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其实我来弹也是0k.可是没时间了。光是记主旋律就够我忙的,所以吉他部分我决定拜托有希.你知道吗?那丫头简直是十项全能!”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比你还清楚。
“我去找她时,她正好在帮客人占卜。我跟她说明原因,她二话不说就跟我走了。我也很惊讶她对乐谱过目不忘的功力。她只稍稍看过一遍,就能将所有的曲子弹得这么完美。真不晓得有希的吉他是在哪学的。”
大概是在你跟她求救时的那一瞬间,她才开始学的。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到了星期一。
时值行程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校庆落幕后的第一个周一,要上第四堂课之前的休息时间。
春日坐在我后面,好心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些东西。我不太想知道内容,但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sos团出品的独立电影票房还算不错,这让她精神为之一振,打铁趁热的开始构想第二弹。要如何将那种妄想从春日的头壳里驱逐出境,真够我伤脑筋的了。
“外面有找人的!”
上完厕所回来的国木田大声说道。
“找凉宫同学的。”
看到春日抬起头来,国木田指了指教室门口,就此结束了临时传话筒的任务,快步回到自个的座位。
敞开的拉门外,站着三位态度沉稳的女学生。其中一人一只手缠着绷带,另外二人我有印象……是上次那个乐团的成员。
“春日。”
我用下巴指一指门口。
“她们好像有事找你。快去见客吧。”
“嗯。”
很意外的,春日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虽然慢慢站了起来,却没有走出去的意思。最后居然还这么说:
“阿虚,跟我去一下。”
为什么我要跟你去?但我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春日揪住衬衫的领子。用蛮力硬拉往教室门外。三位学姊顿时绽开了笑靥。
春日强行把我拉到她的旁边站定。
“你的扁桃腺炎康复了吗?”
她对着我头次见到的三年级女学生说话。
“是的,差不多了。”
那个人像是在抚摸似的碰了碰喉咙,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真的很谢谢你,凉宫学妹。”
深深地对春日一鞠躬,而且是三人一起。
听她们说了才知道,全校(尤其是女性群)纷纷杀到轻音乐社,向她们索取原唱版试听带。她们现在就是来挨班挨户发送md。
“数量多的吓人。”
我听到那个数目,也吓了一跳。因为大家争相索取的不是春日主唱、长门吉他伴奏的代演版本,而是她们的原唱版本。这的确是意想不到的月晕效果。
“这全都是托你的福。”
三人向有为的学妹绽露的笑颜,相似得像是同一个模于印出来的。
“这么一来,我们三人共同创作的心血就没有白费了。我们真的非常感激你,凉宫学妹果然厉害。这次的校庆活动或许是我们在轻音乐社最后一次的演出,可以的话实在很想自己上场,但是请人代唱总比弃权来得好。学妹你的大恩大德,要我磕十个响头都不为过。”
能让高三的学姊笑得如此诚恳,而且感恩至此,即使我不是她们感谢的对象,也觉得相当不自在。我干嘛非得站在春日旁边陪她一起尴尬啊?
“我们想送个礼物答谢你。”
一听到领队学姊这么说,春日连忙摇手回绝。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我唱得很开心,曲子又很动听,那就好像免费在唱现场有乐队伴奏的卡拉ok一样,我要是再收下你们的礼物,反倒会很愧疚。”
我觉得春日的语气怪怪的。好像是在朗诵事先拟好的说词似的。虽然对学姊也不用敬语很像是这女人的作风。
“所以,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要道谢的话倒不如找有希。那丫头才是被我硬赶上架的鸭子。”
那三人齐声表示,她们先去过长门学妹的班级了。
听说长门面无表情听完感谢与赞赏的话语后,只点了一次头,然后就默默地指着我们班的方向。这个情景不难想像。
“那么——”
领头的学姊最后又说:
“我们打算在毕业之前找个地方再办一次演唱会,如果不嫌弃,请你……”
并且眯细双眸注视我。
“带朋友一起来。”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要索取她们三人的原唱版本呢?
原因后来有人解析出来了。像这种称不上是谜题的小小疑问,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由那个喋喋不休的某人揭晓。这超能力小子还真有用啊。
“你注意到凉宫同学的歌声和节奏组(注:rhythmsecliin通指乐队中的钢琴、鼓、贝斯、吉他等四种乐器)之间微妙的分歧了吗?正确来说应该是,凉宫同学唱的旋律线和长门同学的吉他刷奏(注:riff,特指吉他的即兴重复演奏段),与贝斯、鼓这两者之间的歧异。”
古泉如此表示。
“那种歧异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出。毕竟那四人的演奏是如此合作无间,根本让人想不到是临时代演。凉宫同学的音感着实惊人,试听带才听三遍就上台代打了。”
弹奏技巧直逼职业级水准的长门也是相当惊人.但对万能的长门大明神来说,那样的神乎其技也没什么。
“可是,那样的演唱还称不上是完美。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原创乐曲。反覆练习自己创作曲的乐团成员,和临阵磨枪的凉宫同学,两者的基础一开始就不同。”
那是当然。
“是的。也就是说,本来的乐团成员贝斯手和鼓手,与急就章(急就章:形容速成的事或作品。)死背歌词与旋律再重新诠释的凉宫同学,以及配合其歌声弹奏吉他的长门同学这四人,尽管卖力合演,还是发生了小小的分歧。听众听在耳里,难免会觉得有点不协调,可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因为那是种下意识的感觉。”
这小子还是一样,讲得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不觉得凡事只要用心理术语来解说的话,什么都说得通吗?
“这是我经过分析的结果,再听我解说下去你就会明白。随着第二曲,第三曲,听众下意识感受到的不协调无形中也越变越大,直到最后一首曲子……你想想。在那之前,凉宫同学做了什么?”
就是跟台下听众解释,原本的主唱兼吉他手不能上台,临时由自己和长门代打,然后又将麦克风塞给贝斯手和鼓手自我介绍。就这样而已啊。
“那样就足够了。谜底在那一瞬间都解开了,盘踞心中的疑云一扫而空。啊,原来是这样,这奇妙的不协调感就是因为这样啊──谜底完全都解开了。”
照你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错。可是,我还是觉得纳闷。
“凉宫同学的演唱和长门同学的吉他在水准之上,甚至超越高中轻音乐社的程度。听众就会想,临时主唱和吉他手就这么优秀了。原班人马的演奏岂不是更棒?”
所以才那么多人跟她们索取md?
“凉宫同学唱得相当好,几近完美。可是她未臻完善的演出却造就了好结果,凉宫同学还真不是盖的。”
可能吧。对那个三年级乐团而言,遇到春日的确是遇到了贵人。
可是……对我们而言呢?
“对我们而言?什么意思?”
就是对在这所学校比谁都深受春日之害的sos团团员而言是怎样啦!难道你也要我们期待遇到那女人会出现什么“好结果”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种事不到最后是不会揭晓的。是啊.假如到了曲终人散时,觉得能认识她真不错,那也是一种幸福。”
三位三年级学姊在第四堂课的上课钟快响完之前回去了。
春日以复杂得难以理解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用同样的神情心不在焉地上完第四堂课,午休时间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我则是和国木田一起听谷口辩解:“真的,校庆期间根本没有正妞。我认为是我们高中的地理条件太恶劣了。学校不在平地,情路也会崎岖不平。”不过我是左耳进右耳出,一味埋头苦吃。把三两下就扒光饭菜的空便当盒放进书包之后,从座位上站起来。
没来由的,我就是突然很想来个饭后散步。
漫无目的走了一会,不知为何我的脚自动转向中庭。从连结社团大楼的回廊走到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草坪。然后,很偶然的,我遇到了躺在草坪上的春日。
以黑发和双手为枕的她,看似专心地观察云的动态。
“嗨。”
我开口说。
“怎么啦?从上一堂的休息时间就板着一张脸。”
“干嘛?”
春日丢给我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又望着天上的云。我也依样画葫芦,一语不发地望着天空。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我想不会超过三分钟,只是对体内的时钟没啥自信就是了。
这场无意义的沉默交战到最后,是春日先开口。口气听起来有些勉强,似乎是没话题在找话题。
“嗯──总觉得定不下心来,到底是为什么呢?”
从春日的语气听得出她确实很困惑,我也只能苦笑。
“我哪知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不习惯有人跟你说谢谢。而且还是那种和你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面对面道谢。这让你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鸡婆到去当乐团的救兵。毕竟换作是你,就算声带破了个洞又两手骨折,不管周遭的人如何劝阻,你也会凭着毅力在台上死命硬撑下去。压根就不会想到要去仰赖谁拔刀相劝。
可是,结果呢?你不仅救火成功了,还让那几位学姊的原唱曲试听带供不应求,说到底这全都是你勇于对抗执行委员的结果。她们的感谢是真的发自于内心。可见你当时下的决定,不是最好也是第二好的正确处置。怎么样呀,春日?这下你也明白行善的重要了吧?干脆发愿下半辈子都为世人服务吧?
……以上这段话,我一句也没说出口,只有在心里想而已。毕竞这时候我只不过站在春日身边,仰望着天空而已。校庆活动一落幕,秋意就渐渐转浓,山风开始追逐起稀薄的云朵。
春日也保持沉默。脸上的不悦表情定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在她脑海里呈现的,肯定是另一种表情。
“干嘛?”
躺平的春日将视线移到我身上,而且目光凌厉。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那就快说!虽然可想而知是无关紧要的话,但是闷在心里久了会闷出病的。”
“没有,真的没有。”我说.
春日坐起来,胡乱抓起草坪的草分尸之后朝我丢过来。可是气象大神似乎是站在我这边,突然刮起的逆风反将绿色的尸块吹到春日的睑上。
“可恶!”
将吹进嘴里的草片呸干吐净后,春日又再度躺平。
我猛然抬头,仰望社团大楼。从这里看得到文艺社的窗户。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瘦小短发的人影在俯看我们,却没有那样的情景映入我的眼帘.没有是正常的。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子,一个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响起:
“现场演唱实在很不错。虽然我一度有点迷惑这样做不知好不好……不过,我玩得很开心。该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自己在投入的感觉。”
穿着兔女郎装上台,边看乐谱边进行豁出去的代演,最后还认为自己玩得很开心,就表示你的毅力是无上限的。虽说我早就知道了。
“就是因为这样,那位受伤的学姊才会和执行委员缠斗到最后关头。”
“是啊。”
听了这番剖心置腹的告白,我心中多少有些感动,这家伙果然教人大意不得。
“喂!”
直到刚刚都还表现得很沉稳的春日,突然跳起来凑近我的脸说。我反射性的向后躲,却踩了个空。眼前这位表情百变的女王露出特级的笑容,提高音量往下说:
“阿虚,我问你。你会弹什么乐器?”
一股异常得不寻常的不祥预感以最快速度向我袭来,我赶紧全速摇头。
“都不会。”
“明年的校庆,我们也来组个乐团参加吧。即使不是轻音乐社,只要试音过了就可以上台表演。我们一定可以轻松过关的。由我主唱,有希担任吉他手。实玖瑠就让她拿个铃鼓,美化美化舞台。好不好?”
不好不好。
“当然,电影第二弹也得开拍才行。嗯!明年会很忙的。新一年的目标还是要比往年多一点才是。”
等等等等。
“好,走吧,阿虚。”
喂,等一下。现在要去哪?又是要干嘛?
“去张罗器材啊!去轻音乐社的社团教室说不定能捡到宝。而且我还得跟那个三年级乐团请教作曲的诀窍。好事不宜迟!”
那对你是好事,对我不见得是好事啊,但是春日完全无视于我的沉思,抓住我的手,拖了就走。
而且是大步走、全力疾走。
“你放心、作词作曲由我一手包办。当然编曲和舞蹈动作也是由我来!”
唉唉唉。只存在于春日脑子里的神秘开关又再度启动,突发奇想了。就算被外星人绑架拖上ufo的力道也不会这么大。我再度抬头仰望,搜寻可能救我脱困的人影。
社团教室的窗边依旧没有人。既是吉他达人,同时也是魔法使的外星人,现在八成悠闲地沉浸在书香世界。也是啦,现在是阅读之秋嘛。
“拜托你用用自己的脚好不好?喏,上楼梯三阶并作一阶,咚咚咚就到了!”
转过头来的春日,眼里充分闪耀着想到快乐事情的神色,脚下的步调又加快了,最后终于奔跑了起来。
别无它法,我也跟着跑了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
因为春日放开我的手,还要一段时间啊。
就这样,高一的校庆在与季节变迁同步化中慌乱地过去了,但是春日的脑海里似乎还留有庆典热闹过后的余韵,而那股余韵的背景上有着“预售票绝赞设计中”、“(预定会)震撼全美”、“构思一年、拍摄(应该不出)一个月”等类似排版印刷的广告标语跃然纸上。
总之,她已开始构思第二部电影作品,准备明年校庆时上映。急性子也要有个限度。
也不想想我的心情。好不容易才背着很重的货物走到目的地,可以回家好好休息了,想不到又预排了更重的货品等着我送!害我只能陪着有如在野兽行经的小径上遭到孟加拉虎袭击的小动物般的女主角,整日担惊受怕。怪就怪前阵子上映的电影实在太猛了。
至于有多猛──就是有以下这么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