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个哈哈,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回神:再走神下去,难保下一次冒出来的不是骨头。我与程小云聊了几句,发现他精神比昨天好了一倍不止,“你这就恢复了?”我看了看他弯起的眼睛,“而且看着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了?”
“好事,倒也不算吧。”程小云移开目光,筷子夹了一整块鸡翅塞进嘴里,几秒后飞快地吐出一个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昨天我妈不是来了么?她一句没跟我说就又走了,但晚上我出总部的时候,棉姨就是我家的管家过来找我,说我妈给我在总部附近租了个房子,让我今晚搬过去。”
“嚯。”我牵了一下唇角,“那很好啊,你去了吗?”
“我不打算……”
“喂。”我说。
“我还没说完。我本来没打算去,但转头发现之前的兼职居然被我妈辞掉了!”他深吸了口气,叫道,“最后我只能去那边落脚。”
“你就老实住下吧。”我微微放心,叹了口气,“不用再通勤三个小时,不好吗?”
“好,确实好……”程小云嘟囔着,看他脸色,昨天应该是睡了个好觉,脸色都变好了,但是眼神充满犹疑,“但这样莫名其妙受了她的帮助,总觉得古怪。她从前可不会忽然帮我。……连晟哥,不会是你昨天和她说了什么吧?”
我喝了口汤,“没说什么,你妈想要知道什么也不需要找我吧。”
程小云叹气道:“这也是。”
午后,卡邦教官召集所有人,发布了一个特别的培训消息。
“第二个月的培训将围绕你们与执行官的配合展开。”他冷冰冰地说,“明天会有两位执行官加入训练,你们将分成两队,与他们配合进行一次模拟对克拉肯作战。注意,此次模拟作战将计入月度考核,请诸位专心对待。”
话音刚落,周遭一片哗然。
“报告教官。”有人出声道,我认出是上月排名第二的青年,“请问这是要我们与素未谋面的执行官进行配合吗?”
“是的。”
“可是,既然从未见面,又该怎么配合呢?”
这句话可谓道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卡邦教官的机械义手发出金属碰撞的铿锵脆响,他重重拍了拍手掌,待众人安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全境四十七位执行官,你们要让他们每个人都陪练过一遍,才能上前线么?”
“……”
“那是不可能的。”他冷冷地说,“人类的时间相当有限,不可能、也无法将宝贵的资源分到你们每个人头上。你们终将有一日,要在陌生的战场上,与陌生的执行官合作甚至身旁会是陌生的队友。”
“……可是,”发言的青年低声说,“临场发挥未免”
卡邦教官微微颔首,一语未置。霎时间,连同我在内所有人都心中明了:他们要的就是我们的临场发挥!
“诸位,再重复一遍,明日是计分模拟作战,请专心对待。”卡邦教官冷冷道,“以上,解散!”
晚上七点,基层培训结束。今天没有弥涅尔瓦的安排,程小云初次搬来,喊我出去吃一顿,我就和他去了。最后回到住处时已经快九点,我走进门,屋内一片漆黑,过了几秒,小机器人嘟嘟嘟地跑上前来,依次打开玄关和客厅的灯。
“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小机器人叽叽喳喳地叫道。经过我一个月的训练,虞尧的服务型小机器人一改之前严肃的模样,变得相当活泼。
我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我回来了。”
只是少了一个人,客厅却像是大了一倍,显得格外冷清。
我看了看周围,看见了许多这个月来我添置的家具,又看了看大变样的小机器人,像是梦醒了,这一刻,我忽然感到了后知后觉的“糟了”。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很不妙。
两个月以后该怎么收场?
第110章 间章 开演前(虞尧)
“脊背挺直,目光朝前。不得低眉,不要回头。”
他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终端的时间跳到五点,距离出差的舱体出发还有五个小时。虞尧垂头闭目,任由冰凉的水滴从下巴滑落,一些落在苍白而弧度优雅的锁骨上,还有一些则蔓延到下方狰狞难消的疤痕间。他整个人在飘逸的水雾中静了几秒,随后霎开漆黑的眼睛,抬起脸,望向氤氲着薄雾的镜面。
浴室打着暖色的灯光,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他的面孔都依然素白如一块无暇的玉石,由于没有带上表情,此刻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冷淡和疏离,让他看上去几乎就像是一樽毫无色彩的雕像。
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镜中人的脸孔。
半晌后,他忽然牵动嘴角,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那是轻柔的,如同太阳般的温暖笑意,任谁看了都要为之驻足,报以注目。
“最后,保持微笑。”
只是一点细微的变动,就让他冰雪般的神情柔和起来,融化了生来凌厉的轮廓,让他更接近那个八面玲珑的形象,众人理想中的执行官,一个接近完美的人类。只有那一双眼仍然像是两块冰,但这不重要,因为没有谁敢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微笑的力量是强大的,放在他身上,更是一种……好用的资源。
偶尔,虞尧会像现在这样,借着镜子打量自己。样貌出众的人大都抱有自觉,他知道这张脸出色,因为像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但他也知晓,自己的本性并非是如边麟那样真正的八面玲珑。每次看见这张脸,耳边都会响起养父雷声般的告诫:微笑,微笑,保持微笑!学学你的母亲!
如果你想在主城混个舒服的日子,就别把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拿出来,也别显摆你的锋芒和叛逆,没有人想了解这些。养父的目光总是带着无言的愁苦和怨愤,直直注视着他:你为什么唯独这一点不像她?
他很遗憾,但到后来也认了,索性全都不再去想。部门中另一位算是了解他的同僚直言过:你脾气带刺,其他都是假温柔。他觉得这说的有道理。时至今日,他也只是惯于微笑待人,哪怕是不想笑的时候。
虞尧无声地呼了口气,直起身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刺痛从手肘上蔓延开来。
刺痛过后,冷汗飞快地落了下来。但他只是微微一顿,无意识地皱了皱眉,之后的动作避开了这只手。
脱离莫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执行部门给了他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足够的休养时间,但不得不正视的是,在废城的三个月,尤其是被埋在废墟的近一个月的磋磨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和影响。虞尧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弱点变多了。
最明显的是幽闭恐惧症,他无法像从前那样在漆黑封闭的环境里行动自如,除此之外,他的体力也有了很大的下降,在莫顿与行动队活动时就有所察觉了。旧伤的影响则是潜藏的,他几度损伤的指尖让他无法长期在主机前进行工作,而进行负重训练时,一旦超过时间,他几乎就能听见肌肉和骨头发出悲鸣,脸色也会变得雪白就像现在一样。右手的手肘也是前两天的训练中不小心拉伤了都是长期超负重作战的后遗症。
还有……
虞尧垂下眼,朝衣领下的阴霾投去一瞥。
在那次小队覆灭的行动中,一个以人形出现的陌生生物打断了他的攻击,给他留下了可怖的伤疤,几乎要了他的命。直到现在,他仍然能回想起硝烟中对方沉重的影子,不似真人的微笑,那样的威压,如同海啸,或是雪崩。
最后的时刻,他尝试做出了反击,在血肉分离的巨响中,听见自己肋骨根根碎裂的声音。
再次醒来,就是那片深埋的废墟了。
之后的经历曲折离奇,他最终奇迹般地活到了最后,作为历史上第一支自发行动的队伍成员之一走出了废城。是有代价的,但微不足道,一具开始透支的身体而已。不过对执行官而言,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他还有时间,还有精力。旧伤和阴影就像一些物件,不需要摆上台面,把它们收到桌子下即可。他向来生命力顽强,这些困难只算一点小问题。
他表现得若无其事,自然也没人发现。
虞尧垂下手,闭了闭眼,让手肘的阵阵刺痛和额角的冷汗都平息下来,随后擦干水渍,走出浴室。现在时间还早,连一个屋檐下的同居人的房间都还是静悄悄的。他把出差要带的东西拿到客厅,在软绵绵的沙发上坐下,打开终端。
任务同行的小队来了许多消息,他将终端的消息框往下滑,在末端名为“祝先生”的联络人前停下。养父最后的联络在上个月,是为了确认他从莫顿的生还。他垂目不动,思索片刻后打了一行字,指尖顿了又顿,最后点击发送。
今日归岗,开始执行任务。虞尧。
发完这条消息,他终于松了口气,飞快关上了终端。
五点一刻。
咚咚咚。
阁楼传来闷响,像是重物撞到了棉花里。
过了一阵,借住的同居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他已经洗漱过了,但今天似乎不在状态,脑袋上翘起了一簇凌乱的毛,还在打哈欠。瞧见虞尧后,对方眨了一下眼,又是一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飞快地亮了起来。
“……早上好,”连晟说,“你这么早?”
“提前做个准备罢了。”虞尧微笑着,流畅地说出不那么真实的话其实也不全是假的,他昨晚因为伤痛没睡好,今天醒得早,就想着最后和他打个招呼,例如出差一个月前的叮嘱什么的。但他起来后思来想去,发现似乎没什么能对这个几乎全能的同居人说的,对此他还有些遗憾。
“啊,啊……这样啊。”对方笑了,灰色的眼珠清亮而温和,专注地看着他,“你早上想吃什么?”
他看上去很高兴。
因为我吗?
那我又为什么高兴?
“虞尧?”
虞尧咳了一声,过去一个月,他已经说了许多次“不用这么麻烦”“算了吧”以及“好吧,你已经做完了……”,今天决定换个有新意的,于是他偏过脸,矜持而平淡地说:“我都可以。”
早餐后,连晟与他告别。他在门口站定,抬目望来他的容貌是偏俊俏的,却有一双沉静而柔和的眼睛,带着薄雾般的色彩,虞尧觉得,大概每个被他如此注目的人都会误认为对方眼里只有自己,所以他经常下意识错开视线。当这个灰眼睛的年轻人凝神望来时,往往是有话要说。他总是直言不讳,却又不会让人不舒服。
餐桌上,对方说起前几日的月度考核,说起培训遇到的朋友,又不知多少次说起感谢的话。最后他说道:“昨天没来得及说,你忽然要出差,我其实很担心。”说着,微微垂了一下眼睛,“虽然你可能已经习惯了,抱歉……总之,万事小心。希望你平安无事,一切顺利。”
他又抬起眼,微微笑道:“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看家的。”
虞尧顿住了。
在面对未可知的事物时,他的本能反应其实是迷茫,如果是敌意,那很好办,如果是好意,只要给予对方期待的反应就够了,常年的教导和习惯让他已经能够反射性露出体面而让对方也欢欣的笑颜。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不该如此。
他应该以真心待真心。
哪怕对方或许不期待,一个本质上并不圆滑玲珑的人做出的反应。
六点钟,小机器人报时。虞尧忽然回过神来。灰眼睛的年轻人早就走了,临走前跑出去没几步忽然折返回来,“手臂,没事吧?”他有些担心地指了指,“看你今早动作好像有点钝。”
“……我没事。”虞尧愣了一下说,“你快迟到了。”
“没事就好。”他说,“一个月后见!”
他确实快迟到了,转身就跑得飞快。送走了同居人,虞尧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连晟挑选的沙发软得不可思议,他坐上去,接着就陷进去。柔软的包裹中,他沉思着,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缩成一团。
一种迟来的下坠感浮上心头。
寂静无人的屋子里,他拥抱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微末的凉意。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送走这位同居人,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
连晟此人,表里如一,气场坚固,是一个优秀却又不那么寻常的好人。尽管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中看不出半点自视甚高的特质,但细看之下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近一个多月的同吃共住让虞尧更确信了这一点。虞尧从各个方面都很欣赏他,但时常也会感到困惑因为他对自己的好意,似乎有些太多了。
这个年轻人的关照一开始在莫顿就让虞尧颇不习惯,他曾经想稍稍疏远,却遭到了史前的失败。事之后他思来想去,觉得连晟对他的好大概源自第一次相救的吊桥效应,或许还有那段时间他提供的支援带来的慰藉,导致对方寄托了一些别样的情感,只是不明白为何对方能挂念这么久。
对此,虞尧心中的一部分感到遗憾,他认为自己能是个强力的合作伙伴、或是经验丰富的前辈,却未必是个合适的情感投射对象。他们看见的,大概只是理想的那一面。而对方一旦彻底看清他的本性,之前的爱慕和热情也会随之消失,那些没能被浇灭的对象,则往往又是让他头疼的怪人。
至于他心中的另一部分,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是想着一码归一码:毕竟他自己也受了对方无数帮助,常理上应当一报还一报,所以后来得知对方来到主城才主动找上了他,甚至因为对方一开始没找他而少见地感到了失落。
那个时候,连晟说,想要回报他。
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些所谓的恩情都还完了之后呢?
现在的一切都该落到哪里去?
他缓缓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手臂的伤,紧接着,臂膀伤就泛起了疼痛就是这么奇怪,无人提及时他几乎也忘了有感觉,但刚刚被问了一句,痛觉就像是忽然复苏了。
虞尧躺在下陷的沙发里,久久未动。
过了良久,他的脸上划过一个很轻微的笑。像一粒星子闪烁过夜空,留下一条怅然的尾巴。这笑意转瞬即逝,连虞尧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这一刻他想明白了:他有话想对屋檐下的同居人说。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一个月后,至少要等到他的培训结束,等他的任务收尾。
认真地问一句吧,他想。
“你要不要,继续住下来?”
纠结归纠结,踏上舱体的那一刻,虞尧就恢复了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