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3
第三阙兵围绣楼
小庭春冷,花香渐淡。
无伤淡淡笑道:“确实,做兄长的这边请客,妹妹却在几步之遥的绣楼中窝藏刺客,也算是闻所未闻。”
小庭中众人谈笑宴宴,然而连一向镇定如无伤都觉手心中捏着薄汗。
“蝉儿,今天来的是中虔和中然,你也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人便是戚国日后的君主,而中虔是什么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今天若被他看破丝毫端倪,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蝉儿却忽然冷笑道:“大哥竟看不出,中虔已是猜到了吗?”
无伤淡道:“那你以为他会如此作罢?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怎样?”
蝉儿心思有些不定,仍是沉静笑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想明着和叶家撕破脸,可若是来暗的,中虔就不是对手。”
无伤眸色微暗,垂眸不语,微微动了怒气,却是如水平淡。
心诚见状道:“蝉儿,子楝说他昨晚追刺客追到陶然楼外便不见了人,你不要任性。”
“薛离他不是刺客。”
“这么说耶律薛离果真在你这里!蝉儿,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嫁人了吧?怎么可以这么不知检――”
“心诚!”无伤喝住了心诚,带了怒气,“你这是怎么和妹妹说话呢?”
蝉儿却是冷笑,无伤道:“昨日宫中遭了刺客,而那行刺之人却在天罗地网中全部逃了,这事你应该也知道了,我想你也应该能猜到是谁动的手。”
“连封九墨也奈何不了他吗?”
心诚道:“这便是李殷弃的狡猾之处,昨夜的刺客竟是分成了三伙人,一伙人混在契丹使者中进了宫,在宴会上行刺,被孟筹淳和子楝带豹韬卫围困在湛露宫中,而第二批却才是真正的刺客,扮成了宫女和太监,混乱之中才动手,而当时皇上身边幸好还有子枫,而等在宫外准备劫杀刺客的封九墨却被第三伙人缠住了,而且封九墨现在也没回府,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无伤和蝉儿闻言又是相视一笑,心诚似乎不知,他们两人却是知道的,那个人若不回定国公府,便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蝉儿忽然道:“那在宫外劫住封九墨的第三伙刺客,恐怕其中就有李殷弃本人。”
心诚疑道:“你如何得知?”
“是薛离身上的伤吗?你昨夜在楼中偷偷拿了雪参,便是用在他身上了吧?”
无伤好笑,那雪参本来就是契丹的献礼,戚王赐给了中虔,中虔送给了无伤,却又被蝉儿偷了去,竟是从宫中转了一圈又转回到薛离自己身上去了。
“李殷弃昨夜伤了他,那剑伤,不会错的,是承影剑,薛离不可能是李殷弃的同谋。”
无伤却淡淡笑道:“可那剑伤到了刑部大牢却是做不得证的,更何况刑部的仵作未必认得,还是说你打算亲自去作证?”
蝉儿却是也笑道:“大哥这话就是拿蝉儿当了外人,蝉儿是定国公的女儿,叶家位高权重,早已是人所顾忌,蝉儿又怎么会授人以柄,和刺客牵扯上关系?更何况即便是说得,那耶律薛离难道一定就进得了刑部大牢?”
“你的意思是不肯将他交出来了?”心诚有些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我不动手,子楝的鹰扬卫也等在楼外,你能藏他到什么时候?”
蝉儿起身,已是午后,小池中不知道从何处游来一对鸳鸯,懒懒倦倦的依偎在一起,蝉儿想今晚要是能绣一对鸳鸯就好了,可惜皇后的那件九凤穿花袍还未绣完,前天还叫了人来催,今晚看来得连夜赶工了,而今日又多了中虔的负荆请罪,罢了,到时候赖掉好了,一边想着一边伸了个懒腰。
蝉儿转身对无伤和心诚笑道:“我现在要回绣楼了,二哥未必能不惊动外人的将薛离带走吧?若是被外人知道这刺客是从我绣楼中带走的,又岂不是坐实了小人之言?”
心诚却也笑道:“妹妹,我总不会舍得伤了你,否则昨晚大哥饶了你,我也会叫门外的那些人动手了,可是,谁说我一定要将人带走了?皇上已经下令将契丹使者下了刑部大牢,那耶律薛离是绝脱不清的,一个刺客倒是不必非得下牢了――”
蝉儿心下一沉,道:“他若死于此,叶家更说不清!”转向无伤道:“这等事若是做下,不止得罪契丹,将来若有人查出薛离不明不白的死在叶家小姐的绣楼中,还顶着刺客的罪名,那时叶家如何说的清,我的清白又如何说的清?”
心诚道:“只怕那时也无人敢让皇后说清什么!”
他言语间已是极其倨傲,俨然蝉儿已是皇后,而蝉儿却不反驳,竟成默认,无伤也不语。
小庭中茶香已是渐渐淡去了,那么浓的好似不可解的茶香也被风吹散了,没有了茶香的庭院竟好似梦醒,凉风吹绣衣,初春还是冷的。
终于,无伤看着蝉儿,缓缓道:“是父亲的意思。”
只这一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蝉儿心中一激,原来到底是自己害了他,果然昨夜在父亲面前,她对他的那一句稍稍没有留意的回护,才是他此刻必须得死的原因。
去岁冬日,戚国名门梅家的一位小姐与情郎私奔,被梅家劫回之后,那男子被梅家以拐带的罪名送进官府,梅家又暗自着人与狱中之人过了话,只是数日,那男子便被折磨的自尽。
而梅家虽不能如法炮制那位梅小姐,梅太傅盛怒之下却请了数位德高学士到梅府中,每日里与梅小姐讲论女德女则,梅家的女儿教管最严,这些训则梅小姐自幼便是熟知的,却又得每日里反复听了训诫谴责,不足一月,这位梅小姐便也被逼的自缢。
这虽是别家的事,然而女儿大了,怀了各自的心思,竟败坏家风,背弃家门,前车之鉴,蝉儿也是心知,父兄虽不曾评议此事,然而那事之后,对她的教看确是更严了些,只是未曾想到,竟能忌讳到这般地步。
见蝉儿低了头不语,好似难过,却是看不清那双眼睛中真正的神情。
许久,心诚叹了口气,便欲下令传唤等在这庭外的部下,却听蝉儿忽然道:“早知是父亲让他死,我昨晚就不必费那么大力气救他了。”又对心诚笑道:“他现在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二哥却叫一个卫队来杀他,未免太夸张。”
心诚道:“蝉儿你是不知道,子楝说薛离昨晚可怕的很,鹰扬卫赶到那条废巷时,他竟然一拳就打断了一个士兵好几根肋骨,这般垂死的野兽若是挣扎着跳起来,被咬一口也不是闹着玩的。”
“是吗?我竟不知道他这般厉害,大哥不会武功也就罢了,还亏得二哥你平日里自夸英勇盖世呢,也要一队人壮胆才敢上妹妹我的绣楼啊?”
“蝉儿你不是在激我吧?若是我一个人上去,他躲在某个角落里给我一刀,你这死丫头,到底我是不是你二哥啊?”心诚有些恼怒,想到什么,又道:“莫不是你在楼上藏了什么,故意引我入阵吧?”
蝉儿笑道:“二哥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里是大哥的地方,蝉儿还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在这里设阵。”
无伤淡漠无语,蝉儿微微咬牙,却笑道:“我只是觉得取他的性命却是世上最容易的事了,我若对他动刀,他连躲都不会躲。”说着看向无伤,“昨日在陶然楼,大哥在楼上也见到了吧,我动手时,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所以,不如我去吧。”
“那怎么行?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他怎么会伤我?二哥你难道忘了,只是我一句话他就连手都不还的让你差点打断了腿?”
心诚沉默了一下,忽然就想起薛离对妹妹用情之深,想起那个少年被自己打的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忽然就觉心中有些难受。
其实对这世上任何人而言,临阵杀敌却还容易,可一旦清楚的感觉到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甚至你还熟识过接触过,除了本身残忍嗜血之人,再下手时却是极难之事了。
心诚虽为归德将军,少年征战,战场上杀人无数,可绝非血腥麻木之人,他身份尊贵,耳濡目染,父兄教养,自然也深知权术把戏,也自知生在叶家,许多该为和不该为,但除却这些,其实私底下却是一片天真赤诚,此刻想到薛离还是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少年,又是这般喜欢自己的妹妹,便有些不忍道:“正是如此,更不该让你去,他见是你要杀他,岂不更伤心――”
蝉儿深知她二哥的性情,已是对薛离动了恻隐之心,落了她的圈套,却道:“那又如何?我若想要,他的命就是我的。”然而话锋一转,眉眼间婉转出一般狠毒的冷媚,道:“我若不想让他死,他的命你今日便也绝取不走!”
心诚似乎也被妹妹眼中那一种狠毒却又妖娆的眸光骇住,叹道:“原来你竟还是不想让他死。”
“那倒也不是,只是一个人连命都是你的时候,你就不会急着让他死了,而且,我若是今日就拦在这里,你又奈得我何呢?”
“我就怕你这个样子――”
心诚急道,语气中却是已经有了动摇。
无伤却只是冷眼看着心诚完全被蝉儿牵着走,半响才淡淡说道:“蝉儿,你不用为难心诚,这是父亲的命令,而你现在,还斗不过父亲。”
蝉儿抬头迎视着无伤的眼睛,那一双和父亲如此相似的眼睛,他们兄妹之中,只有无伤最像父亲,眼睛中那一点琥珀色,会让女儿家伤心一生的颜色,清雅不似人间。
蝉儿是怕的,她也知道自己是怕的,她的一切都是父亲教的,更何况父亲还有那么多她学不到也学不会的遥远和陌生的,然而此刻她看着无伤,淡淡笑道:“我说未必。”
孩子总是要长大,要不再畏惧的,更何况她已经在那恐惧之中太久了,忽然就觉得心中涌上一种陌生的反抗的勇气,输赢,就是一条人命。
“我现在就回国公府,二哥不会趁我不在时动手吧?”
蝉儿话对着心诚说,眼睛却看着无伤,心诚苦笑着点了点头,无伤看着蝉儿,许久,也轻轻颔首。
蝉儿转身离开,无伤和心诚相对沉默片刻,无伤叹道:“子楝,进来吧。”
楼后埋伏的子楝进闻言了庭中,无伤见了他,只是不语,子楝平日总是一身武官甲袍,又使一口连环大刀,一幅凶神模样,此时却是头上厚厚的包扎了一圈布带,露出一张脸貌若娇娃,像个小姑娘,心诚便极其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
“哈哈――原来刚刚来的是子枫,若是灵儿看见你这个样子――哈哈――”
子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无伤从藤椅中起身,向绣楼走去,子楝立即跟了上去,心诚顿了一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