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因为楚回舟短暂的离开而不安。
会乖乖喝下苦涩的药汁,只因为楚回舟让他喝。
会在夜里因为噩梦惊醒时,下意识地寻找楚回舟的身影,抓住他的衣袖才能重新入睡。
“师尊……”他常常这样轻声唤他,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回舟每次听到这个问题,心都会像被针扎一下。
他避开霍玉山纯净的目光,给出千篇一律的、干巴巴的回答:
“你以前……很好学,很用功。”
“那我们为什么会受伤?在那个黑黑的地方?”霍玉山像个好奇的孩子,追问不休。
“……遇到了山崩。”楚回舟垂下眼,用谎言掩盖血腥的真相。
他仔细观察着霍玉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找出伪装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茫然和信任,什么都看不到。
是真的失忆了吗?
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保命而演出的戏?
楚回舟分不清。
他只觉得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煎。
一方面,他痛恨霍玉山,无法忘记七年来的折磨;
另一方面,看着这个全然依赖他、仿佛回到最初那个少年模样的霍玉山。
他心底某个角落又不可抑制地变得柔软,甚至……生出一丝可耻的贪恋。
贪恋这虚假的、没有仇恨的平静。
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期间,柳见青终于通过霍玉衡留下的隐秘渠道找到了他们。
看到“死而复生”却失忆的霍玉山,柳见青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杀意!
“仙师!此獠诡计多端!失忆定然是装出来的!绝不能留他后患!”
柳见青私下里急切地劝楚回舟,手按在了短刃上。
楚回舟拦住了他,眼神复杂:
“……他伤得很重,后背骨头断了,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顿了顿,“我看他不像装的。”
柳见青急了:
“仙师!您莫要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他连弑父杀兄都能做得出来,装个失忆算什么?!”
楚回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再看看吧。”
柳见青看着他挣扎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但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霍玉山的伤势稳定后,楚回舟知道,不能再躲在这个小镇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霍玉衡凭借祭坛上的“功绩”和迅速掌控的军队,在部分朝臣的拥立下,已经登基称帝。
京城看似恢复了秩序,但暗流汹涌。
他们必须回去。
无论是对霍玉山,还是对他自己,都需要一个了结。
回到京城的那天,气氛异常压抑。
皇宫依旧巍峨,但守卫已经换成了霍玉衡的人。
他们被直接“请”进了宫,与其说是回归,不如说是被押解。
金銮殿上,霍玉衡穿着崭新的龙袍,高坐龙椅,志得意满。
他看到被侍卫带进来的楚回舟和……那个他以为早已炸成灰的皇兄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骇和暴怒!
“他……他怎么还活着?!”
霍玉衡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霍玉山,声音尖利,失了帝王威仪。
霍玉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楚回舟身后缩了缩。
怯生生地抓着楚回舟的衣袖,小声问:“师尊……他是谁?他好像……不喜欢我?”
楚回舟将霍玉山护在身后,迎着霍玉衡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陛下,他失忆了。祭坛崩塌,他重伤侥幸未死,但过去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失忆?”霍玉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来,脸上满是讥讽和狠戾。
“楚回舟!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这种鬼话你也信?他霍玉山何等奸诈!”
“这分明是装疯卖傻,妄图苟延残喘,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剑尖直指霍玉山:
“此等祸国殃民的暴君,留着他就是心腹大患!”
“今日朕就亲自结果了他,以绝后患!”
说着,他竟真的挥剑刺来!
“不要!”霍玉山吓得脸色惨白,紧紧闭上眼,整个人都躲到了楚回舟背后。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楚回舟衣襟的刹那,楚回舟猛地抬手,竟然用空手抓住了锋利的剑刃!
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
霍玉衡愣住了,没想到楚回舟会徒手夺剑。
楚回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死死攥着剑刃,抬起头。
直视着霍玉衡,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挣扎。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他盯着霍玉衡,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扭曲的强势:
“我、说、他、失、忆、了。”
“谁、敢、动、他?”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楚回舟这突如其来的、强大的气场和那句充满占有欲的话震住了。
霍玉衡看着楚回舟流血的手,再看看他身后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眼神纯净的霍玉山。
又看看楚回舟那副“谁敢动他我就跟谁拼命”的架势,脸色变了几变。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而了然的笑容,缓缓收回了剑。
“呵……呵呵……”霍玉衡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原来如此……楚回舟啊楚回舟,朕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后退几步,重新坐回龙椅,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玩味和残忍的语气说道:
“好,既然仙师如此‘维护’你这个‘失忆’的好徒弟,那朕就留他一条命。”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冰冷。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朕旨意,废帝霍玉山,既已神志不清,着即日起,圈禁于冷宫永巷,非诏不得出!”
“由……楚仙师,亲自看管!”
他特意加重了“亲自看管”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看着楚回舟。
“至于你,楚回舟,”霍玉衡冷冷道。
“念在你揭露暴君有功,朕特许你留在宫中,继续当你的‘帝师’,好好‘教导’你这个……好徒弟吧。”
这无疑是最恶毒的安置。
将两个恩怨纠缠的人锁在一起,一个失忆,一个心绪复杂,在冷宫里互相折磨。
楚回舟松开了握着剑刃的手,任由鲜血流淌。
他没有看霍玉衡,而是转身,扶住了依旧惊魂未定的霍玉山。
霍玉山依赖地靠着他,小声问:“师尊……我们……要去哪里?”
楚回舟看着他那双全然信任的眼睛,心中百味杂陈。
他沉默地扶着霍玉山,一步一步,在无数道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中。
缓缓走出了金銮殿,走向那座更加冰冷、也更加绝望的囚笼冷宫。
霍玉衡看着他们相互依偎着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个失忆的废物。
一个心软又扭曲的“师尊”。
让他们在冷宫里,慢慢耗着吧。
这天下,终究是他霍玉衡的了。
第50章 少年落吻
冷宫永巷,名副其实。
残破的宫墙,荒草丛生的庭院,漏风的门窗,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陈年的腐朽和孤寂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