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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大逃杀 食眠 5813 2026-08-18 09:35

  “我不知道我父亲走之前做了这些。”

  “是这样啊。”她端详着我的神情,不置可否,慢慢地说,“倒也正常。这不是适合让孩子知道的事情。或许是同样出于这个原因吧,六年前,主城高层给出了压下消息的指示,没有追究,也没有人再见到连肃,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但现在,你长大了,并且回到了这里。”

  “……”

  我注视着面前的水杯,感觉一阵冷一阵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想来之前在监测站,问询时反复问及连肃的事情也是有原因的。我不可能知道我爸当年做每一件事的所想,而他也确实没有告诉我,之后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只知道他最终的目的。但如果只是那样,他不该做到这个程度。他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想到这里,我几乎有些恍惚了。

  程韵说:“你刚刚说,你父亲‘走’之前而不是失踪。他对你提起过什么,是吗?”

  我回过神,的视线猛地上移。说多错多,说得就是刚刚。我无声地吸了口气,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他是在我去莫顿后的某一天消失的,消失前的最后一次联络,他说要出门散心。对我来说,他就是普通地离开,直到几日后收到消息,我才知道他失踪了。”

  “我父亲做出的那些事,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我说,“但很抱歉。”

  这是我最常用的说辞,大部分人到此为止,不会再问下去。毕竟无论如何,连肃已经消失了六年,打听一个社会意义上死亡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程韵垂下眼皮,淡淡地说:“是吗。”

  “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说完,她不再提问,开始继续用餐,接着换了个话题,“你在莫顿的那支队伍,有和他们继续联系么?”

  我心神不宁,缓慢地切了一块肉,“有的……分别前都存了联系方式。”

  “你们都是了不起的战士许多新闻都在报导,诚然确实如此。”她开了一瓶酒,微微抿了一口,“但这支队伍的成功逃脱是不可复刻的,如果将来沦陷的城市里有人自发行动想要逃脱,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有很多人……很多人死了。”我轻声说。

  “但还是有人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她轻轻摇头,“无法复刻的奇迹。”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的消息。莫顿武装部门的小队长柯特,大宗城派遣莫顿的精英莓,你们的队长……记得是侦查部门的队长。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金骨滩的遗孤。了不起,当然,你也是。”程韵说,“不过,达成你们的成功最重要的一环,我想少不了那位黑眼睛的年轻人,虞尧。”她说,“执行官,精英中的精英。”

  我微微一怔,“您见过他?”

  程韵接着喝酒,微微笑了,露出了今日所见她脸上最生动的表情,“当然,我知道他。执行官里最年轻的一批,非常优秀,也非常执着的年轻人,主城的珍宝和他的母亲一样。”

  我又是一怔。我想我的神情大概是茫然而迷惑,同时又无可避免地浮现出了好奇,程韵从终端上拨出几页投影,落在我面前。她说:“我第一次参加安保部门的培训时,是她来给我们上的课。她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凡是见过她的人,都不可能忘掉她。”

  几十年前,投影技术还没有那么成熟,这几页影像是模糊的,但依然能让我一眼看出来,这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丽之人。影像中的女人大概二三十岁,黑发黑眼,每一寸五官都像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投影记录了她微笑的一个瞬间,她微微弯起眼帘,一对眼珠黑得看不见一丝杂质,像是纯黑的镜子,只能映出观者哑然的模样。

  我也定住了。

  虞尧,就像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像。太像了。

  程韵轻声说:“一模一样,是不是?”

  我连喝三口水才收回心神,对着影像看了又看,发现他们还是有不少差别的。他们生了几乎相同的微微上挑的黑眼睛,但虞尧的下颌不如影像中的女人凌厉,眉眼则更为深邃,他不笑的时候,眼神总是冷的。他母亲则不同,抿着嘴角的时候,那双眼睛也在轻快的微笑,神情是悠然的,仿佛世上没什么能难倒她,她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于是我得出结论:“不,还是有点不同的。”

  程韵似乎没想到我还在看影像,一时间没接下去话。我回过神来,对她说:“您提到虞尧的母亲……她怎么了?”

  “边麟,她的名字。”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影像下方,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则新闻,“她是安保部门的指导老师,也是龙威最年轻的裁决官。三十年前,主城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她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甚至可能成为龙威的下一任管理者候选人……无论如何,现在也都该是一个万事无忧的人生赢家。”

  “这个如果并没有发生。她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然后消失了。”

  她调出一张新的投影【急报:“溶洞”探险队杳无音讯!】,下方有一行加粗的长长小字:“’溶洞‘探险队成员之一边麟,主城三十年来最出色的天才,自一年前从裁决官之位突然卸任后资助探险队,四十五天前发起深海探索,十天前起再无联络……”

  我看着这条旧新闻发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就见程韵正死死地盯着我,“边麟消失了,带着那支队伍的三十七名队员一起。这项探险计划随后被叫停,主城同时叫停了报导,甚至连‘溶洞’两个字都没有再出现过。这件事变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人提起,没有人再妄图探索那些危险之地。”她语速很快,沉沉地说,“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你觉得相似吗?”

  “……”

  “我查过许多东西,但依然没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理由。三十年前是这样,六年前也是。是什么带走了我的老师,我的前辈和朋友?让他们义无反顾地从世界上蒸发?”她的机械义眼放大了瞳孔,微微颤动着,“他们都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边麟消失在金骨滩的海底,连肃只留下八具尸体,还有我查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最后,我没能找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只有一个怀疑:他和边麟去了一个地方。”

  我张了张口,没等说出话来,她就轻轻叩桌,说道:“连晟,你的父亲消失前告诉过你,他要做什么,是吗?”

  “……”

  没法瞒下去了。

  程韵显然知道了部分内情,如果再用我最常用的说辞,只能看出来敷衍,并让她确信我知道真相并且藏着不说。这会变得很麻烦……非常麻烦。我望着那页旧新闻的投影,过了良久,说道:“我……确实知道,一部分。”

  程韵一错不错地看着我,等待着。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这是真的。

  “但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是真的。

  “我父亲……”我说,“殉情了。”

  这也是真的。

  程韵愣住了。

  我看见她的义眼猛地放大,剧烈地颤动着。我缓缓地说:“我经过外来人员监测站时,里面的人也问过我父亲的事情。您可以去查他们的问询记录。”

  “……”

  “白……我母亲失踪后,我父亲就想去找她,十年来一直如此。但是我们都清楚,妈妈在一个没有人类能到达的地方。”我说,“把我抚养到成年后,我能感到他的愿望越发强烈。在我去莫顿之前,他曾在话语间提到过类似的事情,但是从来没有明面上说过。我想,他应该是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但他也没有告诉我那之后做的事情,所以扯平了。”我看向她的眼睛,“我把这件事告诉您。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

  过了良久,程韵才喑哑地开口,“如果这是真的,你……没有尝试……阻止他么?”

  过了良久,我轻声说道:“我觉得他终于解脱了。”

  这都是真的。

  第99章 你想要的

  听完我的话,程韵久久无言,不知道她心底究竟有没有相信,但终究没再问下去。

  饭局的后半段回归了寻常,我们两人安静地吃喝,饭菜和酒水同比例下降。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神情恢复平静的程韵向我问起关于未来的安排,“你之后做什么打算?”她说,“要接受监察官的邀请,加入管理部门么?”

  我摩挲着水杯,低声说:“我还没想好。”

  程韵说:“那么,我建议你应下这个邀请。”

  我有些疑惑,“这是为什么?”

  “‘方舟策略’之下五大部门,执行部门和管理部门对新生血液的要求最高,但具体是什么,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他们选中你,一定有其中的理由。”前者不知道,但后者大概是真的凭借“血脉”来选人的,我想。程韵注视着我,十分坦然地说道:“我还没有熟人在管理部门工作。倘若你日后深入管理部门,我们或许能够互利互惠,这就是我的理由。”

  “……您真是直白啊。”我说。

  “年纪大了,说不来太弯绕的一套,而且你也不是个孩子了,连晟。”程韵放下餐具轻笑一声,用机械义眼来回打量着我,语气和缓下来,“你从小就是稳重的,现在也是,这很好。倘若你加入管理部门,想必也会有一番作为,将来到了互帮互助的时候,我的人脉和情报网络可以借与你用。”她说,“而你,也会成为主城人脉网络的一部分。”

  “这听上去,”我顿了一下,“像是您将来想要做些什么现在做不到的事情。”

  “……”

  “……真的?”

  我半是意外,半是迷惑,惊讶地看着她。面前的年长者在主城扎根多年,不仅事业有成还家庭美满,并如她所说,人脉和情报网络像是树梢的叶子般结满主城的枝头。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没有什么无法达成的夙愿除了对那两个蒸发在世间的人的探寻。但无论是边麟还是连肃,都已经是无可改变的过去式了。

  难道是克拉肯的事情?程韵发现了什么吗?我轻轻握紧了水杯。但管理部门的保密工作应当做的很好,否则她刚刚不会提出让我加入管理部门,日后与她合作的建议。对哪些事情,她定然是不了解的。

  程韵两手交叠,过了少顷,缓缓地说:“是的,你说得不错,我有想做的事情。”

  “您是说……?”

  “你初来乍到,或许并不了解……不,你就当做是我个人的想法吧。”她说,“我认为主城并不是一派祥和。”

  我微微一怔。她接着说道:“龙威是全境的核心,一座要塞,每个掌控它零件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同的想法,只不过六年前那东西出现后,所有人被迫一致对外,那是为了活命没有办法。在更早的时候,上个世纪的‘大污染’事件催生了安保部门的精英行动队,一直有人在暗中动作,维持明面上的太平无忧。”

  “我的老师边麟,你的父亲连肃,他们出事后的封锁指令都来自主城头部,并且在那之后,所有的消息都消失了。现在我很确信,对这两件事的消息封锁和镇压都有类似的原因不可为人所知的‘内部原因’。”

  程韵静静地说,“最开始,我只是想找到他们的下落,但最后费劲力气才找到一些无法得出结论的碎片,并且过程中处处受制,这让我很苦恼,也相当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值得主城抹去那么多人的消失和死亡?”

  “不仅如此,‘方舟策略’内部也并不太平……啊,至于那些事情,如果你真的加入了管理部门,不久就会知道的。”她松开手掌,身体微微前倾,静静地说:“我想知道,那些真正的藏事,‘内部原因’究竟是什么东西?”

  “……”

  我感到如坐针毡。

  我不了解边麟的事件,但既然也牵扯上了我爸(那就约等于牵扯上白),那这个所谓的“内部原因”,十有八九与“方舟策略”最大的秘密离不开关系: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按照弥涅尔瓦,也就是管理部门的说法,只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局外人知晓。

  我低头喝水,发现杯子空了,只得收回手来。

  从她的这番话也能听出来,程韵对我之前的解释依然没有相信,至少不是全然相信如果有方法,她是会继续查下去的,直到知道全部。

  “您是想得到一个真相吗?”片刻后,我问。

  “我想了解原因,但不是出于好奇,到了现在,也并非只是为了找到某些人的下落。”程韵淡淡地说,“只有了解才能掌控,从而维稳,消除潜在的风险。这是我做了一辈子的事情,至少现在我依然认为,这尤其重要。”她缓缓靠回了椅背,重新拿起餐具,“我已经在龙威的内部了,内部里还无法流通的藏事,将是隐患和风险孵化的温床。”

  “……原来如此。”

  我爸当初的评价是贴切的,我想。

  程韵的确是个对工作“相当热忱”的人,就像精英部队如今的方针,她全心全意地对龙威负责,并警惕着一切隐患。如果她今日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在我面前展现的目的很明确,也表现出了最大的坦诚:查询我父亲的下落是次要,主要目的是厘清龙威内部的隐患,对于在各个城市里普通生活的人类而言,她的出发点显然是好的。

  如果我体内没有流淌着那道秘密的血脉,这一刻大概会附和她的决定……至少也会表现出支持的态度吧。

  “我明白了。”

  最后,我只说:“您的提议……加入管理部门的那件事,我会慎重考虑的。”

  这顿晚餐,最终以一道凉掉的菜画上句号。

  虽然过程陡峭而起伏,但我没有亏待自己的肚子(也可能是因为废城后遗症),在几度后背发麻的情况下依然忐忑不安地吃了个饱,还给没吃完的饭菜打了个包。程韵看上去对我有些同情,临行前,她从终端发来一条联络方式,让我先存上,说那是她儿子的联络方式,对方平时在第四中心城上学,周末会回来,让我有需要可以找他熟悉主城。

  程韵的儿子名叫程小云,每次看见这个名字,我都觉得这像他妈的小名。经此一顿饭,我暂时完全没有找这对母子再聊天的念头,存上联络方式后礼节性地客套了几句。走出酒店时,程韵长长叹了口气,低声说:“小云那孩子,我现在挺发愁的。”

  我侧过脸,瞧见她被人工皮肤覆盖的右半边脸上充满了苦恼,让她在一瞬间从位高权重的退役精英变成了看着顽皮小孩发呆的普通人,“他今年十九岁了。他爸走的那一年开始叛逆期,到现在还是那副德行,我看了就头疼。”

  我知道她丈夫身体不好,没想到已经不在了,闻言怔了怔,“……节哀。”

  “对了……没和你提起。不用在意。”程韵摇了摇头,又望向我,“你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莫顿了吧?真是不容易。现在看着你,我还是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也是神奇,眨眼间就长这么大了,今天看见你的时候,我恍惚以为看见了连肃我是高兴的,如果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和你说话,许多事情都不那么容易说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语着说,“你说,孩子是不是都从小注定了个性?像你,从小就稳重;小云和从前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隔几天就给我惹是生非。”

  “挺好的,至少不会呛了奶就满地打滚了。”我说。

  程韵低低地笑了,细密的皱纹爬上她的左眼。我送她到车边,她拢起黑色的外套,那枚陈旧的徽章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她挥了挥手,对我说:“你一个人在这里,要保重。”

  “要保重啊。”

  我考上了莫顿的大学,离家很远,但是我想去的地方。我爸很高兴,早早就帮我打点好行李,悉心准备许多可能都派不上用场的东西。临行前,他把我叫到房间,仔细叮嘱了许多事情,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而且大概很久都不会回家。

  父母大概都是这样的,明明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到最后还是不放心。我让他放一百个心,拖着行李走到门口,他两手抱臂靠在门边,像十年前催我去上学一样带着点不耐烦地招了招手,“走吧走吧,你爹我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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