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吃痛退开，柳萧飞快上前扶住了关志文。

　　“柳哥……”关志文声音嘶哑，大概是刚才伤到了喉咙，没吐出几个字就咳嗽出声，“我没事……”

　　柳萧眉头紧紧皱起，确认了关志文没有生命之忧之后，才抬眸望向几步之外的闻人潜。

　　男鬼跪在那儿，一手伸进柜子底下不住摸索，口中喃喃自语着不知什么东西，头发和衣角垂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被拖来拖去。

　　半晌，闻人潜猛地一抖，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宝物，起身时手里捏着一个血红色的小东西，男鬼捏起衣角小心翼翼地拭净玉石上的灰尘，这才重新挂回了脖子上。

　　柳萧倒了杯水给关志文，问：“怎么回事？”

　　一杯水下肚，关志文感觉好了些，他又咳了几声，从一旁摸出掉落在地的眼镜戴上，尴尬道：“我刚刚过来休息了会儿，顺便打扫了卫生……那块玉石放在柜子边缘，看着贵重，我怕碰坏了，就打算换个地方放，结果……”

　　“是这样吗？”柳萧问闻人潜。

　　男鬼已经抱膝坐在了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后背还在发颤。

　　闻言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扫了柳萧一眼，目光阴森，没有回话。

　　“抱歉，”关志文站起身，他被吓得不轻，两腿还在打战，“我不是故意要碰你的东西。”

　　“不许碰……”闻人潜幽幽开口，血红双眼死死盯住关志文，像在看一个仇人，“不许碰……”

　　“我不碰了，保证再也不碰了！”关志文吓得连连摆手。

　　柳萧把关志文往身后挡了挡，语气平静：“闻人潜，和他道歉。”

　　此话一出，关志文先吓了一跳，刚要说不用，就被柳萧抬手制止了。

　　“闻人潜，道歉，”他坚持，“关志文已经道过歉了，该你了。”

　　闻人潜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柳萧在说什么，他缓缓抬头，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歉……为什么？”

　　“你差点掐死他，”柳萧平静地陈述，清冷的面容小半笼罩在阴影里，无端为他的面孔增添了几分冷漠，“如果我没及时回来，你会掐死他，是吗？”

　　柳萧当初会把闻人潜留在身边的原因之一，就是这只男鬼当初救了他，也没有伤过一个无辜的人。

　　柳萧不会放手里有人命的厉鬼乱跑，像先前收的那只人面蜘蛛，柳萧只允许它们待在葫芦里，若稍有伤人的倾向，就会被他立刻驱散。

　　不能伤人，这是柳萧的底线。

　　道歉就够了。柳萧想。

　　闻人潜是有些疯，但柳萧知道他本性不坏，和关志文的这次冲突不会是故意的。

　　如果闻人潜道歉，他会替闻人潜好好安抚关志文，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柳萧没有说清楚，从今往后没人会再提。

　　只要他道歉。

　　闻人潜却咬了咬嘴唇，锐利的齿尖深深陷入血肉中，他呼吸急促，不住摩挲着脖颈上的玉石。

　　“不，我不道歉……”他喃喃，“它差点碎了。我差点……失去……”

　　柳萧没听清他的话，或者说就算听清了也搞不明白闻人潜在说什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也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后悔。

　　“如果你不道歉，那就走吧，”他别过头去，一把将客厅的窗推了开，“我这里不能留下会肆意伤人的鬼。”

　　闻人潜瞳孔一缩，身形须臾袭至柳萧身前，单手成爪虚虚环住柳萧脖颈，哑声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闻人潜愣了愣，意识到柳萧是认真的。

　　他指尖微蜷，冰冷的指甲蹭过柳萧脖颈，无意间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因为我伤了他？你因为这个要赶我走，是吗……你骗我，你又骗我……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

　　男鬼眼中血红更深一分，他牙关紧咬，一把将柳萧推到柜子前，没等柳萧反应，喉头便是一紧。

　　关志文吓得大喊，却被闻人潜一眼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窒息感逐渐爬上柳萧的神经，他下意识仰头，垂眸注视着眼前的男鬼。

　　那双眼睛色泽极浅，透亮犹如琥珀，分明是闻人潜模糊记忆中最清晰的一缕，他在其中看见了平静，失望，以及任人宰割的无奈，却没有他熟悉的，闻人潜通常称之为“爱”的东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闻人潜愣了愣，随即触电般闪开，他捏着自己的手腕，嘴唇和眼睫疯狂颤抖，像被柳萧烫着了。

　　为什么……？

　　闻人潜好像明白了。

　　或者说，他居然到现在才明白。

　　闻人潜缓缓后退，直到后腰抵住窗沿，目光游移着，似乎想看柳萧却又不敢。

　　而柳萧光是注视着他，面容平静，没有挽留。

　　闻人潜颤了颤，猛地扭过头去，纵身消失在了窗外。

　　直到一分钟后，沉沉压在屋内的鬼气才终于消散，柳萧摸了摸脖颈，意味不明地望向窗外，不知怎地叹了口气。

　　关志文还被定在原地，柳萧上前在他前额一点，关志文扑通跌倒在地，心有余悸地不住喘气。

　　柳萧把他扶起来在沙发上坐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两人都没说话，关志文有些坐立不安，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之后……先别来了，”柳萧捏了捏眉心，关志文发现他似乎在几秒钟的时间里突然变得疲惫起来，“如果你要准备考试，我之后帮你找套房子住，钱我先垫着。”

　　“不，不用了，”关志文用力摆了摆手，手忙脚乱地从衣袋里掏出钥匙还给柳萧，“我也只是偶尔过来，学校里很好。”

　　柳萧没说什么，他接过钥匙，也没收起来，随手搁在了桌上。

　　关志文觉得现在的柳萧有些奇怪，心不在焉的，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他们认识十几年，关志文从没见过柳萧这样。

　　那只鬼……对柳哥来说应该挺重要的吧。

　　关志文有些自责，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柳哥，你……”

　　柳萧回过神来，意识到关志文还在这里：“你先回去吧。普通人被鬼袭击之后会看见鬼，过两天就好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关志文讪讪地应了一声，知道柳萧现在大概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很快离开了。

　　屋内重回寂静，这寂静让柳萧想起闻人潜第一次出走的时候，这一次却格外让人烦躁。

　　柳萧不明白为什么闻人潜反应那么大，就像他不理解为什么最开始他提出不让闻人潜跟着的时候男鬼会暴怒一样，他不能理解闻人潜的想法，这大概就是人和鬼之间的差别。

　　或许他一开始留下闻人潜就是错的。

　　他暗叹一声，回头扫视一圈屋内，除了在混乱中掉落在地的一些东西，出租屋称得上整洁，没什么他要做的。

　　柳萧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丢在玄关的一袋子菜，提到厨房里打算随便做点应付一顿。

　　他打开冰箱，才发现最底层有一盘切好的土豆条，模样比最开始看见的那些规整许多。

　　柳萧沉默片刻，没有去动它，关上了冰箱的门。

　　傍晚的时候，房忆安打来了电话，说是她组了一个小队要参加修士管理局举办的寻宝赛，现在还缺一个人，问柳萧要不要加入。

　　寻宝赛在修真界还算有名，主要面向两百岁以内、金丹以上的修士，奖品大多是灵丹法宝之类的东西，参加了没什么坏处，柳萧便同意了。

　　“哎，你声音怎么听着有气无力的，”房忆安奇道，“你刚刚不会在睡觉吧？你嗜睡的毛病还没好啊？”

　　“……没在睡觉。”

　　见柳萧否认，房忆安又猜测：“难道是和鬼吵架了？唉，情侣吵吵架很正常，你啊”

　　“别瞎猜，”柳萧一听就知道房忆安想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直到柳萧准备休息了，闻人潜也没回来。

　　柳萧总觉得似乎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暗中盯着他，可要去寻那目光的来源，他又一无所获，像是这视线不过是柳萧的幻想。

　　抑或是……他的希望？

　　柳萧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皱着眉关上窗，贴上符纸以免屋里的鬼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去，早早地就上了床。

　　也不知是不是白天忧思过多的缘故，柳萧又梦见了闻人潜。

　　这次的闻人潜被关在一处洞府里，柳萧得到许可去探望他，顺便告诉他，禁闭已经解除了。

　　“闻人潜？”柳萧推门而入，“师父说……”

　　他的声音似乎吓到了屋里的人，闻人潜猛地抬头，看见是柳萧，缓缓站起了身。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不知捏着什么东西，柳萧没来得及问，便听闻人潜道：“你要走了？”

　　柳萧顿了顿，掌心不知为何起了一层薄汗：“走？我能去哪里？”

　　闻人潜扯了扯嘴角，一步步走近柳萧，像是要在离别之前看他最后一眼。

　　“我听说了，”闻人潜道，语气听不出情绪，“掌门为你找了一个新的师父。他想必很满意你，不然他不会答应收下别人的徒弟。跟着他……你不用讨好任何人。”

　　他背在身后的手没有收回来，柳萧感觉到了灵力的流动，那似乎是一张符纸，蓄势待发，只是在释放的最后一秒不知为何松了劲。

　　闻人潜的双肩一下子垮下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低着头没有看他：“以你的天资，无论在哪里都能混得如鱼得水。走吧，别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柳萧有些恍惚，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他才回过神来。

　　闻人潜……要和他分开？

　　屋内一时静默，闻人潜饮尽了杯中茶水，才再次抬起头望向柳萧，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

　　“出去，”闻人潜皱起眉，搁下茶杯站起身，“还指望我跟你说几句好话吗？”

　　他回头去拿剑，一副要把柳萧扫地出门的模样。

　　在那之前，柳萧一把拽住了他，干涩的嗓子终于能发出声音。

　　“我没应，”他说，“我没应。”

　　在闻人潜诧异的目光中，柳萧把他抵在桌边，俯身吻了他。

　　他们暗中互表心意这么多年，却也是第一次交换一个吻，闻人潜瞪大了眼睛，按着柳萧的肩想把他推开，往日里随手便能把剑当玩具使的胳膊却不知怎地没了力气，被柳萧握住了手腕，堪称小心地覆住他的手背。

　　一缕呛鼻的信香在屋内悄然飘散开，柳萧稍稍退开些，果然看见闻人潜怔愣地望着他，耳尖泛上一缕薄红。

　　柳萧嗅到了隐藏在呛鼻气息中的一抹甜，他嘴角微勾，又倾身吻了吻闻人潜的唇。

　　“好甜。”他说。

　　柳萧的信香也是冷冷清清的，像冬日凌冽的寒风，只是过了几秒钟，便会有一股极刺激的辛辣涌上鼻腔，令人忍不住咳嗽。

　　闻人潜却像是挺喜欢，他凑在柳萧脖颈边，抱得前所未有地久。

　　“你技术好差。”他道。

　　柳萧拍了拍他的后脑，应道：“嗯，我技术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