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01

　　后来，知道她是瑞王府的郡主，知道她有个孪生的哥哥，知道她一直很喜欢行事雷厉风行的皇嫂……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

　　然后似乎没有和陌生男子有过什么来往的世家小姐，从瑞王府进进出出，与他这个已经成了一个老女人的面首的男人相会。

　　后来也许是他们的行径过于张扬，她身边一个对她所在的瑞王府怀恨在心的婢女使得他们短暂的美梦瞬间破碎。

　　我记得当时，我得知她身死的消息时，浑身冰凉，拼着被则天皇帝降罪脑袋不要的想法去了瑞王府，却是欣喜地发觉她还活着。只是她的眉头深锁，眼神失去了原本的灵动，眼角眉梢那深切的悲哀浓得化不开。而那天，我听到了让我痛苦了一辈子的话――她居然说她恨我。

　　因为她的孪生哥哥代替她喝了毒酒，因为她被瑞王妃逼着成了瑞王爷，因为她一直很敬仰的瑞王妃也在那天暴毙而亡……

　　我知道她只是想找个人来怨怼，就像那个与她无冤无仇却把她逼至绝境的婢女。

　　我在武后身边，面见告密之人本是易如反掌，但武后这次却对有防备我之意，令我于内庭焚香。得知巨变后，我在宫中内廷蛛丝马迹遍寻不着。直到在酒楼中礼部侍郎以五品之礼宴请因告密封赏的云南陈家人，言谈之间透露的信息令我惊疑不已。我便是顺藤摸瓜，知晓了红玉这个贱人的存在。当下，我便起书一封，送至太平公主府讨了一份人情，除去瑞身边的一颗毒瘤。

　　……我不清楚这算不算一种罪孽，所以导致我因为这个心若蛇蝎的红玉弄得魂飞魄散。然而，我本是罪孽深重，也不在乎多背负一条人命，更何况，这世间，谁又能伸出双手，面朝神佛，坦言自己是无辜的呢？但若是早知今日，我必将此女挫骨扬灰、令其万劫不复，永远都不能从那口枯井里爬上来。

　　李纨终究还是出手了，不是为了救那株附有厉鬼之魂的彼岸花，是为了阻止红玉伸向瑞王爷的水草。他执起断剑，剑虽断而势如虹，来势汹汹，红玉不得不弯下腰避过，足尖抬起踢开断剑，一股水草在树梢顶上打了一个活结，随着水草的缩短，稳稳化开这式。李纨却趁此机会祭起天雷，直落红玉眉心，李纨用尽全力的一击，没有打散红玉的形体，还是逼得她躲进了那口她葬身的枯井……那盆妍丽如火的花，随之落下，伴随着瑞王爷撕声力竭的绝望。

　　……地上还有红玉之前一直拿在手中的卷轴。

　　瑞王爷感到天旋地转，仿佛一切都离她远去，接着一个声音开始在头脑里嗡嗡地回响，很尖带着风的啸声，到了尾部更是针锥扎脑。那种尖利的痛感，以及那种整个心宛如漏风的破洞，空空荡荡的痛苦和绝望。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念着什么，声音被拉长得怪异，听不分明，只一波一波的冲上来，一波接着一波。终于她听清楚了，是他在唤她的闺名，一遍又一遍，她想回想起他的面容，发现自己徘徊在自己的梦境里，在那个春天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当时恰逢曾西去天竺的大师玄奘在太尉府邸旁设的白马寺讲法普渡众生，带来的是自己译作的经传，讲的是那索诃世界，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1】大师年事已高，白须款款，早已不是贞观年间那个请允西行求法一心向往极乐世界的年轻和尚。

　　寺庙的庭院外桃花遍地，娇艳欲滴，春风带着雨露经过，润泽万物，花蕊含苞欲放。粉色的花瓣随风飘飞，飘散在空中仿佛无处不在，无数的桃花点缀在枝头，簇簇繁盛。

　　少女年纪的自己尚未在红尘享乐一番，自是不能体会这无边佛法。她只是记得眼前的美景似画――

　　自己的情郎眉眼清俊，眸似星辰，肤如脂玉，如瀑青丝随意束起，有一身温文尔雅的气韵，一抹淡然轻柔的笑容挂在面上，他朝着自己一瞥，目光流转间是似水的柔情，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衬着飞旋落下的桃花，看得人一阵舒心，牵着自己的手，漫步看向那个久负盛名的和尚的叨叨念念。

　　最后趁着讲法没有结束，人群尚未散开，他就这么抱着自己共坐一骑，从白马寺旁边太尉府门前策马行过，雍容华贵，器宇轩昂，笑容比阳光还要夺目三分。

　　忘却了地位之间的悬殊，忽视了人心的险恶。从未想过太尉府邸的权贵如何看待他们的并肩相识？

　　如果真的是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为何欢愉如此短，为何遗恨绵绵无尽期？

　　李纨看着一脸呆滞的瑞王爷，也似有一把刀绞在心肝上。

　　瑞王爷的唇似乎是裂了口子，鲜血染湿唇中一大片，红艳艳的，玫瑰心尖的色彩。木了片刻，眼开始眨动，脸色灰白，好象被雨淋透般惨淡失落。

　　李纨伸出去安慰她的手最终没落在肩头，而是空掠过清瘦的轮廓，没有触碰。

　　“易之，易之……”瑞王爷呢喃着那个名字。

　　一声声仿若叫到李纨的疼痛处，摧毁着牢固的围墙，他也是黑暗中飞扑的蛾，那么渴望光明，渴望热量，渴望爱，虽然注定孤苦，可摆在面前的是不属于他的真心，该去抓牢还是放弃？

　　李纨终于扳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轻轻地问：“忘了他，即使现在不能，你也要试着忘记他……哪怕是一年、两年，或者是十年，用尽一辈子你也要忘了他，他已经不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你找不到他的。”被紧紧地桎梏着，怀里的人没挣脱，也没回答。

　　瑞王爷依旧是愣愣地看着那散落于泥土间的红花，眼角无泪，却像是在泣血。

　　李纨自幼修道，情感之事虽是浅薄略通，却无力去理解那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绝望。他一向认为红尘滚滚，人生不过百年，情长，长不过天地日月，爱深，深不过龙潭海渊，但在看到怀中人那一脸的木然之时，他已无意识去体察自己的头脑，他只觉得感情上缺了口的堤坝瞬时泛滥了铺天的洪水。他不由暗自叹道，看来自己的劫数是到了。

　　已是寅时，外面的天空却依旧因为积攒着雨云而黑暗混浊，无月无星，却有黑云中掺杂的一丝色浅处，像狭缝里张开的大嘴里露出的白色獠牙。这一夜，无人入眠。李纨捡起红玉掉落在地上的卷轴，不出他的所料，这份卷轴正是王府藏书处丢失的那份仆籍名录，名录的第一页赫然写着“红玉，沧州人士，天授元年，官婢入府”，他安静地离开庭院，徒留瑞王爷一人失魂落魄地立着。远远看去，于苍茫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凄凉得紧。

　　当真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2】……

　　“王爷，茶。”总管侍奉于旁，他很是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人，今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像失了魂似的，双眼失了焦距。

　　“王总管，本王想去看荷花。”

　　“好好，老奴去备马车。”

　　浅塘里的墨荷已残败，夏日即将离去，迎来的金色之季纵然硕果累累，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寂寞清樽冷怀抱。【3】好一片凄风苦雨。总管猜不透自家王爷是为何要挑这时候赏荷花，但主子的话就是命令，他还是跟随着瑞王爷来到这郊外的池塘。

　　瑞王爷立于浅塘畔，思绪如流云般不知飘向了何处。荷塘畔杨柳随风飘摇，一如心思移摆不定，一会儿是旧日好时光，一会儿是如今坏年岁；一会儿是张牙舞爪的现实，一会儿是甜腻如旧的梦魇。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瑞王爷便说要回府。没有那个人，自然也没有当初赏看景致的那份心境。于是回了府也是窝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人也日渐憔悴……此番心境怎一个、愁字了得！【2】却是更与何人说？

　　瑞王爷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许久许久，想着朝堂大事，想着瑞王府，想着红玉，想着……惶然记起那戴着古怪的金镯子的江湖人士传说着一个动人的故事――千神门活死人肉白骨、七魂八魄不散不破，十殿阎罗绕道走。他们个个都围绕着瑞王府打转，只要等着他们上门来，只要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只要他们能聚起鬼魂的散魄还她一个情人……不知不觉已入魔障……

　　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手中那枯萎的花骨比之方才鲜艳了几分，微微颤动了一下，好似被吓到了一般。

　　注释：

　　【1】索诃世界，三千大千国土，为一佛之化摄也。出自玄奘《大唐西域记》

　　【2】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怎一个、愁字了得！出自宋李清照《声声慢》

　　【3】秋风秋雨愁煞人，寂寞清樽冷怀抱。出自清陶澹人《沧江红雨楼诗集》之《秋暮遣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