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3-01
眉宇秀整,性谨洁,善射。
——《唐书·汝阳王琎传》
贺兰敏之在东苑等着仆役收拾出了一间房正要躺下歇息,却是听得大门正厅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有客临门。不多时,便有家丁来请他去正厅见客,贺兰敏之停下正要解开衣扣的双手,走出房间,看着一片星棋罗布,叹了口气这一夜当真是发生了很多事。
他举步行至正厅,方知是汝阳王驾临,一干人等却找不到贺兰老爷来见这名贵客。
贺兰敏之见到汝阳王时,小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汝阳王居然这么年轻,看上去不到而立,还是青年的模样。他负手而立,正凝神看向挂在厅堂壁上一幅吴道子的山水画。从背影来看,此人身材瘦长,一身雪白狐裘,却是华贵脱俗,仿佛能看到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凭空从他脚底升腾起来,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然,浑然天成。汝阳王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扭头望向贺兰敏之的方向。那是一双幽黑狭长的眼睛,里面刻着一双透亮瞳仁,目光绝冷,泛着不染余温的阴冷,与其周身那股温润如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化作一幕墙,令人难以琢磨,兀然显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阴沉。
贺兰敏之不晓得这汝阳王非彼汝阳王。当年被封爵位的那位汝阳王乃是唯一一名封王封地了还留在长安城的王爷,是当今高宗圣上同胞亲弟李琎,是庶出皇子,却是容止端雅,聪敏颖慧,文采出众。被早早地封了块肥沃富饶的鱼米之乡做土皇帝,看来是深得先皇太宗宠爱,却是遭了高宗的猜忌,假借赐了一座在长安的府邸,被质留在了长安。而今的汝阳王也是单名一个“璡”字,却是那名庶出皇子的姑妈所生的表弟,在五年前汝阳王暴毙时一并承袭了爵位和府邸。如今是李唐派大臣的中流砥柱,乃是太子李弘背后最有力的支持,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武顺已经坐在正座上,柳眉星眸,红唇娇嫩,一头黑如锦缎的发丝绾在脑后,一支灿然珠钗斜飞入发,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更见通透。容颜华美,丝毫不输其那位在宫中坐镇六宫之首的姐姐。此刻她却是一脸寒霜,擦了红色唇脂的唇抿成了一道刻薄的曲线。身边站着的是贺兰敏月今日在府外带着的丫鬟绿珠。显然贺兰敏月已经回府了,只是此刻却是不见其身影。
“贺兰夫人,本王来见的是贺兰大人,而非贺兰公子。”暗沉的话语宛似薄暮私语缓缓飘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蜗,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王爷,请稍等。老爷昨日身体不适,可能有些起不来。”武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自从嫁给了贺兰安石这个窝囊男人之后,她明里暗里不知受了多少气。现在李唐家的找上门来,居然还敢不出现留她一人对付这局面。她一介女眷来见客已是于理不合,如今这一介李唐重臣的身份如此尊贵显赫,居然自己家里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居然让贵客在这厅堂等了不下一炷香的时间,还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武顺心中的怒气噌噌地往上冒,被这席间用高人一等的态度对着自己的汝阳王爷还有傍晚的那一出落水救人的戏码,搅得心神俱乱,险些失了往日的从容。
贺兰敏之伸手端起一旁桌上的茶盅,半揭盅盖轻吹一下里面的茶叶沫子,发现这茶水已然是凉了,想来客人已然等了些时辰了,于是便招来了负责倒茶水的小厮,悄声低语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把老爷找来。”
“小的也不清楚,据说老爷今个没在东厢房里头睡,也没见着出府就是不知道去哪了。”
“既然你们贺兰家的人找不到贺兰大人,那么本王可以代劳。”汝阳王启唇之际,大有不怒而威、不言而震之感,而语气里对贺兰府的轻蔑之意也是尽显无遗。语罢,便是令身后的一名黑衣人往贺兰府的东厢房寻去。
武顺脸面无光,嘴角本就客套的笑意逐渐凝结成冰,正要开口拒绝,却是被贺兰敏之给打断了,话语堵在嗓子眼上下不是,对着自己儿子这番举止有些不满,朝贺兰敏之微微瞪了一眼。
贺兰敏之却没怎么将汝阳王倨傲的失敬之语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汝阳王居然是这番坦荡直接的一个人物,平添了几分好感,便是温和地说了一声,“也好,就让敏之带这位客人去厢房里瞧瞧好了,王爷,还请再稍候些时辰。”由他带着去寻贺兰老爷也好探探口风,了了这汝阳王究竟是为何而来。
可惜贺兰敏之的如意算盘没打好,十四像是块又硬又臭的石头,任凭贺兰敏之怎么和他搭话,他不是打太极就是缄默不语,死活撬不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半响十四好似也被贺兰敏之问得烦了,只一句“主子的意思我这个做属下的怎么可能知道?”贺兰敏之顿时语噎,碰了一鼻子灰,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处上下不是,尴尬不已,也不敢再冒然开口了。
贺兰敏之带着几名家丁在东厢房寻了一圈,当真不见贺兰安石的踪影,不免心下也有些担心,便是将先前搜寻贺兰老爷无果的那几个家丁叫到了跟前。
“你们都找了哪些地方?”
“东厢房、后院、西阁子、通铺、帐房、厨房……,老爷平常去和不去的地方都是翻遍了的。”
“你们在这贺兰府,还有哪里没搜过?”开口说话的是十四。
那些个家丁的目光却是有些游移不定,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其中一人似乎是用力思索斗争了一番,眉峰蹙得高耸,犹豫了一番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就是贺兰少爷的厢房没寻过。”
贺兰敏之一听,心下一个咯噔,自己的厢房?现在里面睡着的是小妹。小妹刚刚落水被自己救起来,自己舍不得她在那个黑不隆冬的房间里再受苦,才把她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原想着总不会有人会上自己房里欺辱于她的……难道?不,不会的,父亲是不会魔怔到这个地步?
他也顾不得一直跟随其后的十四,直接推开呆立在一边犹自懊恼的那个家丁,一路狂奔至自己的厢房,迎面呼啸而来的冷风从脸颊一拂而过,冰冷的凉意未令其燥闷不安的心微微平复,反而令其觉得手脚冰凉。紧随其后的十四在跟上贺兰敏之之前却看到那个家丁嘴角带着一抹诡谲的笑容朝着正厅的方向去了。而另外几个家丁却是面面相觑几秒,跟了上来……
只见着自己厢房的大门紧闭,里面似乎一片安静。但贺兰敏之就是觉得惶惶不安,手臂颤抖得几乎推不开格纹雕花的木门,思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在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种可能发生的场景,带着血腥、不堪的想象像是呼啸而过的寒风进驻了心头,令他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贺兰公子,是这里么?”十四看贺兰敏之的样子有些不对劲,自己唤了他很多声,也不见他反应,便是干脆地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腥气随着开门带起的微风,飘散开来。
“爹……敏褐……”贺兰敏之似乎方才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唤着妹妹的闺名和自己的父亲,思绪紊乱,不知所措……而那几个家丁将房中的景象尽收眼底,似乎也被震住了,一时之间谁也没了主意。
褐丫头似乎被开门的动静吓到,翕然间往后一缩,整个人已然是蜷缩在床沿的一角,瑟瑟发抖,还一个劲地往床沿后面的角落躲着。衣衫破裂,肩膀上皮开肉绽,似乎是被什么利器割伤,额角还在汩汩地冒着血,似乎是磕倒了桌角。
贺兰安石却是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发生了什么。
十四比贺兰敏之先一步反应过来,大步踏入房内,蹲下身子,用手指轻按贺兰安石脖颈处,大声叫了一句“你们的老爷还活着,快去请你们大夫人去请御医过来”。那些个家丁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奔了出去。
贺兰敏之没有再看地上的贺兰安石,却是走到床沿,伸手想抱住褐丫头。褐丫头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后蜷去,想要躲开贺兰敏之伸过来的手,身后却是床柱,退无可退。贺兰敏之自然将此看在眼里,眼神微地一黯,弯唇轻然苦笑,不在意对方的推拒挣扎紧紧抱住了褐丫头,像是当年他哄那个暖暖嫩嫩的小妹一般,不停地重复说着“别怕,敏之哥哥在这里。”然而怀中的褐丫头却没有像儿时那般樱开心地咧开着粉色的唇瓣,露出白而整洁的牙齿,而是害怕地挣扎着,想要脱出这个怀抱……
御医尚未来到,汝阳王却是听闻消息先一步到了。他看到褐丫头衣衫不整的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狭长的眼眸里透着浓郁的危险,周身似有无形的压迫感令贺兰敏之有种想要拔腿欲逃的错觉。
“本来是想先礼后兵的。现在看来废话也不必说了,十四,把人带走。”
昏迷着的贺兰安石先前已被两个家丁扶上了床躺着。
贺兰敏之被事情的发展险些惊慌了手脚,却也在此刻对汝阳王的目的起了重重疑虑。这汝阳王居然敢在贺兰府里兴风作浪、公然拿人?莫不是爹爹在朝堂上得罪过此人?却是心中暗暗明了,此时此刻,切不可慌乱了手脚。他以为这汝阳王要对付的是贺兰安石,便暂且按耐住心里的疑惑放开了怀中的褐丫头,挡在了床身前,欲先平息眼前之事,道,“不知爹爹先前有何处得罪了王爷。不能等御医来诊治一番。”。却不料那名被唤作十四的黑衣人却是绕过他径直走向了褐丫头,只听得汝阳王说“本王更是无意阻拦御医为贺兰大人看诊。贺兰大人与本王平素交好,也无所谓得罪一说。”十四拉扯起还跪坐在地上的褐丫头,扯过床帐上的帘布披在褐丫头身上,一把将其扛在肩上。褐丫头只是徒劳地挥舞了一下手臂,就被黑衣人点了穴制住了身手不得动弹。
他们要带走的人竟然是褐丫头……
武顺此刻引着宫中而来的王御医姗姗来迟,却不待停下脚步,就出声阻止被十四扛着褐丫头要走人的举动。“家丑不可外扬,还请王爷将此女留下交由妾身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