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需要适应的是我吧。”我喃喃地说,忽然反应过来,“那家伙这么大一个,怎么塞进去的?”
片刻后,我在飞行舱的下层见到了那只纯白的生物。
“大部分同类都拥有一个基本的人形,在回收的时候,也会让它们保持人的形态待在这里。”黑衣的监察官说,“跟着你的那个小家伙算是个例外,他一上来就很讨厌我们,一直保持着拟态。他当时核心受损,我也不好强制他变回去。但还好回收的基地附近就有,我们临时调来一座扩容舱体,才把他塞了进去。不然就得走空路吊回去了。”
吊回去……
我默默地看着那只纯白生物。此时它陷入了沉眠,依然保持着半人半蛇的形态,但下半部分缩水了很大一圈,静静地躺在舱体下层的冰冻舱里。这片冰冻空间占据了下层的九成,但对它来说依然不够宽敞,四条蛇尾紧促地叠在一起。
寒气在它的鳞片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色,为这个本就无暇的纯白生物添了朦胧,就像是展馆里雌雄莫辨的美丽雕塑。
我静静地注视着它,这一次得以近距离的、仔细描摹它的躯壳和眉眼。无法被驯服的野兽的烈性和人类完美的外形形成了冲突,初见时感觉到的古怪再次蔓上心头,直觉告诉我,它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家伙。但是哪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
“对了,你刚刚进来要问什么来着?”弥涅尔瓦说。
我回过神,马上想起了那件事,“刚刚在楼里的时候,你为什么忽然不见了?”我看向他,“兜底呢?”
“这件事,实在对不起。”弥涅尔瓦说。似乎早就料到了我要说这个。他转过脸,用那双流淌着波纹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我,眼中只有真诚的歉意,“我也不愿让刚见面的同类失去信任,但实在是……遇到了一些意外的事态,我不得不先去处理。但是请你相信,我不会让你想的意外真正发生的。”
“我觉得很惊险。”我皱了皱眉,“如果它当时想伤害祁灵……”
说这话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纯白生物的脖颈。之前在月下看见它脖颈缠绕着一道纤细的光,这时端详过去,才发现那是和挽救大楼坍塌的丝线相同的物质。弥涅尔瓦伸出手,轻轻将那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捻了下来,那东西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飞速埋入他袖间露出的一截皮肤。
我看着他,越发不能理解“同类”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你是想说,如果这位同类威胁到了祁灵,你可以马上把它片成臊子?”
说这话时,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伸手在自己的后颈摸了一把,抓下了一根相同的丝线。
“……”
“别说的这么可怕。”弥涅尔瓦很不赞同地说,“这是留在你们身上的一个备用,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们发生了危险,它会保护你们。”
他伸过手指,我指间的丝线滑过去,没入他的皮下。他将手套戴好,“如果必要,我会负责对同类进行最后的回收。今天也是。但我希望给它一个机会。”他望向冰冻舱里沉睡的克拉肯,“我们生来就是在做选择的,不是吗?一开始,选择思考的成为了同类,选择杀戮的变成了‘它们’,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同样的,如果它选择伤害祁灵小姐,我会杀死它。”
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做那样的事。
我干巴巴地说:“好吧……但是下次放这东西,也和我说一声吧。”
弥涅尔瓦微微笑了,“当然。”
说到这份上,我之前的心悸也消了大半,“祁灵怎么办?她可是都看见了。”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能够控制这个克拉肯?它好像马上就听了你的。”
“就是要让她看见的。本来我也盖在旁边看着你们,不过中途出了点差错……哎。”弥涅尔瓦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疏忽,没想到那个家伙也在。说起来,我记得你也在莫顿见过一个自称是‘林’的克拉肯?”
“啊……”我说,“对,我见过……”
我反应过来,猛地看向他,“你说,林?”
“是的,这是它自称的名字。”弥涅尔瓦说。
“怎么……我见过!但你怎么”骤然听他提起那个给我留下阴影的怪物,我一口气没提上来,几乎语无伦次了,“你怎么忽然提起他?你碰到他了?”
弥涅尔瓦点点头,“不是本体。那只红色的兽类克拉肯上有他的血肉。我追上去,问了他几句,确定了他也想回收这个同类。”他看向纯白的生物,微微眯起金色的眼睛,“多巧啊,竟然和我们同时收到了一样的消息。”
“……”
“克拉肯之间能够相互发送生物波,如果对方的能量远大于你的,它就能够通过接触的方式实现支配。”他转过身,回答了我的第二个问题,“这样的支配是绝对的,无论是对躯壳,对精神,还是对记忆。……正常来说是这样。”
“正常来说?”我说,紧接着想起昨天他读取我记忆的时候,“所以你昨天要握住我的手”
“是的,抱歉没告诉你。”弥涅尔瓦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涡,“除了单方面的压制,一方完全的坦诚也能够达成支配。昨天你就是这样的。所以我能感觉到,你完全交托了信任。”
“……原来我根本没有选择权啊。”
“你选择了相信我,不是吗?”他笑眯眯地说,再次望向纯白的生物,“绝大多数都是这两种,但也有些‘特殊样本’,比如这个孩子。我虽然能够压制它,无法实现完全的支配,让它沉眠的指令下达了两次才勉强成功。”
我努力消化这些情报,想到弥涅尔瓦在楼内的消失是与林产生了冲突,他的短暂失联也完全可以理解了,“林……那个家伙,也是特殊样本吗?”
“哈哈……很遗憾,它还没有成为样本。我们接触的资料太少了。”弥涅尔瓦弯着眼睛,声音里却难得没有多少笑意,“但它确实足够‘特殊’。几乎所有克拉肯都必须通过接触才能传递‘指令’,但它并不需要。”
“借助发散的生物波,它就能实现操控和命令。”
“它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他说这句话时,我心中始终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林是一个怪物这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阴影,它是公认的,真正的怪物!自然也不是我的“同类”,那么我从它身上受到了一切刺激都变得合理了。
我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虚虚地靠在舱门上,听监察官接着说:“这样的怪物也想回收这个大家伙……哎呀,我就叫它‘阿莱汀’吧。总之,种种迹象表明,‘阿莱汀’也是个足够特殊的样本,得带回去好好研究了。”
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它也许是一个δ(德尔塔),但是一个出现了点毛病的δ(德尔塔)。”
“德,德什么塔?”
弥涅尔瓦打开终端,“嘀嘀”两下发来新的文件:[克拉肯详细分类]和[事件记录]。第一个文件似曾相识,应该之前也发过。我站直了,说:“我回去就看。”
弥涅尔瓦拍了拍我的手臂,用一种哄孩子似的语气宽慰道:“打发时间的时候听听也行,刚来的同类都不喜欢看字。”
“……不,我还是认字的。”
看来在这方面,我已经失去了弥涅尔瓦的信任。
第95章 未来
“克拉肯,海中出现的未知生物,推测由生物波与体内核心驱动。诞生地不明,形成不明,人类史无记载。
“2104年后,龙威最高研究所将此类未知生物秘密划分‘兽类克拉肯’与‘智类克拉肯’,后进一步细分,将其分以下四类,并标注编码:阿尔法(A-α),比塔(B-β),伽玛(Γ-γ),德尔塔(Δ-δ)以及样本专用编码欧米伽(Ω-ω)。”
“阿尔法,唯一特殊个体【α-001】,登录名【白】。
“比塔(B-β),2103年金骨滩事件后登陆的所有一般克拉肯。外形不定,常以兽类器官拼组的形态出现。对人类抱有强烈、独一且恒定的攻击欲望。整体评价威胁高。杀死人类后会进行吞噬行为,尚未发现任何一例具备消化与吸收的器官的个体。核心破碎后判定为死亡。死亡后,此类克拉肯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消失。
“伽玛(Γ-γ),以【γ-001】(登录名【弥涅尔瓦】)为首的智类克拉肯。无威胁,大部分无攻击欲,少部分低攻击欲。整体评价友好。以人类形态出现。核心破碎判定为死亡。死亡后,此类克拉肯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消失。(批注:截至2110年3月,主城观测的所有伽马克拉肯均被收容。)
“德尔塔(Δ-δ),仅在特定城市(批注:‘方舟策略’推定的废弃城市)出现的极为活跃的兽类克拉肯,高攻击欲,数量极少。整体评价威胁极高。外形通常接近自然界兽类生物,形态完整度高。龙威最高研究生推测此类克拉肯可能具有一定的智力。核心破碎判定为死亡。死亡后,此类克拉肯将于二十四小时内消失。
“欧米伽,尚在冻结中的专用兽类克拉肯样本,暂无重启计划。暂无评价。……”
离开飞行舱后,回去路上我就打开了弥涅尔瓦发送的文件。
如他所说,这是一份关于克拉肯分类的详细资料,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东西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分类。作为一个普通人类生活的时候,我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最多也只是知道“那东西”的学名叫克拉肯,是人类的天敌,天灾的怪物,恐怖的代言词。
我在莫顿遇见的克拉肯,应该都在“编码比塔”的分类里。除了林。离开莫顿后,我也可以和这份分件一样将它们当作没有特点的一般克拉肯,但身在其中时,它们就是纯粹的恐怖。没有人会想到给这样的怪物分类。
今天之前,唯一一次对我提过克拉肯的分级的人凌辰。但想来他只知道危险级别,并不知道主城秘密进行了这样多的详细分类。更不会知道,其中的“编码阿尔法”就在身边。
白就在这一栏的分布下面,最上面的一行字。但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这些。不过也是,她还在的时候,世界上还没有被命名为“克拉肯”的生物。我的目光在“编码阿尔法”的资料上扫过,心中有些失望。文件里,其他分类的克拉肯都有详细的介绍和事例影像,只有阿尔法的一栏空空如也。与之相对的,样本编码“欧米茄”的资料也较为稀少,但标注的都是“暂无相关内容”,而不是直截了当的空白。
也许可以理解为,主城保存了白的资料,但没打算对外公布?
也或许是没有更多资料了。所以弥涅尔瓦当时才问了我。
阿尔法……
α-001。
白。
……妈妈。
在莫顿走过一遭后,我才知道,她有这么多秘密。
在我的记忆中,她曾经只是我的母亲,以一个人类的姿态,普通的生活着。她喜欢远远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喜欢我爸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笑话,喜欢吃苦的东西,喜欢牵着我的手,用没有波澜的语气诵读朋友送来的学前童话,然后将我拥进带着潮汐气息的怀抱。
白的表情总是很少。但我一直能感觉到,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里涌动着快乐。
这都是无法用资料表现的东西,我在心里想,就算是主城,总归也不会比我知道更多了。
哪怕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她离开的理由。我的父亲耗费十年都没有接受的事实,我从一开始就理解了。因为那是白的决定,是她要去做的事情,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某件事。离开前,她与我告别,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了,但来自最亲密的血亲最平静的思绪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我,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告别。
扑通,扑通,扑通。
她的血脉在我身上恒定地流淌,于是我知道,只要我活着,她就从来没有离开。
用更专业的说法……用弥涅尔瓦的话来说,白应当是对我发散了生物波,让幼小的我得以飞快地理解并接受这件事。换句话说,那就是克拉肯之间独有的对话。想当初,我还单纯地认为这是与母亲心有灵犀的证明,我心里非常安定,甚至有一些小小的骄傲,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
事实证明,确实不一样。
但真到了能够证明的时候……却是刻骨铭心的惨烈。
每到这时候,我都难免回想起莫顿沦陷时经历的一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催眠自己,将那些事情当作一个彻底的噩梦,这几天才抬眼正视,但我内心依然不大想回忆。我把终端翻了一页,从“编码阿尔法”空荡荡的详情资料跳了出去,终端自动跳进了“编码伽马”的页面,其中【γ-001】有一个转向词条,点开一看,弥涅尔瓦笑意盈盈的一张脸孔就跳了出来。他的影像和那些标本图样全然不同,就像一个人类的日常影像,详情资料也不止是冰冷的数字,相当全面。看到最下面的一个微笑表情符号,我就确定了,这里的详情是他本人写的。
能看得出来,弥涅尔瓦在主城的地位不低。即便这是一个身为“克拉肯”就必然要受到特别关注的时代,他依然活得很豁达……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活成他这样的心态,需要多长时间呢?
我关掉文件,回了临时基地的房间随意点了份餐。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但刚刚从一个惊心动魄的危楼任务里出来,我实在没有大吃一顿的心情。等上门送餐的时候,我又翻开了弥涅尔瓦之前发的第二个文件[事件记录],打开才发现,原来是和林相关的资料。
我现在一看见它有关的东西就反胃,顿时一点胃口都没了。
资料中,关于林的内容触目惊心,全是于某年某月覆灭某支调查队伍,或是造成某次灾厄的“高度怀疑对象”。但主城一次都没有留下与它有关的影像,对它的标注则是“疑似变异体”。除此之外,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所有与它相关的内容都写着“疑似”。
“当前,管理部门仅有γ-001与其几度接触后生还,但依然未能获取其影像。执行部门中有数人曾与其接触,但根据‘方舟策略’第三条规章,不予告知详情。”
页面最后一行字特别标注:疑似与多起大规模克拉肯入侵事件有关。
(批注:近期相关:莫顿城沦陷事件)
我的手指划过这行字,微微颤抖起来。
……早该想到的。
林,那个怪物明显具备统领克拉肯的能力,弥涅尔瓦方才的话也证明了这一点。莫顿城沦陷的毫无征兆,从不群居的克拉肯在突破边境线时候忽然团结起来,入境后还第一时间杀死了莫顿的边境指挥官……如果它们全都是只有杀戮本能的怪物,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叮咚”
送餐服务到了。我做了个深呼吸,开门取餐。服务型小机器人顶着“^ ^”的表情在门口鞠了一躬,抑扬顿挫地说:“请支付,嘀嘀嘀”
我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正常吃饭是要付钱的。
我:“可以赊账吗?”
小机器人:“请问您要记在哪里的账上呢?”
我:“……弥涅尔瓦……监察官的账上,可以吗?”
小机器人:“收到!”
小机器人转着圈飘走了。我提着餐盒回屋,心中十分忧虑。我如今身无分文(还欠了弥涅尔瓦一顿饭钱),又多了一层“智类克拉肯”的身份,往后势必要受到主城的管理,不知道未来要何去何从。在莫顿的时候,我只想着要活下去,却没想过未来。
之后会怎么样?我有的选吗?
活着就会产生期待,有了期待,也就有了失望。我的食欲完全消失了,没精打采地倒了饮料,一边慢慢地喝一边看终端。之前关掉了消息提示,我只顾着看弥涅尔瓦发来的文件,这时才注意到有许多未读消息。
其中一大半是行动队的同伴通过好友的提示,红毛发了一长串语音,但是完全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勒托每隔三个小时就发一次宣黎的影像,并附言:尚未苏醒,请放心。另:能否发一些证明您安好的传声留言?之后可能会用到。
最新显示的是柯特的消息,他连发十几条,带着感叹号发来喜讯:塞班和凌队长好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