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夏醒过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书架旁的一张软榻上,房间里的中央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温暖宜人。
微微理了理思绪,看着手头翻在一半的书,苏浅夏才想起來,自己是等了许久沒人來叫,就随意拿着本书开始看,熟料这一看,竟然睡着了。
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是下午四点,苏浅夏从软榻上起來,将书放回原來的地方,朝房门口走去。
才走了两步,门就被人敲响,苏浅夏应了声,徐晏便探头进來。
“苏小姐,可以出发了!”
苏浅夏微微点头,便拿起包包,朝外而去,下楼的时候,梁泊寅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他换了件外套,面前有一杯喝到一半的茶,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见苏浅夏下來了,便拄着他的赤红色手杖,从沙发上站起。
屋外的阳光基本已经沒什么热量,虽沒有风,但气温还是很低,苏浅夏从小畏寒,虽穿的不少,却依旧忍不住抖了抖身体。
一行人來到湖边后,几个男保镖便开始着手准备渔具,苏浅夏从沒有钓过鱼,徐晏在一旁为她讲了不少钓鱼技巧。
两个人真正坐下开始垂钓,已经是四点半了,梁泊寅让包括徐晏等人都退到了三五十米外,似乎有意不让人打扰。
此刻,夕阳已经开始渐渐西斜入云,不知道是梁泊寅有意安排还是什么?两个人此刻正好是面西北而坐,一片火烧云便直直落入两人视野中。
因为地处郊区,四周也沒什么障碍物,苏浅夏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夕阳。
云霞映着落日,天边酡红如醉,衬托着渐深的暮色,宛若一片红色的丝绸,翻转舞动在天的尽头。
在这样安静的黄昏,陪坐在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身旁,沐浴着金色的晚霞,苏浅夏的心,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空灵幽静。
那些扰乱心绪的纠缠与羁绊,那些携刻至深的记忆与情感,都统统消失不见,转而是一种近似死亡的安静。
这一刻,苏浅夏什么都沒有想,什么都不想想,她只是觉得这样的状态格外舒心轻松,她不再是九瑰的总裁,不再是那个拥有扭曲童年的孤女,她只是她,无关任何事物任何人,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真真实实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梁泊寅突然开口了。
“人都是有欲望的,这种欲望是一种本能,一旦控制不好,它不仅无法给你带來你想要的东西,反而会反客为主,控制住你的身心,让你成为沒有思想的傀儡,追名逐利,永不停歇,只有当你彻底远离那些东西的时候,才能真正看清自己!”
“这就是您带我來这里的原因吗?”
梁泊寅嘴角带着笑容,夕阳下的脸上,带着一层智者的光辉,叫人想到千年恒古的大树。
“大千世界,千娇百媚,丫头,你可曾想过,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拥有想要的东西,即便不被欲望驱使,我们所有的人,其实活得还是很被动,沒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做到只做自己,社会有它的制度和规则,我们的出生也无法选择,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们都已经有了不得不背负的东西,所以,我考虑的,是如何生存得更好,而不是想要什么?”
梁泊寅眉梢微扬,转眸看向身旁的人。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熟很多!”
苏浅夏看着身旁的人,目光如眼前的湖水一般,幽静淡然:“梁先生似乎很早就认识了我!”
不是疑问句,而是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梁泊寅目光高深莫测,不可捉摸,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浅夏,沉默。
“你是谁!”
许久,苏浅夏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旁人听着可能觉得很可笑,但是苏浅夏却下意识这么问了,心中对这个老人有太多的困惑,苏浅夏总觉得,她正处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这个谜团,很有可能关系到她一直不曾知晓的身世、甚至是消失不见的父亲;而面前这个老人,则恰是她接近真相的一扇大门。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梁博寅定定看着苏浅夏,继续道:“丫头,你可曾知道,你是谁!”
苏浅夏的心如被人揪了一下,瞬间皱紧,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少有的光芒,带着几分來不及掩饰的迫切和希望。
“你知道,不是吗?”
梁博寅望着苏浅夏略带激动的目光,摇头:“我说过,欲望不一定会给你带來好的东西,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或许一辈子不知道,才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我也说过,一个人生來注定无法彻底活出自我,我们都有必须背负的责任和使命,我从沒想过隐藏我的过去,更不想逃避我的出生,无论如何,那就是我生命的起点,若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种存在,本就是一种残疾,又何谈是最好的选择!”
苏浅夏说完的那一瞬间,她在梁博寅眼眸中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光芒,如黑暗天空之中那唯一的星辰,格外刺眼。
苏浅夏不知道那抹光芒背后代表着什么?但她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这番话,触动了面前这位老人的某根心弦。
苏浅夏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大为着急,这个困扰了她二十多年的疑惑,还有父亲的离奇消失,家中的突然失火,她,都想立刻知道原因和理由。
“梁先生,您不打算告诉我吗?”苏浅夏见他不说话,又追问道。
梁博寅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变味,又带上了审视和探寻的意味,苏浅夏被他那种眼神、还有欲言又止的吞吞吐吐搅的心烦意乱,却又不能对他发火,只能耐心的等待他开口。
“命里有时终须有!”梁博寅长叹一声,目光缓缓落到远方的那片火烧云,眼中有苏浅夏看不懂的沧桑和风霜,停顿了片刻,他又悠悠开口,带着几分宿命的无奈:“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切,才刚刚开始。
梁博寅留下这六个字后,就再也沒有开过口,无论苏浅夏怎么问,都是避而不谈,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道宿命的枷锁,牢牢将苏浅夏束缚,越发让她迷惑不解。
她不懂梁博寅为何突然來访z国,为何要拿h市这么多的上市公司开玩笑,又为何几次接近自己,他分明对那段连自己都不清楚的背景身世或多或少知道些,却迟迟不肯吐露,反而说了一句,,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句话让苏浅夏觉得有些惶恐,她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梁博寅到访z国的真正原因,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显然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纷争,苏浅夏不知道这场纷争具体是什么?但是就从h市那么多上市公司都卷入其中便可看出,必然是场欣然大波。
再度回到华纳,已经是晚上七点有余,苏浅夏从车上下來,也沒什么心思再去讨好这个神秘的老头,如果说之前她还因为他手头握有几家上市公司而对他客气恭敬,那么苏浅夏此刻是全无那个心思了。
第一,梁博寅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态度而轻易改变他的决策,他这么做背后的原因,显然要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而并非金融战争那么简单;
第二,她现在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还有心思想别的,从梁博寅的话语中可以听出,她想要知道的东西,不但不能给她带來正面影响,反而会给她带來很大的负担,就如张铖豪曾经预料到的,,那段她都不知道的过往和背景,很可能是会让她难以承受的。
苏浅夏一路低着头,心思沉重的走入华纳大厦,她才刚进去,就听到一声惊呼。
“苏小姐!”
苏浅夏闻言抬眸,却意外看到了王霞。
“苏小姐,你总算回來了!”王霞几步跑到苏浅夏面前,抓着她的手,脸上尽是喜悦之情。
“出了什么事!”苏浅夏皱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突然失踪,手机也打不通,可把我们吓坏了,张总这几天找不到你人,急的要命,到处找你,就差把h市翻过來了,苏小姐,你到底去哪里了!”
苏浅夏越听越觉得迷糊,正奇怪着她这番话,不远处电梯门口突然走出几个人,定神一看,却是张铖豪和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快步从专用电梯中出來。
几个人看到她,似乎都非常惊讶,张铖豪面上素來的沉敛冷峻都有些裂痕。
张铖豪三步并两步,迈着大步伐走到苏浅夏面前,低头审视了她片刻,黝黑的眼眸中有苏浅夏看不懂的情绪。
他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压在自己胸口。
苏浅夏被他勒得生疼,却因为他微微颤动的身体以及很明显地情绪变化而沒有反抗。
“张总,苏小姐既然自己回來了,那我们就撤案了!”一旁一个警察似乎松了口气,开口道。
从王霞莫名其妙的话,苏浅夏就觉察到哪里有些不对,如今被这警察再一提,将几个人的话语和表现都一一串起,思绪流转间,苏浅夏心头猛烈一颤。
她霍然推开张铖豪,震惊而严肃地望着他,迅速问道:“今天是几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