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回去。”
“大师兄!”沈六簌急道。
楚回舟缓缓摇头,目光落在霍玉山毫无生气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
“他……需要……太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宫是龙潭虎穴,比任何人都警惕霍玉衡的用心。
但他更清楚,霍玉山的伤,拖不得了。
那千阶血叩,那剑锋磨骨,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汇集了顶尖医药资源的太医院,才有一丝挽回的希望。
为了玉山,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得闯。
太医院,灯火通明。
最好的伤药,最精细的包扎,最名贵的补气药材……在
霍玉衡“务必保住性命”的严令下。
他暂时还需要楚回舟活着作为某种筹码,也需要霍玉山这个“废物”哥哥活着彰显他的“仁慈”。
太医们使出了浑身解数。
楚回舟体内的蚀心散余毒被逐步清除,受损的心脉在药物的温养下缓慢恢复。
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
而霍玉山的情况则更为棘手。
外伤的清理和包扎过程无异于另一场酷刑,即使是在昏迷中,他也因极致的痛苦而浑身痉挛。
高烧反复,伤口感染,气息一度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
太医们几乎不抱希望,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用药吊着他那最后一口气。
数日后,在沈六簌和柳见青几乎不眠不休的看护下。
在珍贵药材的堆砌下,霍玉山竟奇迹般地挺过了最危险的关头,高烧渐退,伤势虽然依旧恐怖,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只是他依旧深陷昏迷,仿佛灵魂被困在了那千级血阶的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霍玉衡似乎终于“放心”下来,以“便于诊治”为由。
下令将两人移出了人多眼杂的太医院,安置进了皇宫深处一座偏僻却还算整洁的宫殿清心殿。
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装饰稍好一些的囚笼,内外都有重兵把守。
清心殿内,药香弥漫。
楚回舟靠在柔软的枕垫上,脸色依旧苍白。
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中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沧桑。
他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床榻上。
那个浑身缠满白色绷带、如同一个破碎人偶般静静躺着的霍玉山身上。
沈六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走进来,看到楚回舟的神情,叹了口气:
“大师兄,该喝药了。”
楚回舟恍若未闻,依旧看着霍玉山。
沈六簌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忍不住道:
“大师兄,你……你何必如此?他那是咎由自取!若不是他,你怎么会……”
楚回舟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沈六簌张了张嘴,看着大师兄那平静下掩藏着巨大痛楚的眼神。
最终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闷声道:
“……你把药喝了。”
就在这时,对面床榻上,霍玉山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凝视着他的楚回舟,心脏猛地一跳!
紧接着,霍玉山的眉头微微蹙起。
仿佛在抵抗着什么痛苦,喉结滚动。
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干涩的吸气声。
楚回舟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撑着虚弱的身体。
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目光死死锁住霍玉山的脸。
在楚回舟和沈六簌紧张的注视下,霍玉山那紧闭了数日的眼睑,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双眼眸是空洞而迷茫的,映着宫殿内昏黄的烛光,没有任何焦点。
他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何事。
他的目光涣散地移动着,掠过精致的床帐,掠过雕花的窗棂。
最终,茫然地落在了对面床榻上,那个正深深凝视着他的人身上。
当他的视线与楚回舟那复杂难言的目光交汇的刹那,霍玉山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白骨渊,茅屋,霍延冰冷的脸,千级血阶,膝下剑锋的剧痛,额骨撞击石面的闷响,还有……
师尊替他挡下银器时,那决绝而温柔的笑容……
所有的意识瞬间回笼,带来的是比身体伤痛更甚的、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与……
一丝确认对方还活着的、卑微的狂喜。
“师……尊……”
他张了张嘴,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楚回舟看着他醒来,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痛苦、悔恨、庆幸等复杂情绪。
看着他浑身缠满的、依旧渗出点点血色的绷带。
看着他额头上被厚重纱布覆盖却依旧能想象其下狰狞的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楚回舟的喉咙,让他眼眶再次泛红。
他没有回应霍玉山的呼唤,只是用那双沉淀了太多痛苦与心疼的眸子。
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良久,在寂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宫殿内。
楚回舟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
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承受的问题:
“为了我,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几乎难以为继,却还是坚持着,问出了最后三个字:
“值得吗?”
第70章 千劫过,一吻平
“值得吗?”
三个字,重若千钧。
霍玉山涣散的目光,因这句话而骤然凝聚。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值得。”
两个字,嘶哑,微弱,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
楚回舟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伤了灵魂。
他看着霍玉山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桃花眼,一股巨大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楚回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因虚弱而徒劳,只能死死盯着霍玉山。
“你看看你自己!霍玉山!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一身伤残,奄奄一息!”
“就为了我这条……这条早已千疮百孔的命?!这到底有什么值得的?!”
他的情绪激动,引得胸口一阵闷痛。
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大师兄!”
沈六簌见状,急忙上前想要安抚。
楚回舟却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声音虽弱,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霍玉山身上。
“你们都出去。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沈六簌一愣,看向楚回舟,又看了一眼床上眼神执拗的霍玉山。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柳见青无声的示意下,重重叹了口气。
与柳见青一同默默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药香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