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金。
楚回舟刚监督着霍玉山喝完药,正拿着布巾替他擦拭额角因药力作用渗出的细汗。
霍玉山闭着眼,感受着师尊指尖轻柔的触碰,鼻尖萦绕着清冽熟悉的气息。
只觉得岁月静好,若能一直如此,便是让他即刻死了也心甘。
就在这时,殿外庭院中,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扑棱”声,像是鸟儿落地的动静,随即又归于寂静。
楚回舟动作未停,并未在意。
霍玉山却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是暗箭殿用来传递最紧急、最机密消息的,经过特殊驯养的灰隼!
他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霍延……他果然没有忘记自己!
楚回舟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动作,问道:“怎么了?”
霍玉山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掩饰道:
“没……没什么,可能是风吹动了树叶。”他不能让师尊察觉,绝对不能。
楚回舟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似乎比刚才白了些,只当是伤口又疼了,便道:
“若是疼得厉害,便再含一片太医留下的镇痛药丸。”
“不疼,师尊,真的不疼。”
霍玉山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就是……有点困了。” 他说着,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哈欠。
楚回舟见他眼下的确有着淡淡的青黑,便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便睡一会儿。”
“嗯。”霍玉山顺从地闭上眼睛,心中却如同擂鼓。
他必须想办法拿到那只灰隼带来的消息!
机会在傍晚时分到来。
柳见青前来与楚回舟商议撤离路线的细节,沈六簌在一旁补充。
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摊开在桌上的简陋地图上。
霍玉山趁着无人注意他这边,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用尚能轻微活动的右手,摸索向自己枕下
那是他昨日借口“硌得慌”,让沈六簌帮他调整枕头位置时,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块之前包扎伤口换下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硬物,他心中稍定。
他必须赌一把,赌那只灰隼将传信留在了它通常降落的地方
清心殿外那棵老槐树的特定枝桠缝隙里。
他捏紧瓷片,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自己左臂一道刚刚愈合、还覆着薄痂的伤口边缘,狠狠一划!
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他闷哼出声,新鲜的血珠瞬间从划破的皮肉中渗出,染红了白色的中衣袖口。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正在商议的三人。
“怎么了?!”
楚回舟第一个快步走到床边,看到他袖口渗出的血迹,脸色一变,“伤口裂开了?”
柳见青和沈六簌也围了过来。
霍玉山捂着胳膊,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气息微弱:
“不知道……突然……好疼……好像……裂开了……”
楚回舟立刻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看到那一道新鲜的、不算深却血流不止的划痕,眉头紧锁:
“怎么会这样?” 他抬头看向霍玉山,眼神带着审视。
霍玉山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
“可能……可能是刚才想翻个身……不小心……蹭到了……”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看他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模样,楚回舟也顾不上深究,立刻对沈六簌道:
“小六,快去取干净绷带和金疮药来!”
沈六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拿药。
柳见青看着霍玉山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低垂的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多言。
楚回舟用手帕按住霍玉山流血的伤口,语气带着责备:
“伤未好全,动作便如此毛躁!” 虽是责备,动作却依旧轻柔。
霍玉山任由他处理伤口,心中焦急地计算着时间。他必须支开师尊片刻!
很快,沈六簌拿着药和绷带回来了。
楚回舟接过,正准备亲自给他上药包扎,霍玉山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回舟都有些吃惊。
“师尊……”霍玉山抬起泪眼汪汪的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依赖。
“我……我害怕……你别走……就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
他死死攥着楚回舟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他。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以为他是被刚才的意外吓到了,便放缓了声音:“我不走,给你上药。”
“不……不是……”
霍玉山急得额头冒汗,眼神瞟向殿门方向,语无伦次。
“我……我想看看外面……就一眼……看看天黑了没有……我心里慌……”
这要求来得突兀而奇怪。
楚回舟看着他异常的神色,心中的疑虑更深。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对柳见青道:
“柳先生,劳烦你去殿外看看天色。”
柳见青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楚回舟的用意,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走出了寝殿。
霍玉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柳见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外。他攥着楚回舟的手,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柳见青回来了,面色如常:
“回仙师,天色将暮,尚未全黑。”
他说话的同时,极其隐晦地对着楚回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殿外并无异常。
霍玉山看到柳见青空手而归,心中猛地一沉!难道灰隼没留下东西?
还是……被柳见青发现了?
他不敢确定,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松开了楚回舟的手,低声道:
“……哦,知道了……谢谢柳先生。”
楚回舟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仔细地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霍玉山都异常安静乖巧,只是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包扎完毕,楚回舟淡淡道:
“好了,歇着吧。”
说完,便起身,与柳见青和沈六簌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人一同走到了外间,低声商议起来,似乎是在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霍玉山独自躺在里间的床上,心中如同油煎火燎。失败了!
他没能拿到消息!霍延会怎么做?
他会直接对师尊不利吗?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自知。必须再想办法!
一定要知道霍延说了什么!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时,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枕下那个被他用来划伤自己的碎瓷片旁边,一个极其细小、冰凉、卷成小卷的物事。
他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了!灰隼极其聪明,有时若觉降落点不安全,会将信笺藏在更隐蔽的地方!它一定是将东西塞进了枕头与床板的缝隙!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如同做贼一般,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纸卷勾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藏在被子下面。
他不敢立刻查看,只能煎熬地等待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间隐约的谈话声,判断楚回舟他们暂时不会进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外间似乎商议完毕,柳见青和沈六簌告辞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楚回舟送他们到殿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脚步声朝着里间走来。
霍玉山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睡着。
楚回舟走进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霍玉山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几乎要将他看穿,他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良久,楚回舟似乎叹了口气,替他拢了拢被角,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卷书册,就着烛火看了起来,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霍玉山心中叫苦不迭,却无可奈何。他只能紧紧攥着那个如同烙铁般滚烫的纸卷,在无尽的焦虑与恐惧中,苦苦等待时机。
直到深夜,楚回舟似乎终于倦极,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霍玉山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师尊呼吸平稳绵长,是真的睡熟了,他才敢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在被子的遮掩下,展开了那个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上面那熟悉的、属于霍延的、凌厉而冰冷的字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