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殿门开启,外面伫立的侍卫身影都如同无声的警告;
每一次霍玉山离开,那若有似无萦绕在殿内的、属于影卫的冰冷气息都提醒着他,监视无处不在。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每日的饮食熏香中,那抑制修为的药物分量似乎加重了,让他体内本就滞涩的灵力更加沉眠不醒。
他像一只被剪秃了羽毛、投喂了软骨散的猎鹰,即使笼门大开,也再无振翅之力。
霍玉山待他,却展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正常”。
他不再提地底瓮城的事,不再提柳见青和那个小绣娘,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
他依旧会陪着楚回舟用膳,会过问他每日的起居,甚至会找来一些孤本棋谱或山水画册,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是,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黏稠,更加具有穿透力。
每一次看似随意的触碰
递过茶盏时擦过的手指,整理衣襟时拂过的颈侧,甚至只是并肩而立时投下的阴影。
都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占有和审视,仿佛在反复确认所有物的归属权。
这日午后,霍玉山提前回了龙涎殿。他挥退宫人,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楚回舟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却暖不进那冰冷的沉寂。
霍玉山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的紫檀木长案前坐下,铺开宣纸,研墨执笔,竟开始作画。
殿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彼此之间沉默而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霍玉山搁下笔,轻声道:“师尊,来看看。”
楚回舟身形未动,仿佛未曾听见。
霍玉山并不生气,反而拿起那幅画,走到他身边,将画展现在他眼前。
画上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个人。
一个临窗而立的背影。
月白常服,墨发半束,身形清癯,正微微仰头望着窗外。
笔触极尽工细,将衣料的柔软垂感、发丝的细微光泽、乃至那截露出衣袖的、纤细脆弱的腕骨,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窗外白玉兰的花影模糊地映在窗纱上,更衬得画中人的背影孤寂而遥远,仿佛随时会融于那一片虚光之中。
画得极好,好得……令人心惊。
楚回舟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朕画得可像?”霍玉山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只可惜,画不出师尊眼中神采万一。”
他的手指轻轻点上画中那截腕骨,指尖顺着线条缓缓下滑,仿佛在隔空抚摸:
“师尊可知,你站在这里时,朕就在想,要用怎样的笔触,才能留住这一刻。”
他的话语温柔缱绻,却让楚回舟感到一股比直接禁锢更深的寒意。
霍玉山不是在作画,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将他钉在这方寸之间,细细描摹,彻底占有。
“撕了它。”楚回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霍玉山低低地笑了起来,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期待的回应。
他非但没有撕毁,反而将画仔细地卷起,用丝带系好。
“师尊不喜,朕收起来便是。”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纵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待日后师尊心情好了,朕再为师尊画一幅正面的。”
他将画轴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如同摆放一件战利品。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说是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霍玉山允了。
进来的依旧是那位年迈的老太医,比起上次在龙涎殿的惊魂不定,他此次显得更加谨慎卑微,几乎不敢抬头。
请脉的过程沉默而压抑。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反复诊了数次,额上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如何?”霍玉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贵人脉象……旧伤沉疴非但未愈,反而因……因忧思惊惧过度,气血逆乱之象更重!”
“且……且体内似有郁结之气阻塞经脉,若长期如此,恐……恐伤及根本,损及寿元啊!”
忧思惊惧过度……
郁结之气阻塞经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楚回舟心上,也扎在霍玉山脸上。
霍玉山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却微微泛白。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可能调理?”
“需……需静心绝虑,万万不可再受刺激!汤药固然重要,但更需……心境平和啊陛下!”老太医伏在地上,几乎不敢抬头。
“朕知道了。下去吧。”霍玉山挥退了太医。
殿内重归寂静,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
霍玉山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楚回舟完全笼罩。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楚回舟拉入怀中!
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环住他清瘦的腰身,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揉碎在自己胸膛里。
楚回舟猝不及防,撞进那充满侵略性和冷冽松香的怀抱,挣扎了一下,却换来更加强硬的禁锢。
“师尊……”霍玉山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扭曲的痛苦和暴戾。
“你就这般……厌憎朕?厌憎到……宁可损耗自身,也要如此?”
他的呼吸灼热地烫在楚回舟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告诉朕!究竟要朕如何做?!究竟怎样你才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后续的话语被生生咽了回去。
转化为更加用力的拥抱,和身体微微的颤抖。
楚回舟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胸腔旧伤隐隐作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霍玉山身上传来的那种剧烈起伏的情绪
愤怒、不甘、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帝王,内心同样是一片荒芜而疯狂的废墟。
良久,霍玉山才缓缓松开他,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平静。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楚回舟眼角因方才窒息而逼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是朕失态了。”
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太医说了,师尊需静养。”
他执起楚回舟的手,引着他走到床榻边,扶他坐下,甚至亲自为他脱去鞋袜,动作细致体贴得令人毛骨悚然。
“师尊好好休息。”
他为楚回舟掖好被角,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最终转身离开。
殿门轻轻合上。
楚回舟独自躺在空旷华丽的龙床上,望着帐顶那些金色的缠枝莲纹。
只觉得那花纹扭曲旋转,仿佛化作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他层层缠裹,越收越紧。
饲餮者,反受其噬。
第26章 碎玉磋磨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愈发浓重的压抑。
楚回舟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涣散地落在窗外,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霍玉山处理完朝政回来,褪去龙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却也阴鸷逼人。
他挥手让宫人尽数退下,殿内重归令人心悸的二人世界。
他走到软榻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楚回舟。
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刮过他那张苍白清减的侧脸,最后落在他无意识蜷缩的手指上。
“师尊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温和。
“看来张太医的方子,还是有些用处。”
楚回舟眼睫微颤,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未曾听见。
霍玉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拿起小几上果盘里一个光泽饱满的红橘,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撕开橘皮,清冽的柑橘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边关八百里加急,”他仿佛闲聊家常般开口,语气轻松,内容却重若千钧,“柳见青一行人在流放途中,遭遇了马贼。”
楚回舟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他依旧没有转头,但呼吸却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霍玉山细致地剔除橘肉上的白色经络,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艺术品,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真是可惜了。柳先生一介如何敌得过那些凶悍的匪徒?听说……死状颇为凄惨。”
他拿起一瓣剔得干干净净的橘肉,递到楚回舟唇边,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师尊,尝尝?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