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容谢笑容微滞,本以为只要敷衍过去就行了,没想到邻居还要刨根问底,他不想暴露太多灵珑的信息,便含糊带过:“是南州人。”
“那么远啊。”
“咚”!
一个小孩从篱笆上翻下来,溅起一片积雪,正打在邻居家门前的台阶上。
积雪不多,但也要重新打扫,邻居忍不住骂了一句:“谁家的崽子,乱蹦什么!”
那小孩扎着羊角辫,穿一身小厮衣服,往门前叉腿一站,却像是个小霸王似的,恶狠狠地瞪邻居,愣是把邻居瞪得心里发虚,关上门回屋去了。
小孩转过头来,盯着容谢,眼神间蕴藏着深深的幽怨,把容谢盯得莫名其妙。
“你……找我有事?”
这小孩正是沈冰澌所化,假托成王管事的小辈,来给容谢送账本的。
他高高兴兴地来,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容谢,这段时间的抑郁都一扫而空,他盘算着找什么样的借口去容谢屋里坐一坐,他还想去那个临水的花厅坐着,吃东西或是喝茶,做什么都好,容谢对小孩那样关照,说不定还会留他下来吃晚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容谢亲手做的饭了,一想到胃里就空虚得隐隐发疼。
可是,容谢竟然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野丫头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前说话,还目送那丫头走远。
这一幕如果是别人跟沈冰澌说的,沈冰澌打死都不信。
现在,却是他亲眼看到的。
或许是雪地反光太厉害,这一幕,像雪亮的刀锋,深深刺进沈冰澌的视野,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停一会儿,才能从那画面的冲击中缓过劲来。
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挚友,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相依相伴,互相扶持,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插|到你我之间,修行之路漫漫,一定要一起走下去……
这些话,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吗?!
不,不会的。
就算亲眼见到又怎么样,眼见未必为实!
容谢只是送一个姑娘出门,说不定这姑娘和他有什么生意往来,必须进屋才能谈妥。
容谢只是对她笑了笑,容谢这样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为了避免别人尴尬,就算自己不想笑,也会在说话的时候笑一笑。
容谢只是目送她走远,雪天路滑,希望一个从自己家里离开的人不要在家门前的巷子滑倒,也是人之常情。
这样想着,沈冰澌又把自己哄好了。
然而下一刻,邻居从门后探头问话,再一次打碎了他的幻想。
“我们小容哥这么快就找到心仪的姑娘啦?”
“那姑娘可真俊啊,和小容哥真相配!”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
“是南州人。”
是南州人。
沈冰澌觉得自己快疯了,他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容谢用温柔又无奈的语气回答,是南州人。
他心仪的姑娘是南州人。
一股血腥味涌上喉间,自修无情道以来,他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迅猛、猝不及防的反噬,甚至连用断天之刃压制的时间都没有,五脏六腑就像被利器搅动一般痛到极致,缩成一团。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不能……现在还不是用断天之刃的时候。
沈冰澌强忍着反噬的痛意,从篱笆上翻下来,冲到路中间,他感觉到有几股力量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行动得艰难无比,同时,他的心也被撕扯着,快要碎裂一般地疼着,他甚至没法张嘴说话,还好,那邻居在他的瞪视下识趣地缩回去了。
空气中传来阵阵皂角和墨的香气,那是属于容谢的香气,以往闻到这样的香气,沈冰澌的心情不管多么焦躁都会被抚平,可是这一次,他却感到自己的心被挖走了一块。
熟悉的香气里混合着血腥气。
他清楚地意识到,容谢就站在他身后。
他却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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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了嘿嘿(躺平任踢
本章掉落红包包[可怜]
今晚还是12点更新
第85章 雪地男
但他不能不回头。
他已经逃避了太多次,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逃避的资格。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使用断天之刃, 只要他从这里头也不回地跑开……
事情就会往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他。
沈冰澌咬牙, 硬生生憋回卡在喉咙的那口血, 脸色僵硬地回过头。
容谢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孩。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圆圆的脑袋上扎着个羊角辫,倔强的小脸绷得很紧,像个小大人似的咬着腮帮子,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上翻着,怨念地盯着容谢。
这孩子的样子, 让容谢想到第一次见到王慕时的样子, 大概放养的小孩都是这样,有自己的主意,不会乖乖听话, 夺取大人注意力的方式就是捣蛋使坏,批评他们,他们也不会认错, 反而一脸不服气地瞪回来。
容谢以前也不喜欢这样的小孩, 觉得难管束,但自从接触了王慕,他发现,这样的小孩也不难相处, 他们的张牙舞爪只是因为缺爱。
只要给他足够的重视和倾听, 他们就会像顺过毛的小动物一样靠过来。
思量既定,容谢试探着问:“你……找我有事?”
小孩仍然翻着眼睛盯着容谢,盯到容谢快要动摇了这孩子恐怕不是皮, 是真的脑袋有点问题小孩终于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容谢。
容谢接过小册子,诧异:“这是……账本?”
“哼,”小孩目光撇向一边,腮帮子仍然因为紧紧咬着牙而鼓得圆滚滚的,“王管事让我给你的。”
“王管事……?”容谢忽然注意到,小孩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蓝塬别业中小厮的统一服装,只是这孩子实在太小了,容谢没往那想,“你是从蓝塬别业过来的?”
“哼。”小孩又爱答不理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
“劳烦你了。”容谢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这小孩了,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账本上,这可是上一年果园的进出项账本,经济收益记的清清楚楚,对他下一年的工作规划非常有用,他恨不能立刻拿回房里研究。
这样想着,容谢随手掏出两个铜板,递给小孩,“喏,拿去买个糖糕吃吧。”
小孩没有接,仍是幽怨地翻着眼睛盯着容谢,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子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怨念,好像容谢对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你……究竟是怎么了?”容谢迟疑道,“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你不高兴了吗?”
小孩还是不说话,眼圈却红了,他怨念地盯了容谢一眼,扭头跑了。
容谢心里一抖,不知为何,他竟然想起沈家后花园的那个夜晚,沈冰澌刚知道他要卖光电白兰时,红着眼睛冲他嚷嚷时的样子。
手上一个没拿稳,两文钱掉进雪地里,容谢回过神,低头去找那两文钱,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拿到,两文钱也是钱,他得指望这个过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平白丢了,容谢把账册揣进怀里,弯下腰去捡那两文钱,等他把钱拿到手里时,红着眼睛跑走的小孩已经被他忘到脑后。
沈冰澌还是跑了。
他一连在冰上滑了好几跤,等他跑出竹里巷,衣服上全是雪块和泥印子,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混在人群里疯跑着,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是会在被他撞到的时候,骂上一句谁家的死孩子。
他今天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变成了小孩子,北风从他耳边吹过,他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青石大街上都是他喊叫的声音,路边的行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而不是拦下他,把他当成疯子绑起来。
他也确实像小孩一样无能,容谢有喜欢的人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想跑到容谢面前,抓着他质问,你不是说喜欢我么,为什么一扭头又喜欢别人?一会儿又想跪下来求求容谢,不要再闹了,跟他回去,不就是“喜欢”吗,他可以学;一会儿又想干脆放把火把蓝塬别业烧了,这样就没有人会给容谢介绍姑娘了,也没有人给容谢发钱,他自然会回来;一会儿又想干脆还是躲起来,只要他不去听,不去看,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几种想法拉扯着沈冰澌的身体,像要把他撕碎一般。
“噗”
一口血喷出来,猩红点点,溅落满地。
沈冰澌双手撑地,跪在雪里,望着雪上的点点血迹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缩骨功失效了,长长的手臂从短小的袖子里伸出来,肩线嗤嗤崩开,身上的每块布都在随着他身体的膨胀而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沈冰澌却顾不上这些了,他又吐了两口血,抹了把嘴,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他必须回去,他必须做点什么……见鬼,这是什么地方?!
沈冰澌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什么蓝塬别业,青石大道的,都不见了,视野前方只有一条高起来的田埂。
而他,正站在白雪覆盖的庄稼地里。
沈冰澌垂目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眼前一阵发晕,他面无表情地从雪坑里拔出腿,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就在这时,田埂上传来一声尖叫。
沈冰澌木然地抬起头,看见田埂上走来两名女子,年长的将年幼的护在身后,扬手丢来什么东西。
沈冰澌还没看清,就被打偏了脸,凉冰冰的雪块碎裂开,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滑,他的体温本来就高,雪块很快化成水,洇湿颈间的筋络。
“变态!”田埂上的妇人骂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诡异的兴奋。
“姑,这傻子看着怪可怜的,你干嘛丢他?”妇人身后的年幼女子软声说。
“谁叫他不好好穿衣服,要露不露的,呸,要我说他就是故意的……”妇人转回头去,和年幼女子叽叽咕咕议论起来。
沈冰澌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缩骨功失效了,身上还穿着那件童子的衣服,现在的样子应该很难看。
他低头看去岂止是难看,简直是灾难,那件童子服被他撑得几乎四分五裂,像一件小马褂似的挂在他身上,下面的情况更是糟糕,又细又窄的裤腿皱巴巴地缩到大腿上,像是在家睡觉,睡到一半穿着犊鼻裤出来了。
视野中似乎有什么在摇晃着,还是两条,沈冰澌伸手去抓,抓在手中头皮有点痛,原来是化身小童时扎在头顶的羊角辫,因为沈冰澌变大了,也跟着一起变得又粗又长,毛躁躁地吊在肩膀下面。
沈冰澌:……
沈冰澌不敢想,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一副尊容,一向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他,此刻也产生了一种后怕的情绪,如果没有路人提醒,如果他直接这样走到容谢面前,可能他们最后的一点友谊也要破裂了。
反噬之力竟然如此厉害。
他不敢再动旁的念头,立刻原地坐下,打坐调息,内观身体各处。
一炷香的时间后,沈冰澌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他周围的雪都融化了,白皑皑的地面中间,只有他这一块是黑色的。
短暂的调息十分有用,沈冰澌的精神状态好转不少,同时,内观也让他了解到自己的情况。
情况非常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