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28
白衣女子柳眉朱唇,煞有风情,在薄帘后轻轻抚琴和唱着,纤纤玉指下的琴弦上,有依稀的暗红斑驳。
帘外,少年玩味地把着小巧的酒盅为自己斟酒,而目光已有半盏茶的时间未曾离过那抹白衣。少年有着略微稚气的脸庞,却是青黛红颜,俊俏得紧,他低声嘟囔:“和我比耐心,我可有的是时间。”却悄悄绞起桌布的一角,扯了扯。
在这天下第一青楼里做清倌,谁信啊?那个老鸨也不找个其它特别点的理由来抬高价钱。真不知道二师兄怎么看上这庸脂俗粉的?
唇间一凉,惊觉把酒洒了出去,一时只顾着神游太虚,忘了正事。
“姑娘,好x性情,肯听得凌娘弹完三遍《金缕曲》。”
少年模样的人依旧自斟自酌。
“姑娘,若是没什么吩咐。凌娘就先告退了。”
少年心神一动,默然感叹,倒真有几分眼力。不过到底只是个风尘中人,不能和四师姐比。
“凌娘,莫急。老躲在帘子后面,小爷我都没见你跳过个舞呢!”少年放下手中的杯子,起身……
银光乍现,觥筹玉x浆迸裂四溅,少年叹一句:“好生了得的弹指功。”仿佛暗自着恼般,挠挠头,“不过不够保你的命。”缓步上前,手指上已经缠上了从帘幕之后射来的琴弦。少年似是漫不经心地勾了勾,一张清秀可人的脸庞在轻纱后若隐若现。少年的嘴角勾起一丝微微的笑意,那笑纹冷酷恶毒。白衣曳地。
“知道投人所好就不会把这么难听的曲子弹上三遍了。”少年走近跌倒在地的凌娘,蹲下身,掰过她的脸,仔细打量着,倒也算得上明艳动人三,可惜了左脸上染上的血污。却不料凌娘狠咬舌头,喷出一团血雾。
少年躲闪不及……
少年拍了拍衣袖,青衣飘飘。狂风大作,窗纸倏地破了。
大门口的龟奴叫小六,瞎了一只眼睛,佝偻的背脊活像一只大田螺。他正忙不迭点头哈腰谢赏――向一名青衫书生样子的少年谢赏,那天青的衣衫兀然有一朵血红的牡丹缀在胸口。小六望向那个远去的背影,喊了句:“公子,再来啊!”旋即又冷哼了一句,“看你人模狗样的,还不是……”
问世间,何谓情,何为恨,何为悔?
凡事都是一己一地一弹指作下的抉择,所以不应有悔;有人说,凡事皆为一生一世一轮回种下的因果,所以无须有悔。
可是软红十丈,有太多让人执迷之物,待从靡靡一场大梦中觉醒,就有了后悔。悔耽迷声乐,悔韶华虚度,悔红袖留连,悔醉乡长驻………悔不当初。
佛云:“欲出生死,先离爱x欲。”
正为了参不透爱x欲参商,所以众生皆苦。
“兰儿,这一株情兰为你深种,吾欲连根拔出,却是痛彻心肺。”身着玄衣的妙龄美妇坐在一滩清池边上,眼里有着寂寞,有着思念。
黄尘古道、古井颓垣。
无名僧人缓步而来,却道:“施主为何而来?”
“为愁苦来。”
“施主心中可有悔意?”
“不悔。”
“既无悔何来愁苦。无悔之人难渡。”
“佛家渡人,何处不可回头是岸,何人不可渡。”
“施主沉迷欲海,休说此话。”
“今日芳华,明日黄花。我辈碌碌,百年亦作弹指,………我为何欲?”
“但观施主,情天有路,孽海无舟。”
“倘如你所说,又如何解脱?难道要我如你一般皈依我佛?”
“施主但有虔心,又何须皈依我佛。心心即佛,佛佛非心。虔心和合,乃怨根之本有;尘念消亡,实罪性之原无。欲涤六根,先除九有。人生如梦蝶,世路总亡羊。施主已由迷入痴,终是跳不出这软红十丈,弱水三千。”
偏远一点的地方,两个小沙弥低头耳语。
“今天那瑞王妃又来了么?”
“哎……你说这王妃能有什么可忧心的。那七皇子……”
“休得胡说,被人听到就……”
“阳春三月的京城出了两件大事,第一件:花月楼的花魁凌娘被人扒光了衣服,干完了杀了。尸首被吊在门口的支架上,到了第二天一早才被打扫的龟奴发现,众人慌慌张张把她解下来埋了,害得这天下第一青楼的招牌快保不住了。第二件:被发配到塞外充军的七皇子被特赦回京,恢复爵位。原因是皇帝老儿的亲娘快不行了,死之前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宝贝孙子,这不当年寻常人家要诛九族的重罪,到了七皇子这里还不是成了不大不小的流放,今个干脆是忘记了当年谋权篡位的事,直接来个孙子从千里之外奔赴京师,只为见祖母最后一面的祖慈孙孝的戏码。今个回来,也是架子大得很。不但是百官迎门等候,还是圣上摆架恭候。”说着,这说书的,还向天拱了拱手,似乎是对那看不到的皇帝行礼,“想来,当年这七皇子的花容月貌可是名满京城,妇孺皆知……”
一头墨黑的长发衬着一张妖娆胜女子的脸,男人狭长的凤眼盯着眼前的女子,用柔柔的声音道,“听说我养着的一只小鸟被人给折了翅膀,被扔在了大街上……”
女子连眼也不抬一下,专心于描画眼前手中的脸谱,许久才道一声:“你说我这关云长的眉毛是不是画得浓了?”女子别着寻常妇人的发簪,身着玄衣,一身朴素,衣袖处却是绣着金纹的流苏,显出几分身份的不俗。
男人拿过脸谱道,“这是画给谁的?还是之前那朵小兰花么?”他顿了顿,唱道――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
花柳上,斗尖新。
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
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羹冷炙漫销魂。
衷肠事,托何人?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
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
“原来皇妹子喜欢的这个调调啊,哪天也带来给皇兄我赏赏。”
女人的目光随着男人的话语闪了闪,低低地笑,“我的兰儿也是这样一幅好嗓子,他还有张好脸蛋,若是被皇兄瞧了去,以后怕是再见不着了。”
女人笑颜如画,明艳如手中的脸谱,却显空洞,眼底丝毫没有笑意,又道,“这脸谱是给皇兄你画的。愿你有温酒斩华雄的气概和运势。”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往火坑里推么?”
男人探手拔下女人的一根发簪。
发散如云。
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凌厉自女人的肩上流泻而下,在夜色间轻轻漾动,带出了一份山间流泉般令人呼吸停顿的韵律。“哎,那老头子居然把你嫁给了那样一个草包。真可惜!若是我那时在的话……”
“哥,”她轻轻地咬着这个字眼,而不是生疏的“皇兄”,她用细细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很久很久我们没有这么……相濡以沫了,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当年的政变失败之后,她为了这个皇兄,在寒风夜露深重的未央宫外跪了一整夜,就为了求得太后一纸懿旨,保得他性命。终于皇帝法外开恩,改判流放边疆。
后来她喜欢上来宫里唱戏的一个戏子,请了整个戏班子到自己的偏宫里住了一阵子。然后,仿佛是顺其自然,那个戏子就一直留在了她身边。她的兰儿就像她嘴里说的那样,“此生此世,不离不弃。”而兰儿也不是别人以为的攀权附势。
再后来,也像是顺理成章,她被迫嫁给了那个不得势的瑞王爷。她不是多得宠的公主,没有太平公主的府邸,没有长乐公主的家族荫庇,曾经有的只有一个空有抱负却没有实权的皇兄,而如今她却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但那名叫兰儿的戏子却一直陪着她。渐渐地,当初的一时兴起的欢爱真成了她心中不可放下的石头。
“你爱他么?”男人扶上她的肩,淡淡地问。
“想和他在一起。”女人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好,就算挡在前面的是巍峨泰山,为兄的也一定为你扫了去,这次一定要……”他低头凝视她,缓缓吞下原本要说的话头,“放你和那人……”去那桃花源么?原来以为你会想挽着我的手去那里呢……
女人没有看到男人秀丽的眉头轻轻地蹙起,以及那一闪而逝的失落。
男人说完这番话,心头一痛不由得后悔,却见凝脂似的一只柔荑探过去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柔若无骨的身体靠过去在他肩头低泣。
明知无望仍忍不住一诉衷肠,这明知不该有的情愫早在儿时两人相互扶持就已经深种心田,像一株情兰,盘根错节地抓在心头,动之一分,痛遍体肤。明知这病态,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其他女子竟是不能入他眼底丝毫。只是她可曾晓得,可曾也会有一线对待情人的真心?
纵有杜康,可能解忧?
未能忘忧,但却求得一醉酩酊。
情义二字,俱付流水尘埃,但留名利,为所余残生中可竞可逐之物。为了所谓的大业,她把自己心爱的人送给过权臣、草寇,为了掩人耳目,她又要把他推向那个娶了自己的草包王爷……这辈子也许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他却始终千依百顺不嗔不怨。
女人抬头欲待更进一杯酒时,却见到了一双水月镜花般似虚似幻的美目,一对远山云雾般如诉如泣的秀眉。此刻正对她展露似笼罩了百千年来一切风情与奥秘的笑容。
杯中丽影,身畔丽人,相映双双。
“兰儿,你唱首曲子吧。”
“剪去了双眉,还有两眼分辨,
双眼也不辨,还有笑意不灭。
撕去了衣裳,还有送抱的脸,
烧了这张脸,还有似舌火焰。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兰儿,你唱的是谁?”女人的目光很温和,却把兰儿看透般把兰儿笼罩在一团迷雾中。
“唱的自然是主子你啊。”一张清丽的脸庞,一双秋水剪瞳,额上纹着的兰花绣影,曼妙纤细的身躯,还有着一份造化之初匠心独运的如诗如画的气质,无须取悦于人,却令人如痴如醉。若是寻常人,无论男女都会沉溺于这样的风情吧。
女人细细地酌着杯中玉x浆,嘴角却是漾开了一丝笑。
她的唇形纤薄而优美,在微笑的时候自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冷俏,而在表示不屑的时候,却又显出深刻的傲慢。这种傲慢往往比媚态更易令人失控。目光从来都深沉明亮如一泓碧波,又如秋日的大海一般辽阔。兰儿触到这种异样的目光,本已渐渐恢复清明的心又是一阵迷乱。
兰儿心头一阵恍惚,这么多年了,难道他还没有进她的心里么?刚起这个念头,他就被心头泛起的酸涩呛得自己鼻子发酸。
“兰儿……我今天有些累了,你去王爷那吧……”
兰儿没有挪开脚步,只是咬着嘴唇,执拗地望向女人。
“怎么了……”女人淡淡地问。
“主子,不要跟着……七皇子这么做,好么,”女人瞥了他一眼,兰儿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兰儿知道不该过问这些事。可是……”
“兰儿在说什么呢,莫非我和自己的兄长共饮畅谈也轮得到你来说不是么?”女人的声音冷了下去,不复原先的温柔。兰儿只得噤声不语。
“兰儿,有些话是说不得的,你明白么?”女人起身,握住兰儿的手,似是安抚,淡淡地说,“兰儿是担心我呢,我是晓得的,只是兰儿应该相信我,不是么?”说着,她轻轻推了兰儿一下,却把他推向瑞王爷房间的方向。
“哥哥可以出来了,躲着偷听可不是君子所为。”
“皇妹是真当皇兄是君子不成……”
七皇子似笑非笑地立于夜风中,如水的月华映于他幽深的瞳中,流转着变幻莫测的色彩,使得他此刻吐出的话语也真假难辨。
“驻守皇城玄武门的是左都督御林军将军李君羡李将军,现在都城中盛传的‘伐李兴武’的留言已经放了出去,皇兄只需在李将军这里轻轻推下,即可……”
只有流水淌过深涧的声音。一汪清丽得犹如美人秋波的山泉一线沥沥地注入潭中,望着眼前的景色,女人继续说着。
“千神门也已经联络妥当。只要皇兄在城头放一面红旗,千神门四军师座下十八座神就会全力攻入皇帝寝宫……”
七皇子却打断了她的话,“为兄的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和那让皇帝老儿都头疼的千神门扯上关系的?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傀儡术神四军师。”
“是那株小兰花吧。他可真是秀色可餐,就连……”
女人倏地站起,碰翻了觥筹,银牙细磨,狠狠道,“若不是你……”却说了半句就停住了。
“若不是我什么?若不是我这个没用的皇兄手上没兵权,你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做这种事?”男人眼中无泪,却比泪如雨下更悲凉却依旧一身骄傲,眼神定定看着她,“若不是我上次大意失察,政变失败,为保我性命,你又怎么会为了讨好权臣把你的小兰花往火坑里推?皇妹心里怨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你知道我是为了谁,要夺这江山?当头的独月仿佛是他此刻孤寂的心田里落落寞寞的呻吟。明亮的哀愁却不知与谁人说?
女人不语……
兰儿恍恍惚惚地低笑着,双臂却环上了女人的肩头。女人望向怀中微喘着的兰儿。眸中笼着一层湿润的雾气,双唇透着鲜润而妖异的色泽,使得他看来如同一支艳丽的毒蕈静静的散透引人堕落的芬芳。
兰儿轻轻地在她耳边问,“在主子心里,我可有一席之位?”
女人只是说,“兰儿,我在乎你。”不是我爱你,因为爱太沉重,在给予了这么多伤害之后,她说不出口,那个字压在她的心头像千钧的巨石,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们纵使有过再深沉的迷恋,再炽烈的爱语,再温柔的拥吻,再痛苦的伤害,时间也会不着痕迹地将这一切抹去,然后透过繁华尘世在我们耳边妖媚地低语:忘了它吧。那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迷惑与妄执。
兰儿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伏在女人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女人的手轻轻抚上他脖子间系着的那枚红豆,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在花前月下的誓约,是他们曾经的海誓山盟。
女人低头对兰儿说,“告诉四军师,我要一个探子。”
“嗯,好。”
落日余晖,斜映着他优美的侧影,以及他令人屏息的若有所思的面容。
水色流光,残阳似血,翠峰如簇。
湖面上远远传来歌女的曼声清唱,唱的是北宋丞相晏殊的一曲《山亭柳》。
“王妃当真要这么做么?”帘幕之后的人压低了声音。
修长的手指,轻旋的酒盏,犹豫的眼波。
手指蓦然停顿,女人仰头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目光毫不迟疑地迎向对方刹那间变得如闪电惊雷般动人心魄的眼瞳深处。
“我要保他在事成之后安生。”
“王妃如此这般的算计,也不一定能保得住这株情兰花。又何必白白葬送一个君临天下的机会呢。”
“军师你我同为女子,又怎不知安身立命之道,他也不过是你我掩人耳目的把戏。你又何必紧抓不放。”
“你我今日能放他,但你可曾想过一旦入了这棋局,便是至死方休,休得退出。”
“我只要军师一句承诺。其余的自会安排。”
“你以为再杀几个凌娘,你就能保住他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