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玄铁的冰冷和脖颈上药膏带来的刺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现实的荒谬与残酷。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镣铐,链条相撞,发出沉闷而屈辱的声响。
这曾是用于锁拿江洋大盗或叛国重犯的刑具,如今却扣在了他这个曾经的“师尊”腕上。
这个名字在齿间无声碾过,带着血腥味的恨意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坠的痛楚。
他尝试运转体内灵力,丹田却如同被铁锈封死,滞涩难行。
经脉间空荡荡的,只余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证明他并非彻底的废人。
是啊,霍玉山既敢将他囚于此地,又怎会不封他修为?
那冷冽的松香,那清淡的膳食,恐怕都掺了东西。
一股无力感如同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他艰难地站起身,镣铐拖曳在地,发出哗啦的声响,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环顾这座宫殿,帝王寝宫,天下至贵至尊之地,如今却是他华丽的金丝牢笼。
每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云锦帐幔,紫檀家具,玉器古玩,无处不在彰显着囚禁他人那无上的权势。
一名侍卫如同雕塑般立在窗外不远处,眼神锐利,在他靠近窗口的瞬间,便精准地投来戒备的目光,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楚回舟漠然地收回视线。
他试着推动窗棂,纹丝不动,早已从外部钉死。
殿内所有可能通向外界的出口,想必都已如此处理。
真正的插翅难逃。
他在殿内缓慢地踱步,镣铐声是他唯一的伴奏。
书架上摆满了书,经史子集,兵法谋略,甚至还有不少罕见的功法典籍。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他多年前曾点评过的一本剑谱,书页边缘还有霍玉山当年稚嫩认真的批注。
「师尊言,此处气劲当绵延不绝,弟子愚钝,练了三百遍方窥得门径。」
指尖拂过那已有些模糊的字迹,楚回舟的心口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他猛地将书塞了回去,仿佛那书页烫手。
午膳时分,霍玉山没有回来。来的是一队沉默恭谨的宫人。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他,手脚利落地布好菜,又无声地退下。
菜肴依旧精致,甚至比早膳更丰盛,还温了一壶酒。
楚回舟看着那壶酒,眸光微动。
他没有动筷,只是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白玉酒壶上。
指尖轻轻触碰壶身,温热的。
他缓缓执起酒壶,手腕因镣铐的重量而微微颤抖。
他斟了一杯酒。
酒液澄澈,漾着琥珀色的光,香气醇厚。
他端起酒杯,递到唇边。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侍卫似乎并未留意殿内这细微的举动。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他的手腕猛地一扬,竟是要将杯中酒尽数泼向窗外!
即使无用,他也需要一次徒劳的反抗,来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屈服。
然而,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僵住。
一股无形的、强大至极的力量骤然禁锢了他的手腕,冰冷、霸道,带着绝对的压制性,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酒杯从他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摔在地上,酒液四溅,如同碎裂的琥珀。
楚回舟脸色一白,霍然转头。
殿内阴影处,空气微微波动,一个穿着暗卫服饰、面容模糊的身影缓缓显现,如同鬼魅。
他对着楚回舟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却毫无温度:
“陛下有令,恐师尊误伤自身,特命属下守护。请师尊……安心用膳。”
说完,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楚回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酒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他连摔碎一杯酒的资格,都没有。
霍玉山不仅封了他的修为,锁了他的自由,还派了影卫,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坐回椅中,看着满桌珍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晚些时候,霍玉山回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墨色常服,衣摆用银线绣着暗云纹,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危险的慵懒。
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踏入殿门,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早已被收拾干净却或许仍残留一丝酒气的地方,随即又看向坐在窗边榻上、面无表情望着窗外的楚回舟。
“听闻师尊今日胃口不佳?”他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坐到楚回舟身边,手臂搭在楚回舟身后的榻沿,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
楚回舟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霍玉山并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楚回舟的耳廓,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确认他身上的气息。“药膏的味道淡了,看来吸收得不错。”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楚回舟的脖颈,那里的淤痕似乎确实浅了一些。
楚回舟猛地一颤,像是被毒蛇触碰,想要避开,却被身后的手臂困住。
“别碰我。”
霍玉山低笑,指尖反而更用力地按压了一下那渐愈的伤痕,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师尊全身上下,哪里我没碰过?”语气狎昵,带着恶劣的玩味。
楚回舟豁然转头,眼中终于燃起压抑的怒火:“霍玉山!”
“嗯,我在。”
霍玉山应着,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眼尾,像是欣赏什么绝妙的景致。
“师尊还是这样更有生气。”
他忽然收了戏谑,指尖顺着脖颈滑下,落到那冰冷沉重的镣铐上。
轻轻摩挲着镣铐边缘被磨得发红的皮肤,语气竟带上一丝怜惜。
“疼吗?”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与早上的语气却截然不同。
楚回舟咬紧牙关,不愿再被他反复无常的态度左右心绪。
霍玉山却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钥匙。
楚回舟瞳孔微缩。
只见霍玉山俯身,竟真的用钥匙插入他腕间镣铐的锁孔。
“咔嚓”一声轻响,镣铐应声而开。
沉重的玄铁脱落,手腕骤然一轻,那感觉竟有些陌生得不真实。
被禁锢已久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泛起一阵凉意,上面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破皮,看着颇为狼狈。
楚回舟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只有更深的警惕。
霍玉山执起他的手腕,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伤痕,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他又取出那盒药膏,仔细地为他涂抹。
“这镣铐是沉了些,”他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平静无波。
“以后白日便不戴了。但师尊要听话,莫要让我为难。”
涂抹好药膏,他却并未将镣铐重新扣上,只是将那冰冷的铁环拿在手中把玩着,目光幽深地看向楚回舟。
“师尊,你说。”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低沉如同诱哄,又如同诅咒。
“是戴着它更让你难受,还是……摘了它,却让你无时无刻不想着它、恐惧着它重新扣上的那一刻,更折磨人?”
楚回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霍玉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清晰地认识到
这场囚禁,远非身体的禁锢那般简单。
霍玉山要的,是彻底碾碎他的傲骨,驯服他的灵魂。
第7章 碎玉
腕间短暂的轻盈并未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
那冰冷的玄铁虽未加身,却已深深烙进楚回舟的感知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由的可悲假象。
霍玉山似乎很满意他那份如履薄冰的警惕。
他并未再将镣铐收起。
反而随意地将那对沉重的物事放在了内殿最显眼的紫檀案几上,如同摆放一件寻常的装饰,却又让它的存在感无孔不入。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得诡异。
霍玉山白日大多忙于朝政,但总会准时出现在龙涎殿,陪着楚回舟用每一餐。
他不再刻意用强硬的姿态逼迫。
反而恢复了某种近乎“孝悌”的表象,布菜、斟茶、甚至偶尔会捡起一本楚回舟曾经批注过的书。
坐在他不远处安静地翻阅,遇到不解处,还会抬头虚心求教。
“师尊,此处‘气贯璇玑,意守泥丸’,当年您演示时,剑气似乎并非直来直往,而是略带回旋,徒儿愚钝,至今未能完全参透其中精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