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只是,给家里写信询问侍童之事,得到答复之事,陆应麒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小枝都没告诉,所以才会让陆应麟误认为他见死不救。
陆应麒曾经在容谢心中留下的一些固有印象,暗暗地松动了。
“我是收到了回信,我认可信上的回复,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已在玄天宗立住脚跟,陆家子弟到玄天宗来,我自有办法关照他们,不需要家里再给他们培养侍童了。”陆应麒沉声道。
玫夫人听到这话,浓黑的眉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大少爷,你现在是白长老眼前的红人,可是,你一个人,也不可能照应整个陆家的子弟啊,就算你能照应,还有去别家宗门的陆家子弟呢?你再有本事,也没办法把手伸到鎏金宗和灵镜宗去啊。”
“那就和其他世家一样,招收有灵根的孩子来做侍童,而不是掠夺别人家的孩子改造成侍童。”陆应麒道。
“大少爷,我们陆家可不能跟那些世家大族比,我们也就是偏居一隅的小家族,多亏了这口灵泉井,才让我们在培养侍童方面有了超过世家大族的优势,若是放弃这项优势,我们陆家哪里还能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无情道剑修?”
玫夫人也是振振有词,说出一大篇话来,听起来句句都是为陆家着想,暗中也在点陆应麒,若不是改造出来的侍童,陆应麒也不会爬升到今天的位置。
“那也该让他们和家人相认,切断他们身上的控制,给他们走或是留的选择。”陆应麒说道。
陆应麒的话虽然不多,却句句在点上,时至此刻,容谢有些相信他是真的准备来解决问题的。
“麒少爷,你是心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家里来说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们陆家,本就是小门小户,哪有财力精力去替人家白白培养一些修炼的胚子,等他们长大了,再送他们自由地走?就算善心堂也没有这么慷慨的吧。”
玫夫人笑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不屑,他看向陆应麒,仿佛看向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
“再者说,那些孩子本就是没人要的,他们家人把他们送来,难道不知道他们会面对什么吗?还是把他们送来了,那就是不想要了,不想要的孩子,扔在外面也是冻死饿死,我们捡回来,悉心培养,明明是功德一件,大少爷却不让我们再做这样的功德了!”
“大少爷可知道,因为大少爷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十里八乡,有多少孩子会无声无息地死掉,死在尿盆了,水沟里,山坳里……那些孩子的家人本来还能有个念想,现在却连念想都不能有了,大少爷这样做,真的是为了积德行善吗?还是为了自己心里舒服呢?”
陆应麒闭了闭眼,似乎无言以对。
玫夫人刚才说到激动时,走到陆应麒面前,一边挥舞手中的帕子,一边滔滔不绝地说,这会儿看到陆应麒没话说了,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正要回到主位时,身后忽然传来另外一个清和的声音:
“既然如此,将他们当做正经侍童培养也好,何必教他们双修之术呢?”
“贵府培养的究竟是侍童,还是别的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陆应麟公子向我讲述过小桠的事,小桠似乎很早就会这种事了,他打小在陆家长大,想必也没有别的机会了解双修,更不会在陆应麟修炼遇到瓶颈时,提议与他双修,小桠为什么会这些,想必玫夫人是很清楚的?”
玫夫人面色一沉,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第106章 装凶悍
“好啊, 没想到,陆应麟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玫夫人冷笑一声。
容谢心想,倒不完全是陆应麟告诉他的, 陆应麟只说了个大概, 真正告诉他的人是小枝, 只是,小枝现在仍在陆家的控制之中,他不能把小枝供出来,只能先拿陆应麟和小桠当挡箭牌, 若是这件事妥善处理了,应该也是陆应麟和小桠心中所愿。
“可是, 那又如何, 灾荒之年,那些孩子本该死的,那些家里把他们送来, 就是任凭我们养活了,我们怎样养活,他们都没有意见, 容小哥又是站在哪一边提意见?”玫夫人脸上堆起阴阳怪气的假笑, “我们陆家养孩子,用珍贵的灵泉给孩子开灵根,堆资源教他们修炼,索取一点回报又怎么了呢?比起那些大户人家, 什么也不给, 就放小丫头在少爷公子跟前伺候,教少爷公子知人事的,我们好歹给人换了命, 让他们半只脚踏进修仙界了。陆家不是做慈善的,不可能只付出,不求回报吧。”
容谢叹了口气,他本来就没指望凭几句话说得陆家主事的人幡然醒悟,愿意放弃改造孩子做侍童这桩残酷的营生,他只是没想到,玫夫人会说得如此无耻,连面子都不装一下了。
“这样说来,草菅人命也可以用一句‘陆家培养过他’‘陆家不是做慈善的’来搪塞过去了?小桠的死,就是活该了?据我所致,贵府的侍童也不是只有小桠一个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容谢犀利指出,这一回,他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反正说服不了玫夫人,那就不妨把矛盾扯得再大些,让陆应麒彻底见识玫夫人的嘴脸,说不定就同意和他站在一边,支持他派出探宝队来解决这件事了呢。
“你!”玫夫人面色一变,“小桠那是自取灭亡,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当然,夫人你是不会承认小桠的死是你们做的了,毕竟你们没有直接动手,可是那又如何,你们做手脚之前难道就没有预知到小桠会灵力衰竭么?就算你们不知道,小桠死后,你们也没有吸取教训,还在继续经营这桩改造孩子的生意,明知故犯,故意作案也算证据充足了吧?”
容谢一点也不给玫夫人反击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玫夫人,其实你们可以坦率点的,你们改造孩子培养侍童的行径,实在和慈善扯不上半点关系,那些邪魔外道,抓普通人去炼傀儡也不过如此了。你们培养出的侍童,既要帮着少爷公子知人事,又要双修给少爷公子提供灵力,又要奉献自己的生命给你们当棋子、要挟少爷公子听话,这样活着,真的算活着吗?”
正堂里的陆家人都瞪圆了眼睛,没想到会有人这样直接扯下他们的遮羞布,赤果果地指出他们培养侍童的真相,他们登时又惊又怒,恨不能立刻涌上去,堵住容谢的嘴。
却有一股无形之力隔在容谢周围,让他们无法靠近,只能隔着一段扑腾,再加上缄口诀的作用,让他们只能嗯嗯唔唔地叫唤,看起来滑稽不已。
容谢感觉到陆应麒出手护住他,心想,这件事至少成了七成。
玫夫人哽了半晌,冷笑一声:“活着就是活着,还有什么算不算的,我看容小哥也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净说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这么有本事,你去把那些孩子收养了,没人送孩子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自然也培养不出什么侍童。”
容谢猜到玫夫人没话可说,又要用这桩事来绑架他,点点头:“玫夫人说得有道理,清河县也不是年年都灾荒,却有这么多吃不饱饭的家庭,抛弃这么多养不活的孩子,确实是个大问题,我们河阳县就没有这种情况,看来是清河县令不做事,弄得民不聊生,这件事的确该上报州府,让上面的人来好好查一查。”
“你!”玫夫人面色一变,没想到无往不利的说辞,竟然在容谢这里碰了壁,而且还反过来要挟上他们,要上报州府?
玫夫人知道这桩事是不能暴露在天光之下任人审判的,陆老太爷神志还清醒的时候,便买通了清河县令,历任清河县令都唯陆家马首是瞻,这才能让他们的行动一直不受干扰的进行下去,现在这个昏了头的麒少爷竟然带着外人来破坏自己家的好事,玫夫人恨得把指甲尖都掐进了掌心肉里。
玫夫人阴森森地盯了容谢一眼,随后转过身去,俯身在老太爷身边咬耳朵:“老太爷,你瞧瞧你这些出息的后辈子弟,自己飞黄腾达了,就带人回来剿自己的老巢了。我们陆家靠什么起家,他会不知道?现在倒是要我们为他改掉祖宗之法,自毁根基了。”
老太爷“啊”“啊”了两声,呆滞的脸庞往旁边一歪,身体忽然抽|搐起来。
老太爷这一抽,陆家人急忙围过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呜呜”地叫,顿时乱作一团。
唯一能张嘴说话的玫夫人哭天抢地,口口声声都把锅丢在陆应麒和容谢身上。
这样的阵仗容谢也不是没见过,他还知道,只要陆应麒认了错,这口锅最后还是会丢在他头上,多半还会摊派一个外面来的坏人带坏了自家少爷的罪名,不是容谢过于熟练,实在是这样的戏码在沈家就已经上演过很多次了。
容谢回头看了陆应麒一眼,陆应麒微微皱眉,望着老太爷方向。
“今天恐怕是不成了。”
忽然间,一个传音入密的声音在容谢耳边响起。
“不如先留下来,等到老太爷恢复,再单独与玫夫人谈这件事。”
这样说着,陆应麒向容谢投来询问的目光。
容谢眉头微微扬起。
很快,他点了点头。
这场闹剧最后以玫夫人扶老太爷回去休息为结束,陆应麒解了陆家人的缄口诀,陆家人一副看叛徒的眼光看着陆应麒,对容谢,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即便如此,玫夫人还是派了两个婆子来给陆应麒和容谢带路,将他们安顿到指定的地方,陆应麒住的是自己的独院,陆家位置最好的一片地方,容谢则被打发到客房,也不知道这里多久没有客人来了,积雪也没人清扫,窗纸露着几个大窟窿,门梁上挂着蜘蛛网。
容谢本想图个清净,和陆应麒分开住也无所谓,他还更方便单独行动,可是,看到这客房条件,分明就不是给人住的。
容谢回过头,两个婆子正将院子的门拉起来,眼神间流露着凶光,手中握着一条铁打的门栓,看样子是要把他从外面锁在这里。
容谢叹了口气,往院门方向走去。
两个婆子更加着急,拉门的动作更用力了,好像生怕容谢突然冲上来,把她们撞开似的。
“两位……”容谢话没说完,院门就“嘭”的一下在他面前关上,门外传来拴铁条子的声音。
两个婆子一边栓门,一边骂骂咧咧,忽然间,感到背后一凉。
不知何时,那个青竹一般站立在院子里的身影,出现在她们身后的台阶上。
两个婆子吓得一跌,互相推拽着往另一侧躲闪。
“两位怎么这样着急关门?我正想与你们说,这院子里许久未清扫了,住不了人,我还是住到你们麒少爷院子里吧,对了,你们麒少爷的院子在哪里?这里面曲里拐弯,迷宫一样,我记不住路。”容谢说道。
容谢话还没说完,两个婆子已经沿着小道跑了,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容谢不紧不慢地把话说完,说到最后一句“我记不住路”时,他才从台阶上下来,走到院子与院子之间的狭道中间,一转身,向着两个婆子跑走的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不知道整个陆府的布局是怎样的,但走过一遍的路他不会忘,刚才婆子先送陆应麒回院子,再送他,从陆应麒的院子到客房院子怎么走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走到前面那个岔路,往右走,一直往前,第七个巷口再忘左走,就能看到中庭,穿过中庭,就能到陆应麒的院子。
这样想着,容谢信步往左边走去。
没错,他不打算回陆应麒的院子。
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他要借着迷路的借口,好好地在陆家里逛一逛。
如果……能找到那口井所在的位置就好了。
陆家的大宅就像迷宫一样,每个路口都长得差不多,容谢走了一阵,发现每个院子的门都紧紧关着,他能感觉到有人从那些门后面暗中窥视着他,岔路口偶尔还有一闪而过的身影,只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来跟他搭话。
容谢瞎走一阵,终于走到陆家大宅的边门,再往前去,就是那条贯通前后院的狭道,容谢记得,他和陆应麟曾经坐马车从这条狭道上走过,不经意看到一道小门里有人抬着疑似下人的尸体经过。
等等,如果他能找到那个藏尸体的小房间,或许可以得到蛛丝马迹。
容谢这样想着,穿过边门,果然看到一条笔直的狭道一直向前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这就是整个陆家大宅的单边长度了。
容谢心头一跳,他的运气很好,这条狭道正是他和陆应麟坐马车来过的那一条,他还能分辨出熟悉的细节,某块墙面破损的形状,某个屋檐缺失的瓦当,就是这里。
容谢定了定神,环顾前后,确定没有人,快步溜进狭道里。
片刻后。
容谢收起飞行符,双脚站定在小门前,从小门往里看,巷道两边都是破破烂烂的房子,和少爷们的院子、甚至破败无人的客房都不同,这里一看就知道伙夫杂役的房间,地上有脏水流过的痕迹,墙壁里有草叶一丛丛刺出来。
容谢左手边就是他亲眼见过家丁抬尸体进去的藏尸房,此时黑漆木门闭合着,门上拴着一条草绳。
容谢屏住呼吸,走上前去,手指一捻,绿光闪处,草绳掉在地上。
“吱嘎”。
黑漆木门打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容谢掩住口鼻,向屋里看去,黑暗中,有什么活物在角落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一双小眼睛凶悍地盯向容谢。
这是……
容谢运起灵力,屋里的黑暗挡不住他的视线,墙角下蹲着的分明是一头红鬃野猪,刺鼻的腐臭味就是从它面前的食槽中传来。
一些不妙的联想闪过容谢脑海,他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野猪仿佛觉察到容谢的退意,凶悍戾气顿时暴涨,发出一声咆哮,猛地从角落窜出来,向门前扑来。
容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灵符,又快又准地扔向野猪,灵符在空中化作三道铁刺,正中野猪头顶、后颈、脊椎三处要害,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轰然倒地,汨汨鲜血从三个血洞中流出。
容谢捏住鼻子,往旁边一跳,躲开流过来的血水。
过分安静的巷子传来的响动,容谢回过头去,看到许多双眼睛正躲在门窗后,畏惧地看着他。
容谢强忍着恶心,挥动灵符,将三道铁刺从野猪身体里抽出来,“当啷”掷在脚前的地上。
门窗后的人影纷纷缩小了一圈,害怕地躲起来了,但又忍不住往外看。
容谢要的就是这个威慑力。
“别躲了,出来吧,”容谢屏住呼吸,板着一张脸,压着嗓子说道,“我要找灵泉井,谁知道灵泉井在哪,带我去,我就饶你们不死。”
死寂,没有人动。
“当啷”
容谢猛踹一脚铁刺,铁刺滚了出去,发出响亮的声音。
门窗后的人一阵耸动,终于,有人哆哆嗦嗦从门后走出来,缩着肩膀,目光不敢接触容谢,只在他衣服下摆打转:“老、老爷息怒,小人知道,这就带老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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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什么,就是想杀猪[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