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半个院子的怪人都围了过来,密密麻麻地簇拥到“沈冰澌”面前。
“是谁?”
“结果究竟是谁?”
“别吵了,听沈大哥说,不管结果是谁,我们都认。”
在那些人的瞩目下,“沈冰澌”的目光却穿过人群,凝注在后面的容谢身上,“沈冰澌”分开人群,一路来到容谢面前。
飘在“自己”身后的沈冰澌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介于“做得好”的爽感和“为什么要让一个假人代替我”的不爽感之间,他看着“自己”的身影贴近容谢,几乎把容谢环进怀抱里,不爽的感觉开始占据上风。
“喂,有话说话,别靠那么近。”沈冰澌对“自己”说,然而并没有人听到他的警告。
“天镜的结果……是你。”“沈冰澌”的声音嘶哑,专注地望向容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又炸开了锅。
“什么?天镜的结果怎么会是他?”
“天镜显示的是沈大哥最喜欢的人……看来,他说的是真的。”
“冰澌哥哥竟然真的有道侣了……”
周围纷乱的议论飘进沈冰澌的耳中。
他一时间有点晕,这都什么跟什么,天镜显示的是他最喜欢的人?天镜显示那玩意干什么?等等,不会是……那样吧?
一个思路在沈冰澌脑海中成形。
梦境的主人是谁?
容谢。
谁控制着梦境?
容谢。
谁控制着此刻的“沈冰澌”?
还是容谢。
一切都按照容谢的意志进行着,不管有多么荒诞不经,不错,只要稍微回想一下,就会明白容谢的意志是什么。
容谢当众宣布沈冰澌是他的道侣,之后就有天镜配合显示沈冰澌最喜欢的人,现在“沈冰澌”走到众人中间,将这个结果昭示众人,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板上钉钉。
这就是容谢想要的!
沈冰澌仿佛明白了什么,他的心跳又快起来。
如果不是他耐心有加,等到这一步,也不会知道容谢心底真实的想法。
现在,他知道了。
不会再出错了,等到回到现实,他就如法炮制一回,虽然天镜很难借来假传旨意,但可以换其他形式,最重要的是,要在一个公开的场合。
他会满足容谢的愿望,将他们结为道侣的是公之于天下。
然后他就能把容谢接回涣雪山庄,他们又可以生活在一起,日子又回到原来那样美满,不,比原来还要美满……现在他明白了容谢对他的意义,失而复得的珍贵就在于此……
沈冰澌飘飘摇摇,沉浸在即将迎回容谢的喜悦中。
淡淡的星光洒满庭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庭院里的人都撤出去了,只剩下“沈冰澌”和容谢二人,他们仍然站得很近,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些什么,直到“沈冰澌”抽出光电白兰。
一道雪亮的光刺进沈冰澌的眼睛。
忽然间,沈冰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强烈的白光充斥视野,有一瞬间他失去了感知能力,他听不到声音,嗅不到味道,不能理解眼睛看到的画面,一切仿佛都停在了发生的那一刻。
只有“沈冰澌”搂住容谢的后颈,两人亲密无间的拥抱动作停留在沈冰澌的视野中。
亲密无间?
不,不是亲密无间。
虽然“沈冰澌”的动作看起来很温柔,几乎将容谢整个裹进自己怀里,可是只有沈冰澌知道,他是不会这样拥抱人的。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巨大的声音如重锤直接敲在耳孔上,沈冰澌咆哮着冲向“自己”,声嘶力竭的声音却无法穿透梦境里的风,传达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
“光电白兰在哪里?”
“你把光电白兰放哪儿了?”
这样亲密无间的拥抱中,是容不下一柄光电白兰的。
那柄二尺长的小剑,刚刚出了鞘,就握在“沈冰澌”手中。
“沈冰澌”单手握剑,单手拥抱容谢,他们之间容不下一把剑的空间,那么,他把剑放在哪里。
寒意从骨头缝里涌出来,沈冰澌穿过两人之间,同时也穿过了光电白兰。
他看到光电白兰在哪里了。
“小徒弟,你来。”
台阶上,一个须发皆白、仙气飘飘的老仙人坐在那里,向沈冰澌招招手。
沈冰澌快步跑过去:“师父!”
“嗯,”老仙人望着沈冰澌,似乎在思索什么,沈冰澌一向对这位师父敬重有加,听说他是灵镜宗内门最厉害的大长老,修的是无情道,自己是在参加内门考核时,就被他钦点的关门弟子……跟着这位大长老修炼,是莫大的福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沈冰澌总觉得和他之间隔了一层,每次见他,所有的喜怒都会化作无形,自然也生不出什么孺慕之心。大长老看向他,平静地问道,“无情道有两门,一门断绝食欲,一门断绝情爱,你选哪一门?”
沈冰澌一怔,本能地想说“断绝情爱”,对他来说,情爱根本是避之不及的万恶之源,他很乐意断绝这个,不过,他还是考虑了一下:“哪个更厉害,我就选哪个!”
大长老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一样,继续说下去:“其实无论断绝哪一门,都是同一门,殊途同归,斩断的不是具体的对象,而是心动。心动则意动,意动则行动,只要从根源上斩断心动,就不会有偏差之行,这样的人,才能执掌天道规则,与天地同化。”
沈冰澌似懂非懂,既然两门一样厉害,那他就选他擅长的那个吧:“那我选断绝情爱!我本来就不需要这种东西。”
大长老审视他片刻,站起身来,衣袍微微飘动,似乎有无穷灵力正围绕他缓缓流动,他的身形变得高大,一只手掌压在沈冰澌头顶:“是不需要,还是不懂呢?让为师来看看吧。”
灵力催动,幻境直灌入识海。
片刻后,沈冰澌牙关紧咬地醒来,不知不觉间,脸上、身上都是汗,极其痛苦的回忆让他脸色煞白,几欲呕吐。
大长老却露出了满意之色:“原来如此,看来……你真是断情绝爱的好胚子,你知道爱欲会带来怎样的罪孽,这番领悟,已经接近断天之刃的觉知了。从明日起,为师就教你断天之刃的第一级:断念。”
“是……师父!”沈冰澌忍着恶寒,垂首向大长老行礼。
“吾道以断念为基石,一步一步提升上去,最终可以切断一切情绪,没有情绪,也就没有心动,由此达到无情道的最高层。”大长老的目光变得悠远,望着远处雾气中若有若无的群峰绝顶,“只是,这一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一个没有情绪的人,比山中的猛兽更令人畏惧,你会越走越孤独,你不会爱任何人,也没有人会爱你。”
“爱?”沈冰澌还没从幻境里抽离出来,他厌恶道,“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顿了顿,他又问道:“那朋友呢?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他也会离开我么?”
大长老眉峰微凝,目光落在沈冰澌脸上,似乎在审视什么,沉默片刻,他道:“若你不爱他,那便无妨。”
“我当然不会爱他,”沈冰澌坚决道,“我才不会用那种愚蠢的感情玷|污他……我们是永远的挚友!”
“那便最好,那便最好。”大长老眉头松开,神色又变得平静,“只要你不爱他,就没关系,朋友之间,不一定非要以情绪维系。”
沈冰澌松了口气,既然如此,他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你务须记得今日之言。”大长老道,“若是有一日,你的无情道大成,威胁不会来自外部,只会来自内部,人心幽微善变,你又太过孤独,可能会转变对他的感情,那时你千万要记得今日的话。”
“否则,对你,对他,都是一场灾难。”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道心破碎,二则杀心证道!”
第138章 梦醒时
道心破碎他知道什么意思, 不过“什么是杀心证道?”
大长老面色变得凝重。
“你可知道,无情道的修炼路径,看起来有很多花样, 其实大差不差, 归纳起来, 只有两种。”
沈冰澌立刻竖起耳朵,恭听修炼秘籍,他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了。
“一种即是断念,从根源上斩断纷乱的念头, 没有念头,没有情绪, 心境如古井无波, 最终参透无情大道,与天地同化。”大长老说道,“这种修炼方式, 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时时刻刻地考验自己,如同走在刀锋上, 直到如履平地。”
“师父传授我的就是这一种了。”沈冰澌道。
“不错。另外一种, 曾经有人尝试过,但最终以失败告终,”大长老目光悠远,仿佛在看另外一个时空, “那种方法, 就是先培养出一个心中挚爱,执着追求的对象,然后再亲手杀掉他。”
“这就是所谓的杀心证道。”沈冰澌明白了, 他也没有太过惊讶,反而还挺能理解这种修炼方式,就像师父说的,人心幽微善变,爱的死去活来到千方百计想让对方死也就是一线之隔,不过,像他看得这么透的人,想要培养出一个心中挚爱就首先做不到了,这种修炼方式不适合他。
“你的悟性不错。”大长老难得赞许谁,今日就赞许了沈冰澌两次,“不过,这种方法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杀妻证道,以前……有一些宗门在使用这样的修炼方法,最后无一幸免,都失败了,甚至还造成了一些动|乱和分|裂,这些支持杀妻证道的修士,最后都被赶出宗门,变成了邪魔外道。”
“原来如此,”沈冰澌道,“那杀妻证道,和师父说的杀心证道有什么区别呢?”
大长老沉默良久,道:“没有区别。”
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记忆,那时候沈冰澌还没开始跟着大长老学习无情道,大长老提了一句“杀妻证道”,评价一句邪魔外道,这件事就揭过了,沈冰澌从来没想过,它会和自己产生什么关系。
现在,眼前发生的难以理解的事,却只有这个词能解释,天魔当前,天镜为什么会显示沈冰澌最喜欢的人是容谢,“沈冰澌”出来之后,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
事情终于发展到最糟糕的一步,人心幽微,厌恶爱欲到了极点的人,竟然也成了爱欲的俘虏,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暗中偷换了对身边人的感情。
沈冰澌后退了一步,识海巨震让他无法再往前,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刺目的白光,“拥抱”中的“沈冰澌”和容谢都变得遥远,仿佛封印在琥珀中的两枚松针,仿佛冻结在冰川中的古代雕像,沈冰澌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同时又感觉到一些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里面的东西已经碎裂,只剩下外壳看起来和以前一样,然而外壳的粉碎也只是时间问题。
当天魔再一次从夜空中升起,“沈冰澌”亦化作一道金光,划过半个天空,直击血月。
空寂的庭院里,血月洒下的暗红色光芒流淌各处。
容谢缓缓地蹲下去,一手捂着胸腹之间,大片的血液从他手掌下渗透出来,直到整个月白色的前襟都染成了深红。
他脸上有痛苦之色,却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好像一个人认命了,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只想着如何捱过眼前的痛苦,他慢慢地趴在地上,背对着沈冰澌,蜷起身体。
沈冰澌曾经在北海追逐过一种巨大的深海妖兽,它出现的时候,会撞击冰面,发出远天雷鸣般的节奏性响声。
此刻,这种声音再次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沈冰澌感到整个身体都在震,下颌震得发麻,头颅眩晕酥麻。
那是他心跳的声音。
外面的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一块块,当沈冰澌冲向容谢时,它们“哗啦”一下掉了满地,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
“容儿!”沈冰澌的手臂穿过容谢的后背,徒劳无功地想要捞起什么,“容儿,你起来,这只是梦!”
他不想从容谢身上穿过,他转移到另外一边,嘶声吼叫着没有人能听到的话:“容儿,你醒醒,我们一起回去,回到现实,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的!”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可是,如果一个人有了心,就是受伤的开始呢?
容谢的眼皮低垂着,就像睡着了。
他身前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他垂在地上的手臂漫开去,温热的液体渗进玄妙峰顶冷冰冰的石板地面,血月的光像喜堂上的红纱,为他苍白如雪的面颊盖上一层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