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08-28
奇怪的是路边那些陌生人,各走各的路,没有任何反应。街上行人多如蚁,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自己孤独无助。要是村子里有贼,一呼万应,哪像这般无动于衷啊!
我只好一个人拼命狂奔,以追到那个一闪即逝的黄色背影。我边跑边喊“快来抓贼啊!”,有气无力。显然我的体力还未长途火车的疲惫中缓过来。虽无增援,勇气未减。我只知道自己必须追上他,不惜一切代价。对我来说,命丢了,倒无所谓,钱没了,也就真的没了,完了!我像野狗一样,咬住那个高大威武的背影不敢怠慢,昏头昏脑地绕了好几条街,终于还是把人跟丢了!
实在跑不动了,我一屁股蹲在地上,绝望地仰天长啸。
那家伙当过运动员不成?!
我背后的墙壁上写着一排醒目的红漆字:“此案件多发地段,请注意人身安全。”我四周环顾,发现情况不妙,再看“标志”发布单位:长春市公安局宣。迷路了,我在偏僻的房屋破旧、荒无人迹的地方迷路了!我身后是座未建完的大楼,整栋楼房却依然被绿网牢牢套住,工地已停止施工。我探了探路,前后左右200米内寻不着一条大街。
东西南北均有道,却不知如何走。可悲啊!
正当我不知所措,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楼下有三个流氓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乞丐――企图抢劫。其中那个染红头发的流氓头目,他明目张胆地拿着长匕首指着乞丐的脑袋,叫她快点掏钱,不然就不客气了!乞丐将包裹紧紧拥在胸前,宁死不屈。于是,流氓们动起脚来三人轮流用铁尖的皮鞋猛踢盘坐在地的女乞丐。乞丐受不了痛,双手护头萎缩成一团,低声哭泣。流氓一边踢,一边扯乞丐那条落在地上的帆布带。乞丐死活不愿意,无论他们怎么踢,就是不放手。正是这种倔强,激起我对乞丐的同情和敬意。
流氓们厚颜无耻的行为又激发我刚才丢钱那一刹那的近乎狂暴的愤怒,一股莫名的怒火在胸膛熊熊燃烧。我终于按捺不住,顺手捡起路边的半截砖块,大吼一声:“臭流氓,快给我滚蛋,不然砸死你们!”
他们都吓了一大跳。他们料不到,一个瘦弱陌生的外地人如此胆大包天――为了一个乞丐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也被自己的吼声吓了一大跳,想不到自己潜在的愤怒如此之强大。
这时,像变色龙一样,流氓们的眼神瞬间万变、极富戏剧性:从开始的恐慌、惊讶,到后来的迷惑、平静,到最后反过来气势汹汹地盯着我。我们八目对视,怒火有恃无恐地在敌我心中燃烧,愈烧愈烈。
红头发憋不住了,首先打破平静的对视。他用浓重的东北口音霸道地说,“操你大爷,有种你就放马过来!咋啦,不敢过来?看你大爷我不干死你!”他扔下匕首,朝掌心吐一口唾沫,紧握拳头,来势汹汹,一高一矮两位帮凶,尾随其后。
三对一,情况不妙啊!
孱弱的女乞丐也爬起身来,长发遮住了除一双澈亮的眼睛外的整个脸部,她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目光焦虑地看着我,对我直摇头,以柔弱的声音说,“不,不要。――不要管我,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听她口音不像本地人,她倒更像南方来的。
我退后几步,直到后背紧贴墙壁――真的无路可退!
我以砖头瞄准那个红头发家伙,呼地一下,使劲砸了过去。结果砖头不歪不斜正着头颅。红头发,一声惨叫,随之栽地一命呜呼。高矮两位帮凶,吓得目瞪口呆,像木桩子一样立在原地不能动弹。这时,一阵狂风袭来,一下子满街道尘土弥漫。鲜血像漆一般,染红了红头发的白外套和黯淡的水泥地。
我感觉天有点凉,拉上衣链。
四周静得出奇,三分钟之内,无一人敢出声。女乞丐紧咬双唇,惊恐万分地看着我。高矮帮凶,想必是新出道的混混,没见过血。他们过了半响才缓过神来。其中那位矮个的混混支支吾吾地说,“你小子够狠。刀子,我们快走。大哥已经死了!”蓝衣领高个早吓破了胆,不敢言语。他俩恐慌地看着我,见我无斩草除根之念,开始训练有素地撤退:先一起并肩,小心翼翼地退后几步,之后转身,拔腿就跑,狼狈而迅速。
仿佛梦境一般,不足五分钟,他们消失了,街道又恢复平静。除了水泥地上多了一滩淤血,一具尸体,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枯瘦的女乞丐又回到原来的位子,盘坐在地,目视前方,异常镇静,与刚才那个垂死挣扎的她判若两人。她头发长且脏,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胸前挂着一块写着一连串密密麻麻黑字的木牌,浑身邋遢。
我垂头丧气仰天叹息。美丽的天空纯粹得连一片流云也没有。这回总算知道了什么叫“江湖险恶”!我转身欲走,反被女乞丐喝住了。乞丐微微抬头,又仓促低下,她不想让我辨认她的丑脸。我只是感觉她双眉紧蹙,脸白如霜。
于是我停下来,我们开始了下面的对白:
她说: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
我说:你是不是想重谢我?
她说:谢?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别人搭救。生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许多时候,我过得生不如死,你知道吗?你不认识我,却要救我?你不后悔为了救一个乞丐,犯杀人罪吗?你胆子很大,难道你不害怕坐牢?
我说:我儿时一个人用短匕首杀过大野猪,胆大!
她(冷笑)说:嘿嘿,是么?
我说:现在的孩子质量不行啦,好的不学专门学人抢劫,唉,瞧我刚才身上唯一钱财也被人劫了。小姐相貌不丑,为何年纪轻轻就靠行乞度日,难道你从未想过,有一天你要彻底改变这种生活吗?
(说话间:我跨过尸体,走到她身边,把身上仅有的154块零5毛掏了出来,把它们轻轻地全放在她那黑色的瓷罐里。手里留着紫晴钱包余下的三枚一元硬币。我希望她能买套衣服,开始新的生活。)
我说:我得留一个硬币坐公交,一个硬币打电话。最后一个硬币也送给你作纪念吧,若有缘,没准能够再见。
她说:谢谢你的施舍。――你放心走吧,尸体我会处理。
我说: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