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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昭容之死

妃若为王 雨葭 3483 2026-09-06 12:25

  更新时间:2013-02-02

  至六月,中宗暴崩,韦后临朝称制。

  ——《旧唐书》景龙四年(710年)条

  昨日,中宗因误食混有鹤顶红的红枣粥,被服侍的一个内廷小公公高力士发现驾崩于太极殿内,消息不日就传到了临淄郡王耳朵里。安乐公主对此也有所耳闻,令手下女官所私授官员速速到公主殿上共商大事。

  大明宫内,华灯初上。进门处挂有几只剔彩宫灯,明光闪耀,烛焰优柔。

  临淄郡王李隆基端坐在正殿前,他的眼神可怕,仿佛内藏利刃寒光,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之气从他身体里淡淡散出,令所见之人不禁心生敬仰。殿下一玄衣男子,收敛着自己身上不输座上人的霸道气息,态度恭敬地献上一部万言书,上载韦后擅权、倒行逆施引起天下人不满等等罪状。玄衣男子手腕上带着一枚金镯,金镯样式独特,盘蛇之形,首尾咬合在一起。

  临淄郡王身侧列位中书令许敬宗、刘幽求、崔日用等数位幕僚。刘幽求悄声道:“殿下,微臣觉得此法甚好。相王大人是殿下生身父亲,纵然心中不允,也一定会念及父子情分。更何况中宗尸骨未寒,是韦温、宗楚客、纪处讷等谋倾宗社,以睿宗介弟之重,先谋不利。于情于理,这天下也合该是我李氏做主,哪里容得外戚垂帘听政?”

  “吾妹裹儿(安乐公主)欲效仿天后作皇太女,确是天理不容之事。于公于私,本殿确实不能坐视韦氏祸乱朝纲而不理。但本殿手中不过百余子弟兵,尔等所言之事没有禁军的支持,此事绝不能成。”李隆基显得有些游移不定。

  “殿下所忧虑之事,自有诸位大人能解。”崔日用向前附在临淄郡王耳朵边说了几句。当下许敬宗神情有些不渝,作为李唐三代朝臣,他显然对于崔日用不顾君臣亲疏作出这番僭越之举大为不满,但又不好当面发作。李隆基却不甚在意,只是示意他退下侍立在一旁。

  “草民斗胆,龙天自当为殿下解忧。”殿下的男子抬起头来,直视座上的李隆基。

  李隆基走下殿台,双手托起龙天拱在胸前的手,声音里笑意盎然,“龙先生愿意屈尊跟随在本殿门下,必定令本殿如虎添翼,不知龙先生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玄衣男子走出大明宫殿门,正走向掖庭宫中部正殿门外。一名华服女子站在那里似乎正等在那里,她衣着绫罗绸缎,头戴珠花玉钗,看着头梳双髻、身穿罗衫的宫女三五成群地从身旁经过,扬唇轻笑,她的手腕上也有一勾金色,仔细看去,竟然也是盘蛇造型。玄衣男子自然地挽过女子的小手,笑着问:“清鹤,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龙三少觉得在这里——”女子伸手一指,指的却是掖庭宫的方向,“遇到故人算不算有趣的事?”

  “哦?哪位故人能让清鹤一笑?”被叫做龙三少的玄衣男子黑眸深沉幽远宛似无风的深潭,静得寻不见一丝波澜。

  “当年名动长安,艳名远播的魏国夫人武顺。我那不成器的兄长的生母。哈哈哈!那个李治老头在地底下肯定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如今还活着,猪狗不如地活着。”李清鹤的笑声忽地张狂起来,似乎真的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玄衣男子见怪不怪,只是移开话头,问道:“太平公主和那位朝中女丞都接到信笺了么?”

  “哼,你们龙腾一族策划的事情有哪次不成的?值得你这样再三询问?”李清鹤似乎一时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气息有些紊乱。

  “这不是为了防止疏漏嘛,清鹤不也想早一点让你兄长回长安么?”玄衣男子很是耐心地解释道,小心地扶着女子。女子扒拉上男人的肩膀,又是似笑非笑睨了男人一眼,道:“上官昭容娘娘看样子不怎么喜欢我那小姑子,我这个做嫂子的,可整天为她提心吊胆,一日不得安眠,生怕她遭人害了,不若龙三少趁着这次机会帮我那小姑子把这姓上官的祸害给除了?”女子身上华服边上的曼曼轻纱一层一层随着微风荡漾开去,宛如被吹皱的一池春水。

  男子高挺的鼻梁下线条优美的红唇也挽成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点了点女子的鼻头,“你是为你的小姑子提心吊胆,还是为瑞王府里面的东西提心吊胆?”。女子“哈哈”笑了两声,晓得男人同意了她的提议,只反问一句:“你觉得呢?”。人一旦有了求知欲是很危险的,那位上官娘娘对瑞王府关心过了头,好奇过了头,隔三差五地往里面安排眼线,一幅不追根挖底的把当年郡主的死因弄出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的姿态,真当她那小姑子是瞎的。

  玄衣男子面沉如水,道:“想来那位告老还乡的狄大人走之前还真给你通了不少消息。居然把那位上官娘娘给算计进来了。也罢,就依你这一回。”

  华服女子面上显得甚是欣喜,挥舞起手臂,喝醉似的朗声歌唱起来,唱的歌声却不由透出了几分萧索凄切来,“冬风凛凛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问天下人,谁不怀忧?罪孽情仇,令我白头。宫地多飙风,情意何修修。记忆日趋远,衣衫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腹中千百战。战未完,肠已断。【1】”

  两人渐行渐远。

  是夜,兵变。禁苑内驻禁军,不再拱卫京城,万名御林军攻占了皇宫,史称唐隆政变。韦氏一族伏诛。上官昭容卒。史书上对那位聪达敏识,才华无比的上官昭容之死只有寥寥数语——玄宗平难,被诛。【2】

  据五代时《新唐书列传第一》所描述的场景,当时——婉儿以诏草示刘幽求,幽求言之王,王不许,遂诛。

  那么历史的真相又是怎么样的呢?

  且说说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官昭容这么个会见风转舵、长袖善舞的主,怎么会在阴沟里翻了船,死得不明不白的?

  临淄郡王引兵杀入内宫,手捧万言书细数韦氏罪状——“毒死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大部羽林军临阵倒戈。

  花圃之中有一小亭,周围郁郁葱葱,繁花正茂,上官婉儿就端坐在亭子中央,身着罗布长裙,脑后梳着流云发髻,微风不时地吹起她黑亮的发丝。她身上俨然没有感染上不远宫苑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名宫女急匆匆的脚步声透露了内心的慌乱,她奔走间带起一阵微风,步履却是稳健不乱,无疑是个会些拳脚的姑娘,她对坐在亭子里的上官婉儿俯首低语,带来的消息显然不是很好:韦氏只剩下右羽林军大将刘景仁速调的两千羽林兵士屯于太极殿前,闭门自守。

  上官婉儿拊膺长叹,她能够在这风起云涌人心险恶的世道里左右逢源活到现在不是靠所谓的聪明才智、所谓的识人清明,而是次次危机中都做了两手准备。她摊开手中事先草拟的先皇遗诏,笑得很是庆幸,一双眸子熠熠生辉。虽然她又一次估计错了形势,韦氏一派怕是难逃一死,不能再依附了,但好在她即便是韦氏一派的内官却平素就和太平公主亲厚,她甚是笃定今夜无论谁输谁赢,她上官婉儿的品阶都不会降,只会被抬得更高。

  她的瞳仁潭黑如墨盛着明朗自信,缓缓步下亭子口的台阶,迎上率领着一队御林军气势汹汹而来的临淄郡王一行人,吏部尚书刘幽求紧随其后。

  临淄郡王发束紫绛冠玉,一袭紫朱长袍加身更是衬得面容隽美,风姿卓越,带着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场,凛然不可侵犯。

  刘幽求已过耳顺之年,却依旧步伐稳健,一脸的温良恭俭让,似乎胸有成竹。

  那名通风报信的宫女跟在上官婉儿身后,看见的临淄郡王的那一刻,眼中寒光一闪,皓腕一翻,腕上的金镯上瞬间翻出利刃几双,尽数飞出,直取临淄郡王李隆基的面门。

  李隆基反应机警,竟是生生躲了过去,只感到厉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站在其身后的一名士兵神色惊诧大骇,怒喝一声,舞起长枪,打落利刃,出手却是贯穿了上官婉儿和宫女两人的身体。两女倒地。那名士兵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吓得跪倒在地,“殿下,属下情急之下误伤了上官娘娘。请殿下责罚。”

  李隆基挥了挥手,让他起身,毋庸置疑,李隆基不觉得这名士兵的举动有何不妥,本来他就没想让这位上官娘娘活着走出玄武门,因此他反而认为此人英勇可嘉,该赏,却无从得知那名士兵的手腕上也有一勾被铠甲遮挡的金色。

  没料到一代才女权臣上官婉儿并非因这权力更替时的尔虞我诈,却因了错用身边居心叵测的侍从宫女才误了卿卿性命。刘幽求谓叹一声,却是对李隆基轻言道,“殿下,皇宫内院居然混进了刺客,导致上官昭容大人挺身挡剑牺牲,该是要彻查一番才是。”

  李隆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名宫女的手腕,黝黑的瞳孔中似乎有什么正在翻腾,道一声:“彻查就不必了,其余的,尚书大人看着办就好了。”

  六个月后,玄宗拟旨令张说搜集上官昭容遗诗若干,汇集成册并作序,以示感怀之心。

  镇国太平公主,道高帝妹。才重天人,昔尝共游东壁,同宴北渚,倏来忽往,物在人亡。悯雕琯之残言,悲素扇之空曲,上闻天子,求椒掖之故事;有命史臣,叙兰台之新集。凡若干卷,列之如左。

  ——张说《上官昭容文集序》

  注释:

  【1】冬风凛凛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问天下人,谁不怀忧?罪孽情仇,令我白头。宫地多飙风,情意何修修。记忆日趋远,衣衫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腹中千百战。战未完,肠已断。出自汉代无名氏《古歌》

  【2】玄宗平难,被诛。出自《景龙文馆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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