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玉山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撕裂后的痛楚和疯狂。
“那师尊想玩什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戏码?还是……征服与被征服的戏码?”
他的指尖骤然下移,狠狠捏住楚回舟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逼迫他抬起头,承受自己所有扭曲的情感。
“你以为掀了棋盘,说几句狠话,就能激怒我,让我给你一个痛快?”
霍玉山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上他的,温热的呼吸却带着冰窖般的寒气。
“师尊,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偏执。
“我要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将你曾经珍视、守护、甚至不惜为此牺牲我的一切的东西,都牢牢握在手中。”
“我要你这双清高的眼睛,只能看着我。”
“我要你这双执剑的手,再也握不住别的。”
“我要你活着,活在我为你打造的金笼里,直到你我之间这笔糊涂账……彻底算清的那一天。”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楚回舟的心口。
楚回舟下颌被捏得生疼,眼中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霍玉山,你永远算不清!你我之间,从你开始用恨意丈量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一盘死局!”
“那就一起烂在死局里!”
霍玉山猛地将他甩开,力道之大让楚回舟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紫檀案几上。
楚回舟闷哼一声,后腰撞得生疼,眼前一阵发黑,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红得刺目。
那抹鲜红似乎瞬间灼伤了霍玉山的眼睛。
他脸上的疯狂和暴怒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骤变。
他一步上前,猛地扶住楚回舟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颤抖地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声音都变了调:“师尊?!”
那血迹在他苍白的指尖晕开,烫得他心口剧烈抽搐。
楚回舟想要推开他,却浑身脱力,只能依靠着他的支撑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霍玉山那声惊慌的“师尊”听起来遥远而扭曲。
“……药……”
他艰难地吐出模糊的音节,不知是在索要,还是在抗拒。
霍玉山猛地将他打横抱起,几步冲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失控地低吼。
“传太医!快!”
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影卫无声闪现,又瞬间消失。
第9章 变质
霍玉山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楚回舟冰凉的手。
一遍遍擦拭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脸色竟比楚回舟还要难看几分。
那副阴鸷疯狂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手足无措、害怕失去最重要的宝贝的孩子。
“不会有事……师尊,你不会有事……”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谁,手指徒劳地想要堵住那仿佛流不尽的血线。
“我不准你有事!”
太医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被影卫提进来的。
年迈的老太医看到帝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和龙床上气息奄奄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上前请脉。
指尖搭上那细瘦腕脉片刻,老太医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幻不定,额上冷汗涔涔。
“如何?!”霍玉山的声音紧绷如弦,带着骇人的杀意,“若治不好,朕要太医院陪葬!”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贵人此乃……此乃旧日极严重的内伤未得妥善调养,沉疴已久,郁结于心,加之……”
“加之近日忧思惊惧,气血逆乱,方才引发血不归经!并非急症,却是……却是痼疾啊!”
旧日内伤……
郁结于心……
忧思惊惧……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霍玉山心上。
那旧伤因何而来,他比谁都清楚。
那郁结忧思因何而起,他更是罪魁祸首!
他猛地看向床上昏迷过去、脸色白得透明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复仇者,是索取债务的人。
却从未想过,这笔血债背后,对方早已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而他的步步紧逼,正成了催命的毒药。
“可能治?”他声音干涩无比。
“能……能治!需得徐徐图之,首要便是静心安神,万万不可再受刺激,不可动气动怒,需以温和丹药慢慢蕴养经脉,化解淤积……”
太医颤声回话,开出的方子无一不是温养调理之药,与他先前命人掺在熏香膳食中、用来压制楚回舟修为的虎狼之药,截然相反。
霍玉山挥退了太医,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楚回舟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
指尖小心翼翼、近乎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愤怒、恨意、不甘、以及那被他强行压抑忽视多年的、早已变质的情感。
在此刻被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彻底搅碎,混合成一种无比复杂而痛苦的浊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药瓶,倒出几粒清香扑鼻的丹丸,又亲自端来温水,极其小心地想要喂楚回舟服下。
可昏迷中的人牙关紧闭,药根本喂不进去。
清水顺着唇角滑落,混着残余的血丝,显得愈发脆弱。
霍玉山尝试了几次均告失败,他看着那毫无生气的面容,眼底涌上一抹绝望的赤红。
沉默片刻,他忽然将丹药含入口中,俯下身,以口渡了过去。
温软的唇瓣相贴,带着药丸的清苦和血的铁锈味。
他用舌尖抵开那冰冷的齿关,将药丸小心翼翼送入,又渡了几口温水,确认他咽下去了,才缓缓离开。
那短暂的、带着药味的接触,却让他心脏狂跳,指尖都在发颤。
他替楚回舟掖好被角,就这般一动不动地守在床边。
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又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守着他唯一的神,也是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囚徒。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孤独而偏执。
许久,他发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低语,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师尊……别离开我……”
“恨我也好……留在我身边……”
药石或许能医身,但那颗被他亲手碾碎又渴望拼凑的心,又该何以为治?
这孽债,早已深入骨髓,无药可医。
第10章 锢心
楚回舟在一种熟悉的、清冽的松香与苦涩药味交织的气息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沉重的疲惫感和胸腔隐约的闷痛便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他睁开眼,帐顶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云纹锦,金线缠枝莲蔓延伸展,如同命运的网。
他稍稍一动,便察觉到了异样。
腕间并未重新扣上那沉重的玄铁镣铐,皮肤上只残留着些许药膏的清凉和淡淡的红痕。
但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内部的滞涩感弥漫在四肢百骸,灵力依旧被封死,如同深潭死水,不起微澜。
霍玉山就坐在床边的蟠龙纹脚踏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发冠却除下了,墨发有些凌乱地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晨光透过纱幔,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化不开那浓重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脆弱的阴郁。
他似乎守了整整一夜。
听到床榻上的细微动静,霍玉山猛地抬起头。
楚回舟在他眼底看到了来不及掩饰的红血丝。
以及一种极度紧张后又骤然松弛下来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担忧,有后怕,有深可见骨的疲惫,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惶然。
但那情绪很快便被一层更深、更沉的暗色所覆盖。
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痕迹,唇角习惯性地想要勾起那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却似乎因疲惫而显得有些生硬。
“师尊醒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可还有何处不适?”
楚回舟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