要求,这个黑发灰眼睛的年轻人就会主动俯下身来,但秦枫更不喜欢这样。她站得远了一些,直视着窗外的风景,“你最近经常在窗边,都是在看观景湖?”
“也算是吧。”小连说,“其实我更想看海。”
“湖是海的眼睛。”她随口说道,“你将就看吧。”
说完她又望了一眼剔透的玻璃窗。身旁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没有接话。人们在面对无机物质的时候会流露出本性,秦枫就在玻璃倒影上瞧见过同僚偷偷对她做鬼脸。小连不一样,当他望着远方出神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经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显得有些冷,但真正与他对视的时候,又能让人感到一种柔和的平静,和仿佛只在注视你一人的专心。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至少都比面对同僚的鬼脸来得好。想想就恼火。
“你喜欢看海吗?”秦枫注意到他的神情,“这么说来,经常看你在窗边往外看啊,你当时怎么不选个海洋研究的专业?”她说着耸了一下肩,“算了,当我没问吧……现在这年头,也没什么人会特地去海边做研究了。”
“嗯……实话说吧,我当时确实选了海洋研究学。”小连却说,“可惜,没能报上,最后把我分到了对克拉肯防御科。”
“哈,你滑档了?”
“可能吧,过去太久,我记不清了。”小连转移了话题,“说来,学姐回来是要找什么吗?”
“哦,你有没有看见……”秦枫回过神来,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东西?”
“刚才我回研究室,路上恰巧碰见莫学长拄着拐棍走路。我问他腿怎么了,他说被学姐你打折了,所以不得不借你的拐棍回去。”他露出了一点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看见秦枫的神色立马收了回去,“咳,所以你们又吵架了?”
“他惹的我。”秦枫扬起眉头,“所以,是他把我的拐棍拿走了?”
“呃……莫学长说,要送回大厅失物招领处。”
“下次碰见他,帮我转告,”秦枫说,“我要真把那家伙的腿打折。”
“明天就要开会了。”小连说着,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秦枫深吸了口气,有些后悔之前没有申请机械轮椅,只要调试一下,她能滑行得比赛跑冠军还快,就能马上去大厅把那个该死的同僚暴打一顿了。但旋即她又转过念来,认为自己绝不需要依靠这种东西。她转身要离开,小连也拉上了玻璃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递来手臂,“我也准备走了,一道去大厅吧。”
秦枫其实很不喜欢被特殊对待,大部分时候,带着同情和怜悯的援助之手只会让她暴跳如雷,哪怕有时候那是必要的,哪怕她内心知道,自己只是过不去那个坎。小连也触过她的霉头,但只有过一次。在她大发雷霆之后,他有些惊讶,旋即规规矩矩地说道:“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又和和气气地问道:“但是我也要从哪里走,可以一起吗?”
从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明知故犯。但秦枫却在愤怒后的疲惫中冷静下来,看着对方带着请求的灰色眼睛,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关照,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再感到愤怒。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据说也很会照顾小孩子,刚来没几天把老师的孙子哄得服服帖帖。也许他就是喜欢关照别人,她想,是个闲的没事干的老好人。
于是她搭上年轻人的手臂,把他当成平平无奇的一根高大的拐棍,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半个月后,川河开始下降,阴云渐渐散去。
莫顿城的雨季宣布结束的时候,一枚灾厄的星子无声无息,落在了莫顿南城的边境线。
那个夜晚,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
可以说,那就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莫顿城的紧急讯号就上了龙威全境新闻的头条,所有人都知道了:莫顿的边境防御线被那东西摧毁了。毫无征兆,突如其来,仅仅十二个小时,天灾的怪物就穿透了莫顿的防御线,涌入了边境的市区。
求救信号发出的同时,武装部门在被攻破的市区拉开了紧急隔离网,试图抵御它们的入侵,并同时下达全民撤退的指令。
但因为种种原因,这些都没有顺利进行。
也许是因为边境防御线被攻破的速度比预计的最短时日还要短暂,也许是因为前日暴雨造成的枢纽通道瘫痪尚未被恢复,又也许是因为它们入境后第一时间屠杀的是边境的战场指挥官……有许多混乱,许多不幸,许多不巧,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将猝不及防的莫顿城打得稀碎,然后拼装成一个崭新的地狱。
2109年10月末,莫顿城第一批避难撤离行动开始。
老人,孩子,残障人士,怀孕的妇女,这些人拥有乘坐先行逃难的舱体的权利。但由于莫顿先遣部队在边境线的溃败以及前线指挥官的空缺,等不及主城的增援,后备的武装人员不得不蜂拥着奔赴战场。如此一来,城中的部分区域无可控制的陷入了混乱。
克拉肯具有天然的远程索敌机制,它们会优先选择把距离地面最远的目标击落,所以一旦战事进入胶着状态,避难的飞行舱体就无法使用了。如果拖到后面,不得不换乘陆行舱体,那就成了真正的逃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了人们都在惧怕这一点。最开始的撤退尚且遵守了规定,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渐渐躁动起来。等秦枫赶到撤离节点的时候,舱体内外已经人满为患。
“上不了!”驾驶员从前头探出脑袋吼,“满员了!等下一班吧!”
“下一班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等过了两班了!”一个瘦削的青年在人群中咆哮,“让我上去!”
“年轻人都往后稍稍!”有人吼了回去。
“我有病!”瘦削的青年尖叫起来,高举双手,“我有证明的!求你让我上去!”
他的声音淹没在怒骂和哭泣声中,舱体的大门还半开着。驾驶员焦急地看着终端的时刻表,对人群发出最后通牒,“还有三分钟!上不来的人快点走吧!”
秦枫拄着拐棍,趔趄着挤到舱门前,在终端上招呼着驾驶员,向他出示证件。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挤在舱门正前方的一个男人搡了她一把,恶狠狠地说“都说上不去了!”
换做其他任何时候,这力道都足够把她推翻在地,但可笑的是,这里的人群太过密集,甚至不能让她摔倒。她原地趔趄了一下,当即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冷笑道:“你也残了?还是脑袋有什么毛病?”
这话虽是骂人,但也是质问。只稍一放眼,秦枫就看出来,有不少不符合这辆“老弱病残专用”舱体要求的人趁乱溜了上去。眼下到处是混乱,人们自顾不暇,自然也无人看管。驾驶员对那些抗议的声音充耳不闻,朝后方蜂拥的人群大吼,“两分钟!两分钟!”
实际上,刚一来到这里,她就对搭乘先行舱体不抱希望了。就是这么奇怪,平常人们不用提醒也把她当作残疾人,到了这种关头,却反而默认她是个正常人。对面的男人被激怒了,对她爆发了一串疯狂辱骂,秦枫毫不示弱,当即长吸了一口气,准备在离开前狠狠喷回去。
而在这时,一只手穿过了她的肩膀,啪的一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小连是陪她一起来的。老师不放心她一个人,就让这位后辈一起跟来。灰眼睛的年轻人抬手拉住了那个男人,对方比他矮了一个头,气焰顿时消停,想要后退一步,可舱体里面除了人山就是人海,他无路可退,骂道:“干、干什么?!”
驾驶员在前面咆哮道:“一分钟!一分钟!”
小连抓着男人的手腕没说话,忽然间猛地一使劲,径直就把对方从舱体上拽了下来。秦枫顿时愕然,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连就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一边踩住舱门的底板,飞快地把她塞进了舱体的空档。他的力气想来非常大,把男人拽下来的瞬间舱门合并,而他一手抵在门旁,竟然让舱门的闭合延迟了两秒,让秦枫和她的拐棍成功挤了进去。
舱门在面前阖上了。隔着一层玻璃,秦枫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回过神来。灰眼睛的年轻人一手按着那个彻底呆住的男人,一手微微扬起,对她挥了挥。
学姐,一路顺风啊。他说。
秦枫扑上前去,拍打着舱门,大声回应道:“待会儿见!秦方城见!”
舱体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缓缓从节点起飞。她站在舱门旁,心中的恐慌和焦躁渐渐淡去了。她感到很平静。只是早一点离开而已,她想,虽然有些研究成果的样品也没来得及带走,但是只要活着,都能重来。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和研究院的同僚们……包括那个讨厌的家伙,和他们见面了。
到那个时候,他们可以重新恢复研究,也许能开发出抵御那东西的新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