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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折舟渡 zz1125 2838 2026-08-09 17:14

  霍玉山就坐在床边脚踏上,一动不动地守着。

  烛火跳跃,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寂。

  他久久地凝视着楚回舟沉睡的容颜,目光复杂至极,爱恨、悔恨、恐惧、占有欲……

  种种情绪交织翻滚,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无力的痛苦。

  他伸出手,极其轻微地、用指尖碰了碰楚回舟冰凉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碎的哽咽:

  “师尊……对不起……”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恨我……怕你离开我……怕你眼里永远不会有我……”

  “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蜷缩在床榻边。

  如同一个迷路无助的孩子,对着昏迷不醒的仇人兼师尊,吐露着最卑微的乞求和无助。

  然而,沉睡的人无法给他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霍玉山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脆弱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偏执的黑暗所取代。

  他轻轻拿起楚回舟那只系着金链的手,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将一个冰凉的吻烙印在那苍白的手腕和精致的金链上。

  “没关系……”

  他低声自语,语气渐渐恢复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就算你恨我……就算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在我身边。”

  “怎样都可以。”

  他轻轻放下楚回舟的手,为他掖好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被掷于地上、沾染了墨迹和些许血点的画轴前,弯腰将其捡起。

  他看着画上自己题写的那些疯狂的诗句,眼神幽暗。

  他没有毁掉它,而是仔细地卷好,用丝带重新系上,放在了内殿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中。

  仿佛收藏起自己最不堪、却也最真实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床边,继续守着。

  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楚回舟身上。

  只是那目光深处,疯狂未曾消退。

  裂痕已经出现,深渊依旧在脚下。

  但他选择不再看向深渊,而是将他和他的师尊,一起拉入更深的、无法回头黑暗之中。

  “睡吧,师尊。”他轻声呢喃,如同吟唱最恶毒的安眠曲。

  “从此以后,你的恨,你的痛,你的生,你的死……都只能属于我。”

  第29章 锢心之茧

  楚回舟再次醒来时,殿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更加浓重却并不难闻的药香。

  阳光透过鲛绡纱幔,变得柔和而朦胧。

  他发现自己依旧被那精致的金链所困,但身上已被换上了干净柔软的雪白中衣。

  呕吐物的污秽和血迹消失无踪。

  连那根金链似乎都被仔细擦拭过,闪烁着冰冷而温顺的光泽。

  身体依旧沉重虚弱,胸腔间的闷痛和喉头的腥甜感却减轻了许多。

  一股温和的药力正在四肢百骸缓缓化开,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是真正对症的、疗伤固本的药。

  霍玉山并不在殿内。

  取而代之的,是两名更加沉默寡言、眼神却异常沉稳专注的老嬷嬷。

  她们见楚回舟醒来,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行礼。

  然后一人小心地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上软枕。

  另一人则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香气浓郁的参苓药粥,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他服下。

  动作专业而轻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细致,却毫无冒犯之意。

  用完粥,又伺候他漱口净手。

  全程除了必要的低声询问:“贵人,这个温度可好?”

  再无多余话语。

  之后,一位须发皆白、气质沉静的老太医进来请脉。

  依旧是那位张太医,但此次他神色镇定许多,诊脉后也只沉稳地交代了几句静养事宜。

  他开了新的温补方子,便躬身退下,并未多看那金链一眼,也绝口不提昨日惊险。

  一切都井然有序,平静得仿佛昨日那场呕血的冲突、那疯狂的题诗、那歇斯底里的对峙,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这种过分的“正常”和“平静”,却比直接的疯狂更让楚回舟感到窒息。

  这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的控制,一种将所有尖锐矛盾都用柔软丝绒包裹起来的、更令人无所适从的囚禁。

  午后,霍玉山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少了些许帝王的凌厉威压,多了几分清雅书卷气,甚至眉眼间都带着一丝刻意收敛后的温和。

  他挥手让嬷嬷退下,自己自然地坐在床边,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药盏,试了试温度,递到楚回舟唇边。

  “师尊,该喝药了。”他的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柔,听不出丝毫昨日的癫狂痕迹。

  楚回舟看着他,没有动。

  眼前的霍玉山,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温润如玉的面具,但那面具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见他不喝,霍玉山也不勉强,只是将药盏放回小几上,目光落在楚回舟腕间的金链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歉疚:

  “昨日……是朕失控了。这链子,师尊若不喜,朕现在便替你取下。”

  说着,他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钥匙,伸手欲要解开那锁扣。

  楚回舟却猛地将手腕缩回被中!

  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霍玉山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随即化为更深沉的、近乎悲伤的温柔:

  “师尊还是……不信朕?”

  楚回舟抿紧苍白的唇,沉默地看着他。

  他早已不敢对这个人抱有任何“信”或“不信”的期待。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取下这看得见的链子,或许意味着更可怕的、无形的束缚即将降临。

  霍玉山缓缓收回手和钥匙,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也罢。师尊何时想取了,随时告诉朕。”

  他不再提链子的事,转而拿起一本诗集,是楚回舟年少时曾点评过的《玉生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却有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朕近日重读此集,看到师尊当年的批注,仍觉受益匪浅。”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清峻的小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师尊当年批注说‘惘然非不知,实不愿知也’。朕思索良久,方觉师尊见解之深……”

  他开始就着诗集中的句子,平和地谈论起来,语气舒缓,见解竟也颇为独到。

  仿佛真的只是一位与师长探讨学问的弟子。

  楚回舟闭目不语,心中却惊涛骇浪。

  霍玉山……他在试图构建一种“正常”的师徒假象。

  用这种温和的、文化的、甚至带着怀旧意味的方式,来麻痹他,来粉饰太平?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霍玉山不再歇斯底里,不再逼迫追问,也不再提那些血腥的过往和令人窒息的占有。

  他只是每日过来,有时陪着用膳用药,有时读书下棋。

  楚回舟依旧沉默以对,他便自己打谱。

  霍玉山有时甚至只是坐在不远处处理奏折,互不打扰。

  他变得极其“好脾气”,无论楚回舟如何沉默、如何无视、甚至偶尔流露出极淡的讥诮。

  他都仿佛视而不见,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

  宫人和太医的伺候也更加精心周到,无微不至。

  殿内多了许多珍稀的灵植,空气清新,光线适宜。

  甚至连膳食都变得越发精致可口,全是楚回舟旧日偏好的口味,却又根据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做了极妥当的调整。

  这种全方位的、细致入微的“照顾”,像是一张柔软而坚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无声地缠绕上来,将楚回舟紧紧包裹。

  他仿佛被浸泡在一杯温水里,感受不到直接的痛苦,却也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吞噬,被“驯化”。

  他的身体在最好的药材和照料下,确实一天天好转,脸色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咳嗽也减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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