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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逃杀 食眠 5987 2026-08-18 10:20

  回忆戛然而止。下一个瞬间,肉条的浪潮高高涨起,朝我汹涌而来。在它伸展开所有触枝的刹那,黑发年轻人如离弦的箭般一步跃起,扑进了它翻滚的猩红肉潮的怀里。然后他蓦地向后撤去,拔出那柄深陷其中的黑色利器。

  “嚓!”

  克拉肯的全身骤然沸腾起来。它本该没有声带,却仿佛在此刻发出了尖啸。大地震颤,怪物猛地撤回向我袭来的触手,调转方向,转而向黑发年轻人劈去。

  第14章 魔音

  就是现在!

  我抡起钢管朝地面狠狠一砸。金属与地皮相撞又分离,铿锵的回音自碰撞间迸射而出,我两手的虎口也被震得生痛。若干根中途撤离的触手在空中猝然停顿,我上前一步,将钢管朝它重重扔了过去。

  钢管擦着触手坠地,嘭一声震响。

  下一秒,那悬在半空的触手再度转换了方向。计划中我的任务已毕,顿时两腿发软,几乎摇晃着坐倒在地。电光石火间,那头的黑发年轻人刚刚脱离了克拉肯的锁定便再度翻身起跳,在半空中扬起紧握利器的手,趁它护住核心的触手尚未收回,瞄准要害猛刺下去。

  时间仿佛在此刻冻结,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纯黑的锋刃一闪而过,二度深深没入猩红的浪潮。

  “噗呲。”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怪物也没有任何更多的反应。

  得手了……吗?

  挥舞的触枝停止了动作,慢慢垂下去。黑发年轻人所站的地方,有黏液缓缓蔓延开来。我终于松了口气,拖着发虚的双腿向前走了几步,正欲出声,抬眼却见他伫立在哪里一动不动,脸色却变了。我顿时心中一紧。

  “别过来……”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紧接着厉声喝道,“它还活着,快跑!”

  话音未落,动作停止的克拉肯恢复了活动。触手猛地回弹,以其为圆心震出一片冲击波,冲击的风扬了我满脸尘土碎石。我一屁股翻倒在地,在碎石沙砾中连声咳嗽,疯狂揉眼,抬眼便看见黑发年轻人半倒在墙边,撑着地呕出一口鲜血。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计划失败了。

  “假设它真的选择先对付我,或是我没有一击让它停止活动,你就立马找时机逃跑。”

  风带来血的气味。下意识的,我摇晃了一下,拔腿开始奔跑。

  克拉肯没有停止活动,我们失败了。很可能会死。

  如果再不逃开,我很快就会死在这里……被它杀死!

  这一瞬间恐惧发芽,无法抑制地疯狂生长。但紧接着,在察觉到自己有机会逃跑的瞬间,我沸腾的大脑突然间开始急剧降温,直至冰点,仿佛在这荒唐的一天内从未如此冷静过。

  已经不能更糟了。这该死的,倒霉透顶的一天。

  离开这里,我也许能活下去,也许会死在半路,一切都是未知。但此刻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个救了我一命的年轻人很快就要为了第二次救我死在这里,这一次,毫无转圜余地。

  他说过,他来这里的任务就是救人,因此甘愿赴死。但那个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我分明也对他说过

  “……如果不顺利,那就再来一次声东击西。总能成功的。”

  行至半途,我猛地刹住步伐,调头朝克拉肯狂奔而去。转身的刹那,我看见那个黑发年轻人满脸惊愕。

  “你……”

  “看这里!”

  咆哮出声的同时,我抄起地上的钢管用尽全力朝它砸去,旋即一把扯开腰包,任凭一堆东西稀里哗啦地飞落出来,抓着微型炸药极快地按下了倒计时。

  “嘀嘀嘀”

  倒计时滴滴作响,丢出钢管的时候我离它已经很近,钢管如预计击中了那东西血红的肉躯,然后嘭地落地,这自然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但已经足够了。

  钢管命中的瞬间,我再度收到了十几只眼睛的注目礼。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我一时竟没感到恐慌。果不其然,连续两次的攻击并非没有效果,它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慢到不再像凭空出现的雷电,而我终于得以看清它的动作。

  血色利刃劈下的前一刻,我将微型炸药用力投掷出去,然后猛地翻身避开。杀意的残影以毫厘之差掠过我身侧,我被冲击掀翻在地,却没能听见炸药爆炸的声响,心中顿时一沉:扔早了,时间不够!抬眼就看见滚到了我身畔,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原先希望能卡在它半空引爆的时间丢出去,至少也要炸到那东西,这样一来能将它的注意吸引到别处。可那管微型炸药在空中划过一周,竟然奇迹般地没被挥舞的触手拍碎,坠地后反而被冲击波掀回了我手边。

  “糟……”

  说时迟那时快,这瞬间黑发年轻人不知从何处奔出,猛地将我推开,旋即极为迅速地从地上抄起微型炸药,蓦地上前,几乎与它面对着面,一拳打入了克拉肯被捅出一个窟窿的猩红躯体,而后猛地朝后扑倒。

  我面前骤然炸开大片火花,眼前一片白光。有黏糊糊的液体飞溅到我的脸上,我一时间不敢触碰,生怕那其实并非它的血。待眼前的白光淡去,若干根触手在半空呈沸腾状舞动着,刹那间忽然化作了一滩溃烂匍匐的肉泥,在地上翻滚起来,动静愈来愈弱。

  见此情形,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漫天肉块雨和爆炸的烟雾中四处寻找着黑发年轻人的身影,看见他的身影后,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下了。

  “现在……现在算什么,结束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想寻求一个肯定的答复:“我们成功了?它死了?”

  对方在烟尘中连连咳嗽,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它的核心受到重创,现在还没有完全粉碎……这种构造,简直是……”

  他没有说下去,摇晃着站起身,“我去找武器。它已经无力再反击,现在安全了。这一次一定能够确认无误地将它击杀……”

  话音未落,他浑身趔趄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喂!”

  我一步上前,在他彻底摔下去之前接住了他。甫一触碰到他的身体,我便感到手下的躯体烫得惊人,然后又摸到满手温热的滑腻,顿感糟糕。低头看去,他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睫和前胸的衣衫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有血缓缓流下。而方才一拳打进那东西体内、将微型炸弹塞进去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手腕肿起一片青紫。这惨不忍睹的伤势打消了我最后一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我心里蓦地打了个突,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远离了那东西遍地翻滚的范围。直到站起身,我方才意识到,这个人其实很轻。

  他一定在地下被困了很久。这样的重量,这样脆弱的伤口……他是怎么做到连着三次与那种怪物相抗衡的?

  我的腿终于不再发抖了。我抱着这个人,将他移到安全的角落,撕下稍微干净点的里衣为他受伤的手做了个聊胜于无的紧急处理。此刻,我无从得知这个人为何会被困在这里、又经历了什么,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带回地面。

  最困难的目标已经攻克了,我只要沿着他告诉我的路径走下去就好。背着他离去前,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去满地狼藉中翻找一番,将先前掉落的腰包里的零散东西捡了回来。不少东西被压在了碎石下,电子存储芯片却奇迹般的卡在腰包的最下面的褶皱里,侥幸躲过一劫;而那本纸质文件支离破碎,书页散了一地,我顺手将它们捡回来收好,塞回了腰包里。

  在我到处寻找的时候,重伤濒死的克拉肯仍在无力的抽搐着。黑发年轻人昏倒之前的确说了“确认无误地杀死它”的话,我捡到了他的武器,作为在场唯一意识清楚的人,理应重视他的发言。可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或者说……不知道我该不该擅自出手。

  “……我只是个普通人,都不知道他连捅两次的‘七寸’在哪……”我低声道,握着那柄沾满了各种血渍的纯黑利器迟疑一阵,最终将它收了回去。

  然而,就在我准备背着黑发年轻人离去的时候,在地上动静些微的克拉肯忽然暴起,有如水鬼般冲出几步,猛地探出一根猩红的触手,却在半空中溃散,肉泥骤然砸在了地上。我吓得连连后退,狂奔出去十来米远,直到它二度瘫倒在地方才停下脚步。

  这一幕惊悚至极,尽管没有造成伤害,却再次向我明示了它的威胁。我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怪物,心中的天平缓缓倾斜,终于改变了主意。

  我不能把还活着的它留在这里。哪怕它已经濒临崩毁。

  我一动不动地看了它一阵,将昏迷的年轻人和腰包在安全的地方缓缓放下,拿着那柄黑色的利器朝克拉肯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

  它的身躯与先前相比变得小了许多,也萎缩了下去。如这个青年所言,它已经非常、非常虚弱了。他告诉我,这只克拉肯很可能之前就受过伤,所以它的外壳才能如此轻易的击破。

  但即便如此,所谓的天灾怪物的虚弱,其造成的损伤也绝非常人能够想象,从他打向它的拳头就能看出来。我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我站在离它一尺远的地方,一寸寸蹲了下来。

  时间紧迫,我不想再为犹豫浪费太多时间,于是强压下逃离和呕吐的冲动在它残破的躯壳上寻找先前黑发年轻人造成的刀伤在何处。遗憾的是,或许是由于核心碎裂,这只克拉肯全身都在衰弱腐烂,一时间很难找到真正的“七寸”在哪里。

  在这期间,它还在不断抽搐颤动,几次试图再凝聚起力量挥舞身躯,均以失败告终。我看着眼前的一幕,感到非常魔幻。与行动队在一起,唯二两次近距离看见他们击杀克拉肯,均是以轰轰烈烈的炮火相迎,激烈的交锋后方才勉强将它击杀,我从未亲眼见证它们衰弱的模样。

  “……哈。”

  你们原来也会有这种如血肉之躯一般虚弱的时刻吗?只有你,还是每一只都有?

  没有谁能回答我的问题。

  这也不重要了。

  我垂下眼帘,渐渐冷静下来,脑海中模拟了一遍白切冬瓜的动作,翻手握住利刃,自上而下刺向它残存的身躯。第一刀擦着外壳怼在了地上,它可比瓜壳硬多了,我换了个角度,加大力度刺入第二刀,这一刀嵌入三分,成功了。

  这手感是非常诡异的,没有切中的实感,像是捅进了一片很重的水里。没办法,我找不到它的核心,只能出此下策,多试几次,把它戳成筛子,总不会漏掉那所谓的七寸。当我准备刺第三下的时候,脑海中骤然回荡起那道折磨我很久、很久的魔音。

  【ma……】

  【为……什么……?】

  ……果然,你也一样啊。

  我垂下眼,这次没再迟疑,猛地挥下了第三刀。

  第15章 流逝

  结束一切后,我背着昏迷的年轻人离开了这片沾满血腥的区域。沿着他先前告知我的路线一路行走寻找出口。今天唯一走运的事情是,起码他告诉我的路径里并没有塌陷到完全认不出来的。

  不知走了多久,我总算从仿佛连绵不绝的废墟内绕进了地下枢纽通道。枢纽通道的穹顶防护盖已经粉碎,节点入口开裂放大了数倍。透过被炸了个底朝天的天花板,我看见了分明才半天不见、却仿佛已经久违了半个世纪的夜晚的天空。

  终于能够能出去了!

  走到这里看见天空的刹那,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涨潮般上涌。我体力不支,在枢纽通道的边上停了下来稍作喘气。我将黑发年轻人放了下来,自己却始终不敢坐下休息。因为我心里清楚,一旦现在松了绷着的这杆弦,一时半会就绝对缓不回来了。

  休息的时候,我端详着那昏迷的年轻人,以他这样的能力和身手,理应出现在主城的各类新闻平台,但我却对这张脸毫无印象。难道是断网这几个月才冒出来的厉害人物?我沉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黑色的利器,旋即发现它的刀锋已经卷了起来,触碰时不知道触到了什么机关,这柄利刃忽然伸缩了一下,刀柄骤然延长了好长一截,锋刃擦着我的脸颊掠过,银光一闪。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乱碰,顺着方才按下去的位置捣鼓了一阵才将它变回原样。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心有余悸地嘀咕了一句,老老实实将它收了起来,心中对这个人的来历的疑惑又增了几分,忽然间记起之前捡到的那枚隶属方舟策略的徽章,之前因为太过混乱,我完全忘掉了这回事。但此刻再去腰包翻找时已经找不见它了。刚刚混战中丢了一堆东西,这个小玩意也不知哪去了,不由有些遗憾。在我的印象里,会来救援的大都是救援部门的人。但如果说救援部门的人能有这种单兵作战能力,实在是相当奇怪……非常罕见。

  稍作休息后,我动身继续前进,确认视野范围内没有怪物的影子后背着人一鼓作气走出了枢纽通道。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我两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是如此甘美,我的两眼都模糊了起来,很想趴在地上大哭一场,可惜现在背上还有个人。缓了片刻,我抬起头,逐一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外面的天黑得彻底,移动终端早已在先前的追逐战中丢失,我无从知晓距离上次醒来又过去了多久。我在昏暗的天色中辨认一阵,看出来目前所处的位置并没有脱离进入废楼内的建筑群范围。

  走回出发点并不困难,抱着一点微小的希冀,我背着黑发年轻向行动队原先停留的位置走去,越靠近目的地,心下便越沉,在能看见那个地方位置,我停下了脚步。一路走来,始终没有发现人或载具的踪影,造访此地的只有孤单的夜风。

  “好吧”我喃喃道,“就知道会这样。”

  行动队会离开是预想中的发展,我只是想亲眼确定现实。他们目睹我的信号消失,或许还与克拉肯干了一架,选择离开是非之地是相当正常的选择。但即便能够理解,我依然生出了浓重的失落,还有一些幽怨。我的全部身家都落在避难舱体上,和它们一同落在那里的还有一个宣黎……关于这个,我倒是不怀疑祁灵他们会继续替我照顾他。

  ……他们最好在离开之前把那台探测仪砸了,我沦落到这个地步,它和它的生产厂家都有必要负全责。

  看见眼前的情形,我继续前进找人的念头打消了,甚至拿不出一星半点的力气来痛骂命运不公。天色已晚,眼下不是到处乱走的好时机,我刚从虎口逃生,此刻极度疲惫,不可能再有更多精力应对那东西第二次。而这一次,我身上背负了另一条人命。

  想到这里,我的胸腔内仿佛灌了铅,重见天日驱散的恐惧又一点点回来了,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好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行动队的离去对我来说不止是让我恢复了孤立无援的状况,眼下更意味着我身上的昏迷的人将陷入另一种险境。在废城,受伤和发烧往往代表了死亡。我既没有医生的本领,也没有医用材料处理他受的伤,简直无计可施。

  “……咳咳……”

  正在此刻,我身上的人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他凌乱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发出一声轻微而模糊的鼻音。我连忙回过头,“你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已经出来了!”

  背上的人咳嗽一阵,声音很虚弱,“这里是……?”

  “已经走出了枢纽通道,正在外面。你刚刚晕倒了,我把你背了出来。”我飞快讲述了先前的经历,接着说:“那怪物已经死了,别担心。你的东西我也都捡回来了,就是那个密封箱里的东西。还有抱歉,你之前找的是徽章么?可能找不到了,之前我捡到过,一直忘记了跟你说……朋友,你还能坚持吗?我”

  我想对他说,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话到嘴边却仿佛被掩住了口鼻,在窒息中无声无息地噤了声。因为实际上我根本想不出该怎么办,找医院,找药店?方圆十里看不见一栋完整的建筑物。找人?找能安顿下来的舒适环境?这玩笑并不好笑……我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须臾,身上的人探来没有受伤的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把我带出来。”他声音很低,带着喉咙渗血的沙哑,“但你最好马上回到枢纽通道,外面很危险。至于我……”他又咳嗽了几声,我感到后背的衣物染上了几滴温热,“现在不用考虑我的事,一切等天亮以后。现在贸然行动,我们很可能会一起搭在这里。”

  我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他又问:“你捡到的东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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