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1-16

　　恍若初见才是最痛的错觉。

　　1、

　　莫晓礼下了的士，看着政府大院里熟悉的粉色荷塘和青色林荫道才恍惚记起来，这里有她和森遥、森远、欧阳羽鸿的童年。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因为父母离婚而去临县外公家读了两年高中的她，被爸爸以“高考冲刺”为由接回了家，重新见到了分别两年的发小们，也认识了顾司言。

　　而这些回忆的开头，是与顾司言不相干的。

　　那时在临县呆了两年的莫晓礼都快要忘记都市的感觉了，却没觉得多陌生，直到看到来长途车站接自己的父亲和徐慧阿姨，准确地说，那个娇美的阿姨是莫晓礼的后妈。离婚三年的父母僵持了一个晚上后，还是由父亲来接莫晓礼。理由依旧，当年法院将孩子判给了男方，持有房产的一方必须抚养孩子。这些莫晓礼都是知道的。

　　在小车旁的莫振晖看到女儿出站，笑着抬手招呼，隐隐有着领导架势。莫晓礼并不熟悉这种腔调，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卡在喉头，硬生生凑出一个笑容。

　　酝酿好的一声“爸爸”被“后妈”徐慧打回肚子里，那个面容明艳的女人笑着说：“礼礼呀，三年不见，我看看――啧啧，长高了，也变漂亮了呢。”

　　莫晓礼和善的谢过，不知道怎么继续和她客套，徐慧笑容依旧，唯独莫晓礼尴尬了。

　　“上车吧，吃中饭去。”莫振晖顺手接过孩子手中松垮的旅行包，掂量几下，放进新车后座，“就这一个袋子，东西都放你外公家了吗？”

　　“还有什么东西再回去拿就是了，这才多远。”徐慧坐在副座上，好心地接话，“你这阵子刚买车，不是正想多跑跑。要是礼礼高兴，全买新的都好！”

　　这话怎么不太好听。莫晓礼这么想着，小心翼翼地合上车门，车里冰冷的空气加重了那股香水味，刺激的她一阵恶心。

　　实际上她就这点东西，没一件玩具，没几件衣服，没多少能装在包里带回来的东西。她突然很想外婆外公，甚至想念老人身上浓重的清凉油味儿。

　　“礼礼，缺什么都市里买算了，你晕车就少跑几趟。”

　　莫振晖说着启动小车，如果他这时关注了后视镜，就能看见女儿溢出温暖的笑眼。

　　“好，爸爸。”

　　她大概有将近两年不曾见过这个不懂表达情感的父亲，为了避免独自面对麻烦的人际关系，她倔强的把自己放逐了两年。但是现在，她突然觉得庆幸，庆幸父亲记得她晕车。

　　其实她很清楚，有些细节是不用记忆的习惯，那是弥足珍贵的、专属亲友的默契。

　　回家后，倒在自己的床上却闻到陌生的味道，连梦里都是那种气息。一觉醒来，洒在窗台上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像是灼热的火焰在被黑夜浇熄前的最后一次热烈。茫然中，听见了开门声，走出卧室看见另一番景象。

　　少年抱着篮球，光着上身，裸露着被太阳晒红的肌肤，黑褐色的头发下，那双黑色的眼睛毫不保留的看向自己，里面全是惊讶。

　　直到莫晓礼终于从回忆里翻找出他的名字。

　　“你好，欧阳羽鸿。”莫晓礼有些诧异地打招呼。

　　听到她温和的声音，少年被晒红的脸有了笑容，迅速用衣服遮住胸口，略微羞涩地说：“你好，礼礼姐。”

　　“我先洗澡啊，刚和森远打球整的一身汗。”欧阳羽鸿说完丢下篮球，一头钻进浴室，听得哗啦一阵水响，莫晓礼才觉得有那么点尴尬。

　　据说这个场景凝固了很久，欧阳羽鸿抱怨自己那时连背脊都站僵了，直到那个暗处的人影出声，他才确定不是鬼。而莫晓礼也没想到，原来欧阳羽鸿已经搬来她家住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莫晓礼的爸爸和欧阳羽鸿的妈妈互相看上了，为了在一起都和原配离了婚，在离婚还是禁忌的年代，闹得很大。这两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一个选择了逃去外公家，一个选择了缄默。现在，两个人都回来了。

　　那天晚上莫晓礼就迎来了最头疼的“家庭聚会”，说是家庭，其实来的就是徐慧的父母，欧阳羽鸿的外公外婆。人本身就是适应能力很强的动物，莫晓礼就是之一，她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但是晚餐时的轮番轰炸让莫晓礼快疯了，是她不善交际还是对方太过于热情，她已经不清楚状况了。

　　“礼礼姐，你饭还没动几筷子呢？”已经拿回第三碗饭的欧阳羽鸿嘿笑着拿起筷子。

　　“菜不合口味吗？”徐慧笑眯眯地问。

　　莫晓礼只是笑着摇头，依旧默默地挑拣着牛肉里的青椒。习惯了妈妈和外婆做饭的辛辣口味，又不怎么喜欢肉食的莫晓礼，真不稀罕什么排骨，也不知道谁夹给她的。

　　“晓礼确实瘦了点，多吃点肉吧，女孩子丰满点好。”徐慧一脸温柔地看着儿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你饿死鬼投胎呢？什么时候吃饭这么拼命了。”

　　“小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徐奶奶又给乖孙子填了几块排骨，“来，再吃几块。”

　　“那是，我要速度赶上森远的身高。”欧阳羽鸿含着排骨口齿不清地抱怨，“那犊子都比我高个头了，今天打篮球把我郁闷坏了，好几次被他盖帽……”

　　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肉食动物欧阳羽鸿，莫晓礼有点头疼，不过这幅“家庭”景象确实挺和睦。

　　“咳，小慧呀。”从进门开始就只开口打过招呼的徐爷爷轻咳一声，开口说话，莫晓礼不自觉地看向这个本来就寡言的老人。老人指了指饭桌，碗碟一堆却是没一个素菜，“以后多做点蔬菜，这一桌子全是肉，腻得慌。”

　　“爸，这不是看晓礼回来了，多做了几个好菜嘛，一时也没注意呢。”徐慧有点撒娇似的向徐爷爷笑。

　　“那也要注意营养，小羽都只盯着肉吃。”老人站起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很严肃，却不冷淡，“我吃好了，老婆子，吃完再聊天。”

　　突然被解围了，虽不知道徐爷爷有心无心，但莫晓礼还是觉得感激，飞快地喝完汤，跟着徐爷爷站起身来。

　　“我也吃好了，大家慢吃。”莫晓礼笑了一晚上，脸都有点僵了，巴不得快点撤。

　　“这就吃好了？哎哟，不再多吃点？难得这一桌子好菜。”徐慧一脸可惜地看看一大桌子菜。

　　那女人眼里的，果然是同情吧。莫晓礼摇摇头，礼貌地笑着，不打算回话。

　　“礼礼姐都吃饱了。”欧阳羽鸿扫完盘里的排骨，魔爪伸向牛肉，“这才多少点东西，我吃完不就得了，小意思！”

　　“哎哟小祖宗，你这可别把胃撑破了。”看着徐慧巴不得抢走欧阳羽鸿筷子的模样，莫晓礼突然觉得欧阳羽鸿这样的解围方式挺受用。

　　晚餐后莫晓礼才挪出时间给妈妈打电话，可是电话那端明显不怎么高兴，特别是对于欧阳羽鸿住进来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应付的莫晓礼只好默默转移话题。挂了电话，莫晓礼长呼一口气，仰躺着看天花板。

　　“喂！”冷不防一声，一个黑影出现在床边。

　　几秒钟后，明显没有被吓到的莫晓礼转头，见欧阳羽鸿极其沮丧地站在床边，决定配合一下他。

　　“啊！吓死我了。”莫晓礼很敬业的“被吓到”了。

　　“啧啧，看你多假，太没成就感了。”少年一屁股坐在窗台上，微微弓着身子，耸耸肩，“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儿，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后，房里迎来了大眼瞪小眼的沉默。

　　“噗！”莫晓礼捂住嘴巴，保持正经，“我听明白了，健胃消食片家里有没？”

　　“喂，捂住嘴我就看不见你笑啊！太没良心了，好歹我也把你那份儿吃完了吧。”欧阳羽鸿郁闷地摸摸肚子，断断续续打出俩个嗝，竟然有些脸红了，不过莫晓礼没瞧见。

　　“嗯，的确。你刚才的表现很英勇。”莫晓礼微笑赞许道，在她手里放个奖杯就能给他颁奖了。

　　“那是，咱能力不是吹的。不对，等等……”欧阳羽鸿发现话题被岔开了，郁闷地捏捏鼻子，“小礼，我是真跟你说个事。”

　　“我听着。”

　　不过，没想到四个人的重聚，来的这么快，以莫晓礼措手不及的方式。

　　2、

　　还是那一天，莫晓礼和欧阳羽鸿好不容易从虚假的家庭聚会中逃出来，窜进政府大院后街的小巷，那条小巷以前是小商小贩的聚集地，她还记得读初中时每天都要在这里买早餐，晚上也有热闹的夜宵摊。只是那天她才发现小巷已经挂上了拆迁的牌子，连灯都省了，黑的可怕。

　　“你确定这样骗阿姨晚上出门，好么？”莫晓礼有些不安地开口问。

　　“救急，不说带你出来散步熟悉下环境，我妈根本不让我晚上出门。”名叫欧阳羽鸿的少年加快了脚步，轻车熟路的避开小巷里零碎的杂物，“再说，我们这也算散步。”

　　“散步？”不知被小巷里的什么东西磕到腿，莫晓礼有点郁闷，这样的散步她还真是第一次，“是探险吧。”

　　“嘿嘿，那啥，你跟好我，这里乱得很。”欧阳羽鸿说完捏捏鼻子。

　　身后的莫晓礼听出他的抱歉，玩笑地说：“看来你老手了。

　　“那是！不过森二娘更拽，闭着眼睛都能活着走出这里。”欧阳羽鸿声音有着一种骄傲的调子。

　　“森二娘……”莫晓礼重复这个称呼，自然的和森遥对上号。森遥也是政府大院里的孩子之一，更是莫晓礼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这两小女孩好像在娘胎里就认识了，从小对相互的父母也爸爸妈妈的叫得欢实，不仅如此，莫晓礼还一度被“婚配”给了森遥的双胞胎哥哥，院里的孩子王――森远，当时欧阳羽鸿还挺不乐意来着。

　　“噢，你不在可能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高一，其他学校的混子在学校后面大禹广场讹咱校学生的钱，正好被她撞见了。”欧阳羽鸿回过头来，黑暗中模糊地看到莫晓礼很认真地低头走路，“你知道她做啥了吗？”

　　莫晓礼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盈光的眼睛，微怔，笑道：“侠女出山了吧。”

　　“诶，没错！当时遥姐抢了健身老大爷的剑就冲上去了，一人挑三男的呀。那虎的，活活把那三傻叉吓走了。她救得那货正好是校报的，隔天她就上头条了，什么‘古有孙二娘，今有森二娘’，遥姐当时就火了。更搞笑的是那三傻叉带人来找事儿，被咱校在场的学生集体轰出去了，哈哈！”

　　少年说完大笑起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在说道森遥的时候，比夸奖他自己更有种自豪感。

　　“森遥越来越有范儿了。”莫晓礼歪歪头，这时已经到巷口了，昏黄的路灯下，她好像看到了森遥小时候双手插腰恶斗博美犬的场景，她会心一笑，“真好……”

　　在巷子出口时，欧阳羽鸿回头看她，路灯光色映在少女的笑眼里，暖暖的。暖的让他突然后悔了，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叫做失落的感觉。

　　欧阳羽鸿之后告诉她，有些事于他在那个瞬间已经失了光彩，比如父母离婚时候他开始小心回避她，又或是对于母亲这段婚姻的想法。有些事情必须说明白，至少告诉她自己不会逃避，又或者曾经逃避过。欧阳羽鸿不是那种能在心里藏住话的人，一直不是。

　　可就当欧阳羽鸿犹豫着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莫晓礼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就像这一辈子注定的。

　　莫晓礼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街角。那里七八个人围在一起，像是高中生。就在欧阳羽鸿叫她名字的时候，那边就打开了，没见过这么多人现场打架的莫晓礼惊讶地叫道：“啊，那里！”

　　欧阳羽鸿诧异地回头，视力极好一眼看清其中被围攻的人，恨骂一句：“他娘的，在这里碰上。”

　　“你认识？”莫晓礼更诧异了，想到欧阳羽鸿之前有“重要的事”一定要出来，好奇宝宝一样地睁大了眼睛，“你还没说‘散步’到底是干嘛……”

　　“就是这个。你在这里躲一下，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少年一侧身把莫晓礼拉进巷子里，皱眉叮嘱，“等下说……”

　　话没说完，少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而去，跟抢篮板有的一拼。

　　“这个？”莫晓礼探出头，莫名其妙的看向“这个”。那边的人被欧阳羽鸿一冲，突然散开了。莫晓礼勉强辨出他和一个同样身高的男生并肩站着，摆出架势对着面前六个身高长出许多的人，不知道正在交涉什么。其中一个说着就要动手，却被同伙拉住了。

　　本来茫然的莫晓礼突然紧张起来了，她之前就读的学校，初中高中加起来也不过十五个班，和谐的很。像现在这么“暴力”的场景，估计只在影视剧和动漫里才有，第一次真真实实看到这个阵仗，她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兴奋。

　　兴奋归兴奋，如果真的打起来了，怎么办？

　　就在莫晓礼思考的时候，欧阳羽鸿身边的男生大吼一声：“你大爷，老子就他妈是同性恋！就不待见那傻逼，你丫怎么着！”

　　莫晓礼被这标准、又有点熟悉的东北腔震住了，歪着脑袋念叨：“怎么还有东北人……”

　　然后，这些都不是重点。

　　“同性恋！？”莫晓礼瞪着眼睛捂住嘴巴，吃惊。同性恋不稀奇，稀奇的是对于她来说这属于传说中的事发生在此时此地。而那个时候她也不会想到，这个“同性恋”就是顾司言。

　　欧阳羽鸿大吼着“顾大傻，我靠你”，一拳砸在同性恋男身上，趁那些高中生全蒙，拖起人就跑。

　　跑，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跑的方向和莫晓礼在的方向相反，然后俩人竟在几秒中内没了影。

　　“我怎么办？”莫晓礼瞪着眼睛再次捂住嘴巴，凌乱了，彻底的。

　　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叫骂着追出去后，留下一个剃着球头的高个儿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