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层上方的天花板也是破损的,皎白的月光借着洞口洒下。我俯下身,借着光辉在地面垂落的电线上试探着一捻,“祁灵,这是不是有点像连接主机的线路?”
半晌没有听见应答。我转过头,祁灵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墙壁,手里的光源慢慢地下移。
“……连晟。”她喃喃地说,“制造出那个声音的……我们的任务目标……真的是怪物吗?”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倏地一震。
乐谱。
墙壁上刻着的,赫然是乐谱的纹路。我退后一步,调转光源,在四面墙上都看见了不同的乐谱的纹路。满满当当,几乎削去一层墙皮。我余光瞥见了什么,紧接着把光源打向天花板,顿时头皮发麻,再低头一看脚下,坑坑洼洼,全都是不同的纹路。竟然全都刻满了!
我目瞪口呆,汗一下子毛从头冒到了脚,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祁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片刻后她猛地跳起来,“这一定是个人!”她努力说服自己,“是人类……在这里,也许是被困住了。或者是误报,这层楼的机器出现了什么问题……”
啪嗒。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低下头,看见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血淋淋的影子从上方的破洞坠落,砸在了五层和六层联通的天顶之间。原本只是开了个口的天顶撑住了那团巨物,但只过一秒就轰然塌陷。霎时间碎石翻飞,整层楼的玻璃崩裂,暴雨般飞射出去。
我被这冲击掀得一个趔趄,睁眼就对上了那团巨物,它的躯壳已经四分五裂,几乎把五层的地面也砸穿了,几十只猩红的小手扒住裂缝,缓缓要从裂口里爬出来。猛然间对上它,我心中的震惊大于恐惧听见上方的楼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恐惧瞬间碾压了震惊。
“祁灵!”我低头躲过头顶的碎石,吼道,“我们直接下去!快走!!”
狼藉的五层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我疯狂寻找祁灵的影子,一转头,忽然看见正中的那团蒙着的黑布散开了就像一片影子,在月光照来的时候静静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我猛地意识到:那不是一条黑布。
月光下,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我愣愣地看着它,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那是一个人。
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
那只从天而降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影子,将血色的手臂拉得极长,向前伸去。轰隆一声响,祁灵越过横断的落石跳到我面前,随后她瞳孔一缩,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影。她反应极快,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就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形转动眼珠,与我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银色的,竖缝般的眼睛。
“趴下!!”
在祁灵飞扑上前的时候,那对瞳孔轻微地一缩。
我冲上前去,但已经来不及拉住她。祁灵拉住了发射栓,她也许是想在奔上前的同时轰开那只怪物的触肢,但在她踩上那片空地的瞬间,地面骤然崩塌了。
四层的楼梯节节崩裂,发出了可怕的巨响。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紧跟着就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下到了三层,然后是二层,等踏上一层的地面时我后背爬满了冷汗,看着那个贯穿四层楼的大洞呆了几秒,猛地停下了脚步。
第94章 阿莱汀
我看见了祁灵,还有另一个雪白的生物悬在空中。
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生物这一刻我恍惚地想。它通体纯白,上半部分长着与人类上半身无异的躯壳,银白的头发和眼珠,无比符合普世审美的,雌雄莫辨的人类脸孔;下半部分则盘踞着三条分叉的巨尾,银色的鳞片上缀着剔透的光华,随着它轻微的起伏波光粼粼地滚动着,像一面镜子似的湖泊。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可怕的美丽。
这只半人半蛇的生物用两条尾巴分别勾住了二层和三层的柱子,将它庞大的躯体斜悬在半空。而它的第三条尾巴则卷住了祁灵,像是接住了下落之人的一张网,也像正在缓慢绞杀猎物的巨蟒。被卷住的祁灵在半空一动不动,僵硬得就像真正的猎物,如果不是还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被杀死了。
“祁……”
半人半蛇的生物将半身前倾,缓缓将祁灵托卷到身前。我一下子咬住舌头,不敢出声,也不敢妄动。好消息是,它似乎并没有关注到我,而是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面前的祁灵;坏消息是,它看上去真的马上要把祁灵吃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弥涅尔瓦到底去哪了?!
在我内心疯狂呼唤不见踪影的监察官的时候,那个纯白的生物凑近了祁灵的脸庞,张开嘴巴,吐出了长长的信子。这一刻,祁灵的呼吸声都静止了,情急之下,我趔趄着往前,脱口而出:
“你是‘阿莱汀’吗?”
对方缓缓转过脑袋。
“嘶嘶”,蛇信被它收回口中。纯白的生物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向我投来注视。
我第二次对上了那双不同于人类的眼睛。那确实是一双相当美丽的眼珠,就像两颗玲珑晶莹的石子,也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头一般,其中没有盛放任何感情。对视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不同于在废城所见的那些全心杀戮的怪物,这个生物似乎能够懂得人类的言语,但它也不是弥涅尔瓦和勒托那样完全被人类同化的克拉肯。我的目光移到它庞大的下半身,一半是彻底异化的怪物,一半是近乎完美的美丽人形。
这……难道就是弥涅尔瓦说的“遇到了麻烦”的同类吗?
看上去它才是会制造麻烦的那个。
我没有时间再作思考,在那个半人蛇的生物又更多动作之前,我上前一步,“阿莱汀!”
终端锁定的“附近”音乐人只有一个,登录的名字是“阿莱汀”。纯白的生物沉默着,在这种时候,沉默的注视就相当于回应至少说明它确实听懂了。
我吸了口气,接着一刻不停地说下去,“你是秦方城的音乐人……对吧?我在‘音乐论坛’上听见了你谱的歌曲……‘海里有什么?’……是吗?”我一边从脑海中调出不久前听见的歌曲,一边缓缓地哼唱起来,“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珊瑚,贝壳,海草……”
它转过了整个脑袋,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似乎在专注地听着我临场发挥唱的歌。我一边哼唱,一边慢慢地靠近它。伴着自己哼出的歌声,我忽然想起来,曾经确实是听过这首歌的。在莫顿城的避难所待的最后一天,宣黎化身的怪物把我的房间砸穿之前,那天早上,“音乐论坛”弹出了一首无名的歌,反反复复的一个调。
古怪,渗人,又莫名其妙的一首歌。
就是这家伙的作品啊!
走到沐浴月光的地方时,上方响起“啪嗒”一声。这也是似曾相识的动静提示我似乎忘记了什么,我下意识抬起头,在上方堆砌的碎石间看见了一抹沉沉的红色。几十只殷红的手从废墟缝隙里渗出来,像是血液,“嗒嗒”滴在纯白生物蜿蜒在半空的巨大尾巴上。
我唱不下去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只纯白的生物忽然侧过上半身,它转身的瞬间,苍白的脖颈上似乎闪过一道丝线般的光,紧接着消失不见。黑暗中扬起沙沙的轻响,又一条粗长的蛇尾从阴影中垂下原来它有四条尾巴!阴影中的第四条蛇尾闪电般窜出,旋即以一个非常紧密的姿态环住了坠落的红色克拉肯,然后一圈圈缠绕,收紧,被禁锢的怪物甚至无法造成它的一丝颤抖,直到“啪!”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看见大把殷红的黏液喷射在废墟的每一片空隙上。
半空中,巨大的蛇尾还在缓缓收紧,鳞片上泛着一层鲜艳的红光。那只血红的克拉肯已经被碾成了一滩黏液,无数酷肖人类的断肢从鳞片摩擦的空隙中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发出不同寻常的震动。我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纯白的生物随意地甩掉尾巴上的血渍,又翘起了另外两条尾巴尖,一种巨大的危险预感逼近了。我颤抖着说:“等等……”
喀嚓,喀嚓喀嚓。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半人半蛇的生物碾碎那只克拉肯的同时牵动了这栋危楼的最后一根弦,霎时间,墙壁和承重柱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而罪魁祸首,那个在墙壁上刻满乐谱、现在抓住我的同伴不松尾巴的家伙,居然还在像荡秋千一样用两条尾巴无知无觉地悬在空中!
楼要塌了!
就在这个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放松。】
前一刻还毫无动作、将尾巴牢牢嵌入墙壁中的纯白生物忽然失去了力气,四条尾巴和半个人身都软倒了,如同一团巨大的烂泥,蛇尾从三层缓缓地往下滑。听见这声魔音,我顿时也大叫起来,一半是感觉到了希望,一半是愤怒,“弥涅尔瓦!!”
他消失的几分钟,我简直是度秒如年。黑衣的监察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竟然直接站在了那只纯白生物的蛇尾上。蛇尾马上就缠住了他的身体,但几秒后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弥涅尔瓦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那只纯白无瑕的生物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回望他,那对近乎透明的眼珠第一次浮现出了困惑,缠住祁灵的那条尾巴终于松开了。
弥涅尔瓦足下一点,闪身接住祁灵。与此同时,生有四条巨大蛇尾的纯白生物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轰隆隆!!
可想而知,它的冲击力是导弹级的。大地一瞬震颤,旋即崩裂成无数段崎岖的裂缝,我被掀得翻了个跟头,借由随身的装备扎在地里才没直接飞出去。等站稳了,我脑袋里还在眩晕,下意识就要大叫快跑楼要塌了!随后在一旁听见弥涅尔瓦毫不急切的声音,“祁灵小姐,你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还不跑吗?
半人半蛇的生物躺在楼底的巨坑里,还在试图支起下半身。我马上察觉了奇怪,一抬头,却见前一秒被压得弯折、行将倒塌的墙壁和承重柱像是时间倒退一般直了回去。我看得呆了,狠狠揉了把脸,定睛再看,发现墙壁和楼梯上的裂隙还在,只是这会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不断发出碎石相依的咯咯声。有许多丝线般的东西穿梭在大楼的裂口中,楼梯的缝隙里,纤细而密匝,闪烁着天顶漏下的月光。
是它们把岌岌可危的楼房推了回去,地面的震颤停止后,那些丝线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裂隙中退下,有规律地起伏着,回到了地面。弥涅尔瓦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它们就从他脖颈的裂口和乌黑的袖口下钻了进去,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
这是什么能力?
黑衣的监察官歪了一下脖子,那道裂口也消失不见,他轻手轻脚地扶着祁灵慢慢站了起来。来不及为眼前发生的事情震惊,我知道楼内暂时安全了,忙不迭地废墟里站起来朝他们跑去,“祁灵!”
跑到跟前的时候,祁灵已经被弥涅尔瓦扶着站了起来。谢天谢地,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方才被那条蛇尾卷着,也只是让鳞片擦破了外衣。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色已经完全混乱了,我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来。有那么一会儿,祁灵颤动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隔着一段距离,她望着那只陷在坑里的、半人半蛇的生物,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她说,“不是人类,是吧?”
不等回应,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是怪物……吗?乐谱”
祁灵还记得刻满五层的乐谱。在回想的那一刻,她的面颊抽搐了一下,无法理解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她不断地望向那个生物,显然已经无法用现有的逻辑进行自洽了。从普世的观点来看,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具备“杀戮人类”以外的目的,它们不会思考,没可能编曲作歌,更不会抓住一个人类却没有马上杀死。
对从未直面这些的人来说,这一切完全是颠覆性的。
我仿佛能听见祁灵的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半人半蛇的纯白生物又开始了动作,它从开裂的地面上支起人类的上半身,垂着长长的银发,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那双银色的眼睛无喜无悲,就像两颗真正的石头那样,一边无规律地转动一边打量我们。听见它的动静,祁灵浑身一震,反射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脚下一歪,嘶的倒抽了一口气。
我立马扶住她的肩膀,蹲下身看去,瞧见她的脚踝肿了一块。这不是特别严重的伤势,但祁灵像是被疼痛激得刚刚回过神,先前被蛇尾缠住的遭遇化作恐惧,终于在她眼中浮现。她整个人流淌过一阵战栗,抱住双臂剧烈地发起抖来。
弥涅尔瓦轻声对我说:“武装队来了。你先带她出去。”
说完,他向那只纯白的生物走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打心底觉得祁灵现在不适合继续接收更多的情报。我扶起步伐不稳的前任队长,却惊讶地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纯白生物所在的地方,脸上的恐惧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解开迷惑的冲动。
弥涅尔瓦之前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强。
果然如此。
“……祁灵。”我托着她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先走吧。”
我搀扶着她,趔趔趄趄地往楼外走去。远方响起了武装队的鸣笛声,一声比一声近。在他们赶来之前,我听见了身后的一声低语。
【睡吧。】
大约五分钟后,我把脚踝受伤的祁灵送到了基地的医疗舱,和武装队的人完成了交接。前往大楼支援的队伍很快传来音讯,称先遣队已经排除了威胁,并回收了克拉肯的部分样本,要将它紧急送到城内的研究所,也许能赶在残骸消失前做一部分研究。回收队匆匆离开时我看了一眼,存储的隔离罐漂浮着红色的物质,于是知道,只有那一只克拉肯被发现了。
关于那只纯白的生物,武装队的人都没有提起,想来是弥涅尔瓦之后做了什么,让他们认定红色的克拉肯就是大楼里怪声的元凶。我在临时基地等了又等,听见监察官回来的消息就赶了出去,在外面就瞧见那架载着我们过来的飞行舱不出意外,那里面应该已经多了一个大家伙了。我一肚子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就推门而入,开口就问:
“弥涅尔瓦,刚刚在楼里你”
话音未落,舱内七八个人齐刷刷朝我看来。看衣服打扮都是“方舟策略”的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我,“你是支援队的人吧。刚刚的任务怎么了?”
“……”
投影闪烁着,弥涅尔瓦似乎正在做任务汇报,见状对我摊了一下手。我愣了几秒,飞快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退出了舱体。过了快二十分钟,那一行人才出来,我早就等不及了,见状立即返回,在舱门谨慎地听了听动静,又敲了敲门,听见回应后才进去。
一进门,我就说:“那个同类呢?”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下,“在下面。已经回收了,一切顺利。”
“刚才的是什么人?”
“主城的精英部队,恰好在附近,就来看看情况。”
“精英……”我倒吸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吗?地下的事情。”
“不知道。”弥涅尔瓦说,“只是我的终端放在这儿了,就索性在这里做汇报啦。”
“它就在地下??那你还……”
我一时不知道单单是他这么无所畏惧,还是这就是管理部门一贯的作风,前一刻推门而入时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其他人带进这座“托运克拉肯的”飞行舱里。弥涅尔瓦看出了我的顾虑,“别担心,不会被发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