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彼时的柳萧正试图往闻人潜嘴里喂一颗丹药,糜馥走上前去,犹疑道:“霓旌大人,这是……”
“他的魂魄快要消散了,”柳萧抱起闻人潜,“你说用魔胎金炉可以凝练魂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找到这法子的是糜馥,此时此刻他却又犹豫了:“魔尊大人,真的要……”
柳萧瞥了他一眼,对上他的眼睛,糜馥却突然住了口。
柳萧并非他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他呼吸急促得几乎抑制不住,嘴唇颤抖,那双深陷危局都丝毫不见慌张的眼底竟罕见出现了无措,隐隐涌动着疯狂。
没有哪一刻让糜馥更加深刻地感觉到柳萧已经快要疯掉了,糜馥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有些紧张。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为了以防万一,利用魔胎金炉凝练魂魄的方法他已经牢牢印在了脑海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挥其他人准备好需要的药草,紧张地开始了准备工作。
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供他调遣,糜馥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一切,而后转过身去,对柳萧点了点头。
闻人潜早已昏迷了过去,柳萧抱着他来到魔胎金炉面前,双臂微微颤抖。
他真的要这么做吗?柳萧想。
可他只能这么做。
他咬了咬牙,将闻人潜放入炉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婴儿。
堆放在魔胎金炉周围的药草被点燃,糜馥用方才调制好的药水在周围画下一个阵法,浓郁刺鼻的药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厅。
魔胎金炉侧面有一扇透明的小窗,柳萧紧紧盯着炉中的闻人潜,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变化。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闻人潜约莫是觉得热,他虚弱地睁开眼睛,困惑地望向四周。
“柳萧……”他下意识唤了一句,“你在哪里?”
柳萧回头看了糜馥一眼,后者摇了摇头,示意现在最好不要上前。
“我在这里,”柳萧只好远远地应了一声,“我在这里。”
伴随着意识逐渐清醒,闻人潜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一座炼丹炉之中,而这座炉正在缓缓升温。
闻人潜是冰灵根,对于热度的感知比寻常人更加敏锐,他意识到了什么,面上闪过一抹惊慌。
“柳萧!”他扑到窗边,无措地望向他的道侣,“这是什么地方?里面好热,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好吗?”
柳萧几乎立刻就心软了,他刚上前一步,却被糜馥按住了肩头。
“现在还不行,霓旌大人,”糜馥说,一滴冷汗从他的鬓角缓缓滑落,“若是现在停下,非但不能减轻闻人大人的痛苦,恐怕还会进一步恶化,只怕刚刚停下,闻人大人便会魂飞魄散啊。”
他刻意强调了魂飞魄散四个字,柳萧勉强冷静下来,问糜馥:“火力不能小一些?”
糜馥摇了摇头:“不可。”
彼时的闻人潜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他伏在窗边,模糊的声音隔着几层金属传过来,柳萧听见他在喊自己的名字,无意识地呢喃着他好疼。
是啊,疼,当然会疼的,这可是那些邪修用来炼鬼的妖火,只有经受过此等千锤百炼的鬼才能成为邪修手中无往不摧的利器,现在被用在了意识尚存的魂灵身上,又怎么会不疼?
这明明是他的罪孽,明明是他自私地要将闻人潜留在身边,可为什么受苦的却是闻人潜?
“没有别的法子吗?”柳萧猛然回过头去,再次追问,“不能减轻他的痛苦吗?”
糜馥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旁有一人突然道:“有办法的,霓旌大人,这魔胎金炉用的是妖火,若是有火灵根的修士亲自进入魔胎金炉之中,运作功法帮助协调炉内的火力,不但可以减轻闻人大人的痛苦,还可以加快炼鬼的进程。”
糜馥皱了皱眉,回头看去,却见是一个有着蓬松大尾巴的妖修站在那儿,他名为松平,虽是妖修,但对魂魄之术也颇有研究,先前受命寻找破局之法的修士之中也有他一个。
“可这手段至今无人敢用,不知是否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糜馥想劝柳萧三思,柳萧却反问他:“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了?”
糜馥犹豫着点了点头,他预料到了什么,而后就听柳萧道:“把炉打开。”
“霓旌大人!”
糜馥一惊,柳萧却脱了外袍,径自走到了魔胎金炉之前,不容置疑地重复:“把炉打开。”
糜馥迟疑片刻,也只好听柳萧的命令,让人暂时开启了魔胎金炉,柳萧纵身一跃,径自跳入了炉中。
糜馥皱着眉,回头望向松平,后者对上他锐利的目光,打了个哆嗦,小声为自己辩解:“既然这是霓旌大人的要求,我们做下属的当然得拼尽全力才是。”
“究竟是为了霓旌大人还是为了邀功,你自己最清楚。”糜馥眯了眯眼,没有再管身后的松平。
魔胎金炉之中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下柳萧和闻人潜两个人,甫一跳入炉中,柳萧就觉得一股又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分明四壁已经将那些火焰彻底隔绝在外,却让人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被炽热的火舌舔舐皮肤的错觉。
这时候的闻人潜早就已经意识恍惚,柳萧忙上前一把搂住了他。
柳萧比常人温度更高一些的皮肤此时却显得凉爽,闻人潜紧紧搂住他,面颊贴在柳萧颈侧,似乎这样就能让那几乎将他折磨疯掉的痛苦缓解一些。
柳萧看见一缕缕白烟渗入四壁,将闻人潜彻底包裹,如同无形的针线刺入他体内,编织修补他即将逸散的魂魄。
“柳萧,柳萧……”闻人潜喃喃低语,“我好疼……”
他每喊一声,柳萧的心就抽痛一下,但柳萧现在能做的只有紧紧搂住闻人潜,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炼化那些对于闻人潜来说过于炽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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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人眼神好是因为在炉里炼过(bushi
第219章 炼鬼
炉火燃烧了一天一夜, 一人一鬼在炉中生挨了一天一夜,到了最后, 闻人潜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柳萧的皮肤在妖火的灼烧下无数次焦黑碳化,又在修士的灵力作用下再次抽芽生长,新生的皮肉尚未来得及覆盖他的骨骼,就再次被妖火舔食吞噬,而柳萧硬是咬着牙硬挨着,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若他退缩了, 闻人潜也会害怕。
其间辛泽也来过一趟, 由于他管军事与政务比较多, 柳萧也没有找人把他喊过来,毕竟这边的事情辛泽帮不上忙,来了也是白来。
而辛泽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第二天凌晨便赶了过来, 比起其他人, 他年纪很轻, 却照样受柳萧重用, 糜馥知道他的谋略向来不错, 也沉得住气, 因此对于柳萧的决定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只不过他有时也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同僚藏着不少心事。
彼时炉火还在熊熊燃烧,辛泽走进大殿, 脚步有片刻凌乱。
“霓旌大人怎么样了?”辛泽问糜馥,目光颇有些复杂。
“霓旌大人可以熬过去,”糜馥回答,“作为下属, 我们也应该相信他。”
辛泽没有回话,他深深地看了那座已经被烟雾彻底掩盖的魔胎金炉一眼,却也不知是希望柳萧活下来还是不想。
待了一阵之后,辛泽便离开了,柳萧不在,辛泽自然就得为他扛起重任。
糜馥自始至终守在炉边,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即便他自作主张地关停了炉,柳萧也会再一次让他们打开。
到了最后炉火渐熄,那些刺鼻的草药味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糜馥用颤抖的双手掀开炉顶,柳萧抱着仍在昏迷的闻人潜走了出来。
很多年以后,糜馥依然会记得那天柳萧的模样,他浑身焦黑,每走一步便会留下一个血脚印,那双在跳进炉内之前几乎被绝望填满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像经历了一场涅。
疯了。糜馥想。
眼前的这个人完全就是个疯子。
当闻人潜从彻底的昏迷之中醒来时,距离那场炼狱般的炼鬼已经过了三天。
闻人潜本人对时间没有任何概念,他甚至一时记不起在他昏迷过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坐起身,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柳萧的名字,回答他的却是铁链铿锵的声响。
闻人潜困惑地低下头,四条小臂粗的铁链紧紧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另一端连在床头,上面似乎施加了什么抑制鬼气的咒法。
闻人潜试着晃了晃双臂,他依然能像先前一样行动,但是无法释放出任何鬼气,更别提凭借自己的力量毁掉绑住他四肢的这几根铁链了。
这是怎么回事?闻人潜混沌的大脑无法承载任何思考,他试着回忆自己在昏迷之前做了什么,他又是为什么会被这道锁链给绑在这里,这张他有些熟悉的床上。
但他努力了半天,依然想不起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只听门嘎吱一声响了,柳萧推门而入,肩头披着的衣服华贵而漂亮,在这之前闻人潜从没见他穿过,柳萧的打扮向来是清冷朴素的那种,柳萧知道自己适合穿什么,选的那些衣服也都很衬他的气质。
这身华服虽然也是好看的,但总让闻人潜觉得有些陌生。
看见他醒,柳萧脚步微微一顿,接着来到了床边,坐在了闻人潜身边。
“觉得怎么样?”他摸了摸闻人潜的脸,“有哪里不舒服吗?”
闻人潜愣了半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他依靠刺客给的符纸逃出了这里,他本想到王宫边界去利用禁制的力量自尽,但还没等他来到王宫边缘就体力不支倒下了,那之后……是火。
闻人潜突然想起来,他被关在了一个火炉里,一切都是滚烫的,脚踩的地面,周遭的四壁以及他自己,还有……闻人潜有片刻僵硬,而后他扭过头去,对上了柳萧的眼睛。
“有想起来什么吗?”柳萧捏了捏闻人潜的耳朵,偏头亲吻他的侧脸,“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闻人潜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呆呆地望着柳萧,盯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发现他在微笑。
“这是什么?”闻人潜僵硬地动了动自己的胳膊,铁链随着他的动作铛铛作响,“为什么要……”
“哦,这个,”柳萧似乎料到了闻人潜会这么问,“因为你总是想逃跑吧?把你关在这里,你就不会离开了。怎么样,这铁链沉吗?戴着会不会痛?”
分明是温柔至极的语气,闻人潜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张了张口,半晌才能说出一句话:“柳萧,你生气了吗?”
“生气?”柳萧看上去有些惊讶,“我没有生气,你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生气?我已经找到了稳定你魂魄的办法,魔胎金炉只需要两个月熏一次就好了,很方便吧?”
“魔胎金炉?”闻人潜的面色白了白,柳萧的意思是,他之后还得被关到那座炉子里去,两个月一次?
他下意识挣了挣,哑声道:“我不要……”
“我知道很疼,”柳萧垂眸,把闻人潜搂入怀中,重复,“我知道很疼。我会陪你的,我们一起,好不好?”
闻人潜不想说好,他觉得这样的柳萧很陌生,他趴在柳萧怀里,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
“柳萧,”闻人潜声音嘶哑,几乎是在恳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也放过你……”
闻人潜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前突然一空,而后柳萧掐住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
“放过我?”柳萧问他,像是真的感觉困惑,“你不用放过我,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只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努力地让自己活着就好。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会帮你的,暂时做不到也没关系。”
他靠近过去,亲吻闻人潜的脸:“所以我也不会放过你。就算死,我们也会死在一起。”
闻人潜瞳孔一缩,他猛地推开柳萧,手忙脚乱地就要跳下床去,然而这锁链虽然留得足够长,不会让他觉得难受,但也只把他的行动范围限制在了床铺几米之内,他刚跑了没几步,就觉得铁链被拉直了,而后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腰,把他给抱了回去。
“我还在这里呢,”柳萧的嘴唇轻轻蹭着闻人潜的耳朵,不紧不慢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生气,“我还在这里,这就想跑了?”
他把闻人潜抱回床上,没等他回神就欺身压下,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血腥味在二人的唇齿之间弥漫开,闻人潜两手抵着柳萧的肩头把他往外推,但即便在之前,柳萧的力量就比他强,更别提现在,柳萧轻松地便压制住了闻人潜的手按在头顶。
闻人潜挣脱不开,他屈膝顶在柳萧侧腰,听见他的闷哼,又收了力气。
在炉里炼了这么久,他想必也是很疼的。
“柳萧……”他嘶声哀求,“不要……”
闻人潜咬紧了牙关,他没觉得痛,紧攥住他心脏的那只手却比第一次还要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