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不适,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的、脱离那座黄金囚笼的触感。
他看着自己变得肮脏的手指,恍惚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地底瓮城挣扎求生的“陈安”。
柳见青的动作很快,最后将那顶破毡帽压低,遮住楚回舟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
“可以了。”柳见青打量了一下,确认无误。
他吹熄油灯,地穴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了片刻,侧耳倾听着地面的动静。
远处的喧嚣似乎减弱了些,但皇宫方向的火光依旧映得天际一片诡异的昏红。
“走。”柳见青低声道,搀扶住依旧虚弱的楚回舟,钻入了那条周老爹离开的暗道。
暗道比想象的更加狭窄崎岖,仅容一人弯腰通行。
脚下湿滑泥泞,空气混浊不堪,充满了陈年的腐土气息。
柳见青在前引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不时停下倾听。
楚回舟跟在他身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黑暗带来的窒息感。
暗道似乎无穷无尽,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
他只能依靠前方柳见青沉稳的引导和偶尔极低的声音提示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新鲜空气的流动,还夹杂着隐约的虫鸣。
柳见青停下脚步,再次仔细倾听片刻,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推开前方一块看似沉重的、伪装成岩石的木板。
清冷的月光和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瞬间涌入,令人精神一振。
外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残碑歪斜,枯藤缠绕,在月色下显得阴森可怖。
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其中一角依旧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柳见青率先钻出,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将楚回舟拉了出来。
重见天日,楚回舟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尽管带着坟地特有的腐朽味,却远比宫中那精心调配的熏香更让他觉得真实。
“跟我来,小心脚下。”柳见青低声道,依旧搀扶着楚回舟,快速穿梭在荒坟乱草之间。
他们的目标是远处那座隐在山坳阴影里的、废弃的土地庙。
一路有惊无险。土地庙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一个模糊的底座。
柳见青在神像底座后摸索了片刻,触动机关。
底座竟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入口。
微弱的灯光从下方透出。
柳见青率先下去,楚回舟紧随其后。
下面是一个比皇宫地穴稍大一些的空间,显然经常有人活动,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清水和干粮。
周老爹和小绣娘正焦急地等在里面,看到他们安全抵达,明显松了口气。
“外面情况如何?”柳见青立刻问道,气息微喘。
周老爹脸色凝重:“很不妙。九门彻底封锁,许进不许出。
“暗鳞卫和京畿卫戍的人马正在全城大肆搜捕,挨家挨户,动静极大。”
“听说……已经抓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宁错杀,不放过。”
小绣娘害怕地抱紧了胳膊。
柳见青眉头紧锁:“看来,霍玉山是真的疯了。”
他看向楚回舟,“仙师,我们必须在这里躲上一段时日,避过这阵风头再说。此地隐秘,应是安全。”
楚回舟靠墙坐下,疲惫地点点头。
身体的虚弱和方才的紧张逃亡耗尽了他的力气。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便在这阴暗潮湿的土地庙地窖中度过。
柳见青和周老爹轮流通过极其隐蔽的通风口观察外界情况,每次带回的消息都令人心惊。
搜捕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开始向城外周边村镇辐射。
霍玉山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楚回舟找回。
地窖内的气氛日益凝重。
干粮和清水在消耗,而出路似乎被完全堵死。
楚回舟大多时候都在沉默静坐,调息养神。
身体的恢复速度慢得令人焦灼,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柳见青那日关于七年前宫变的猜测。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日夜在他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却又总是缺少最关键的一环。
霍玉山……他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弑亲篡位阴谋的策划者吗?
那自己这七年的愧疚与痛苦,又算什么?
第三日深夜,周老爹再次外出打探,回来后脸色更加难看。
“柳先生,情况不对。”他哑声道,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恐慌。
“附近的山道上,出现了暗鳞卫‘夜枭’的踪迹!他们……他们好像在勘测地形,搜寻密道之类……恐怕……这里也不安全了!”
柳见青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夜枭’?!他们怎么会找到这边来?!”
一直沉默的楚回舟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是冲我来的。”
柳见青和周老爹同时看向他。
楚回舟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曾系着金链的手腕,虽然链子已断,但腕骨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香气。
与他先前宫中衣物上的冷冽松香同源,却更加幽微持久。
“他或许……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追踪的印记。”楚回舟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
霍玉山那般偏执谨慎的人,怎么可能仅仅依靠视觉和一颗痣来确认?
那看似精致的金链,那无微不至的熏香衣物……恐怕都是陷阱的一部分。
柳见青瞬间明白了过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地窖入口处那块伪装的石板,猛地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大的撞击声!
整个地窖都为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柳见青瞳孔骤缩,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黑色短刃!
小绣娘吓得尖叫一声,被周老爹死死捂住嘴。
咚!!咚!!
撞击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规律,仿佛巨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外面的人,显然已经精准地找到了入口,并且正在用可怕的力量强行破开!
“从另一边走!快!”柳见青嘶声吼道,指向地窖另一个方向的狭窄通风口,那里或许通向更深处的地下河道!
但已经太晚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窖入口那块厚重的石板竟被整个轰得粉碎!碎石四溅!
刺目的火把光芒瞬间涌入,驱散了地窖的黑暗!
火光映照下,无数身着玄甲、面覆鳞纹面具的“夜枭”侍卫,如同鬼魅般堵死了入口,手中的兵刃闪烁着冰冷的死亡寒光!
而在这群杀戮机器的最前方,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步下石阶。
玄色龙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却冰冷得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霍玉山的目光,越过惊骇欲绝的柳见青和周老爹,越过瑟瑟发抖的小绣娘。
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的楚回舟。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却也疯狂到极致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一种终于找回所有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师尊,”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在这死寂的地窖中荡开无尽的寒意,“这场捉迷藏的游戏……”
“该结束了。”
第34章 绝处逢生
地窖入口轰然洞开,碎石烟尘弥漫!
霍玉山如同暗夜修罗,在无数“夜枭”侍卫的簇拥下,一步步踏下石阶。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瞬间钉死了角落里的楚回舟。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柳见青和周老爹!
小绣娘更是吓得浑身瘫软,连哭都哭不出来。
“师尊,”霍玉山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温柔,“玩够了吗?”
楚回舟脸色苍白如纸,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追踪的印记……果然如此。
他终究,还是逃不出这只无处不在的手。
柳见青猛地将楚回舟护在身后,手中黑色短刃横在胸前,眼中是拼死一搏的决绝:
“霍玉山!你弑亲篡位,残暴不仁,天下共弃!今日我等纵是血溅于此,也绝不会让你再碰仙师一根汗毛!”
霍玉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螳臂当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