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3
第四阙迦南木阁
帝台今年初春好似特别热闹,今日坊间的新刊上又得多了一条茶余饭后的闲话:恶少闹市纵马,帝台街陌一片混乱,所幸并未伤人。
定国公府,漆红朱门,两尊青田石狮半卧半起,似逞威又似驯服,远远一道白影,白马白衫,一如白虹,几个门卫有些傻眼,但到底是国公府上做的久了,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开了门,连一声询问都没有的放那人进了当朝定国公府的大门。
入门便是一道紫檀木四角镶金镂雕嵌翡翠二十四扇大屏风,那人竟是纵马一跃而起,跃过屏风,在国公府中横冲直撞,家丁侍从都不敢拦,那人直到一座花园前方勒马停了下来,行至花园中一座四角如飞的迦南木阁,下了马向楼上望去,窗棂半掩。
自幼便已熟知这里,却仍然莫知莫测,就犹如生活在海边的人,即使穷尽一生也无法知道海究竟有多深,有多少变化。
这一座木阁,便犹如深海,而她不过是一尾鱼,却想要对抗大海。
推门进了木阁,深深呼吸,空气中似有波澜浩渺,山岚云海,然而静下心来,其实只有菊花清气,满楼若虚。
便是昨日之日还曾来过,今日之日却是另一种心境。
上了楼便是定国公平日最爱的书房,菊花茶冷香更浓,比那九月菊圃满园花开时都不逊色。
定国公正坐在榻上,在饮茶,仿佛是不曾见到有人进来一般,只专注的看着手中兔毫盏。
那人也不说话,上得楼来,便背了手踱至墙边,看墙上画轴,蒙山青翠,举火寻远泉,孤吟对月烹,旧交唯有顶上松,看着那一幅山顶月夜烹茶画卷,看看点头再摇头,当真是赏画入了迷。
茶烟清淡,好似冷冷秋色,定国公品过一盏白菊,那人仍是在画前摇头晃脑,好不入定化境,定国公微微抬了眼,道:“蝉儿,你倒是越发的没规矩了。”
蝉儿也不回身,仍是背对着定国公,冷冷道:“叶府规矩太多,不知父亲说的是哪一条?”
这是前所未有的顶撞,定国公闻言微微笑了,道:“蝉儿,你在害怕?若是怕了,便回房去,今日之事便算了。”
“父亲觉得蝉儿怕什么?”
定国公长袖笼着手,怕冷一般,轻轻执着碎纹兔毫,非常秀气的动作,而他一个男子做起来却是十分自然,只觉文雅精致。
“你自己说呢?”
“蝉儿骑马过闹市,又闯进国公府,此刻还这般对父亲无礼,可不是害怕心虚吗?”
蝉儿笑道,说不出的恶毒和讽刺,心里有些难过,但也觉得痛快。
定国公拢了拢袖子,将手藏的更深,背对着他的蝉儿便看不到他掌心及指甲上那一种淡淡的朱砂水红,好似整个手掌都化作了芙蓉玉石,如梦如幻,错落如月下空枝,花尽失。
“都不对。”定国公谆谆善诱,“你害怕的是不再害怕这件事本身。”
蝉儿不答,仍是看画,许久道:“这画上船中的父亲是二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前?”
那画烟水渺茫中,一叶乌篷船微微显露于一片水浪中,即使细看也是很难从那粼粼波浪中看出同色的一角小船来,而那画上不及半寸的乌篷下,却是有着两个人的淡淡侧影。
这幅画挂在这里如此之久,蝉儿来时看了不下千遍万遍,今日却是第一次看出那画上还藏着一只小船。
“快三十年了,我自己都几乎忘了,难为你能看出来。”
“这画上另一人就是大哥的生母吧?”
帝台其实人多半都知,定国公的大公子叶无伤的母亲出身卑微,无伤虽是长子,却无资格袭承爵位,五年前皇上赐了官职宅邸,无伤便离开了国公府,常住陶然楼中,定国公心中微微苦笑,连唯一能让他想起当年那个人的无伤也离开了。
而往事前尘,悠悠三十载,竟成一梦不觉晓。
定国公不易察觉的轻叹,兔毫中茶已凉,握住也不觉手暖。
“我听说这木阁便是她生前的住处,父亲可是近三十年都不能忘记一个人,用情之深,女儿也觉感叹,若是中然有这一半衷情,女儿此生便是知足。”
到底是女儿家,蝉儿说及此,不禁有些微微脸红,那一抹胭脂色在清水一般的肌肤上漾开来,许是中然这个名字让定国公从无限伤感中惊醒,此时蝉儿却蓦然回身,早已没了那小女儿情态,眸光中既冷且艳,正撞上定国公有些迷茫的眼神。
“五年前,父亲就是在这木阁上告诉女儿,您和皇上订下了我与中然的婚事,那时女儿是怎么回答的,父亲还记得吗?”
时光荏苒,恍慌如昨,那时还是小孩子现已长成少女,转眼又要嫁做人妇。
“你说琴剑天涯,魂梦深宫,只因为是中然,你才肯选择后者,非常狂傲的样子。”
“女儿今日仍是这句话,因为是中然,女儿才肯留下,五年来深居简出,修习礼书,只愿将来能做得贤后。”
蝉儿言及后位,而定国公竟也不驳,似乎叶氏一族早已将中然视作皇上,如此理所应当。
“中然心思纯良,不愿兄弟反目,到时若是箭在弦上,女儿便替他发,来日相夫相国,便是干政也会在所不惜。”
这已是极其重的一番话,待嫁女儿便有此番言论,话已至此,绝不似作假了。
“蝉儿对中然之心,父亲怕是最清楚不过,却只因蝉儿昨日对薛离一句回护之话,便疑心蝉儿琵琶别抱,而今日竟命二哥取薛离性命,父亲不觉太过吗?”
定国公终于明白蝉儿意在何了,竟然只是一个不经意间便被她绕来绕去绕进了她的圈套,这个从小捧在手里疼爱着也管着教着的女儿,原来已不知何时偷偷的从他手指缝中溜走了。
定国公不语,许久,淡淡问道:“你觉得赢了吗?”
蝉儿却忽然悲伤的笑了,此次若能从父亲手中救下薛离一条命,并不是她棋高一着,她也仅仅是赢在了她对中然有情,政治婚姻,而她对中然早已有情,这算是幸还是不幸?
可如果真如父亲所料,她心属薛离,那薛离今日就绝逃不过一死,而他的死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爱他,那么罔顾她的心意,罔顾她的幸福,为了家族生死荣辱,父亲也不会放过他,这便是从小疼爱她的父亲,这便是那让她恐惧的遥远和陌生,这为了家族存亡兴衰会牺牲一切的残忍。
还有大哥和二哥,如果不是用了同样的手段让他们知道她对薛离无情,二哥是会暴躁,会暴怒,甚至还会骂自己不检点,但他或许还不会对薛离动手,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大哥却会,他和父亲太像了。
虽然赢了,但父亲却是一眼便看穿了她,她害怕的就是不再害怕本身,不再害怕,因为对父亲和其他许多事情都不再抱有期望,那是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绝望一般的冷静清醒,即使至亲之人,当利害冲突至不可和解,也丝毫不会心软手软,自此世间之大,除却自身,再无可信,再无依靠。
而中然,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仍然躲避在书画之中,用天真的借口骗自己。
而她同样害怕,却定要为他度过此劫。
“那现在父亲可以让二哥和子楝退兵了吗?”
“蝉儿,既是薛离与你无关,你便回房去吧,不要再管了。”
定国公放下已冷的彻底的茶盏,将双手拢在了袖子中,淡淡笑道。
“你说什么!?”
蝉儿瞬间便瞪圆了眼睛,花睫翘颤。
定国公眼见着蝉儿一步步走过来,不觉好笑,这天下有哪个做父亲的被女儿用冰冷的目光压迫着步步逼近的,偏偏这叶家之中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蝉儿这般聪明,又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父亲觉得薛离是我的麻烦?”
“不是吗?”
“当然不是,薛离于我不过是个痴情的傀儡罢了,而且昨夜,薛离算是救了九墨,不正好再买个人情给他,说不定能再换他个十三年,难道不划算吗?”
最后一句带着刻意的刻毒。
定国公眼神微冷,这是发怒的前兆了,他记得自己好似有好多年没有被激怒过了,蝉儿这是故意的,看了她许久,定国公垂了眼,周身又是一片菊花清气。
“的确划算,不过这笔买卖却是做不成了,你不知道,今日在你来之前,九墨那孩子已经来过了。”
十几年来视若己出,那孩子却始终心怀芥蒂。
就在刚刚,那孩子初次跪在他面前,一叩当年保其父全尸之恩,二叩南溪救命之恩,三叩十三年庇护之恩。
三个叩首,恩怨情义,一笔勾销。
蝉儿沉默,她自记事起,便知定国公府极其隐秘的一处庭院中,藏着一把好剑,是攻城精锐,是暗杀利器,是儿时不经事时天真的叫着的剑哥哥,那人总是哀伤疏远,但是偶尔也有亲近,慢慢长大,却完全化为一把利剑,完全没了人气。
“蝉儿,你须知玩火才会引火上身,那孩子昨夜初见薛离,便决定跟随他,这样的薛离,不太适合做傀儡,即使是傀儡,却不知你能否牵纵得了?”
幽幽的吐出这句话,定国公的眼中有了淡淡的傲慢,对上蝉儿同样的表情,父女两人,只有这一刻,相似之极。
“父亲是在笑蝉儿不自量力吗?”
昨夜只是一面之缘,九墨竟已决定跟随薛离,这样的薛离,那是狼的凶狠和鹰的狡猾,此次放过,来日究竟会是后患还是把柄?
她自幼熟知权术把戏,深知不可为之,不知为何,眼前却忽是那日,薛离被二哥打的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却挣扎着说要她跟他回胡地,嫁给他,是因为那时的震撼吗?
还是因为这整整七年,每年一朵从阿木伦河畔千里而来的玉莲花,早已瓦解了什么?
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感念他的用情,无论为何,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还不想让他死。
蝉儿也坐在了榻上,淡淡的道:“原来父亲也并未想真正置薛离于死地啊!否则又怎会不告知二哥九墨已决定离开?”
利器被夺,执拗如心诚,怎会甘心?
“既然如此,就留着他吧,放他回契丹,契丹内几个皇子正在争夺皇位,他若能成事,便算是送了半个家国于我股掌之中,若是败了,也可加剧契丹内的矛盾,让契丹此次无暇大古莲城之战。”蝉儿顿了一下,又道:“即使是薛离,女儿也会让他适合做傀儡的,因为此刻他像三十年前的父亲。”
蝉儿说罢回眸去看那幅画,烟水波澜,云雾苍茫,那一叶乌篷船若隐若现,
定国公笑,原来竟是备了这样一句话在此等着他呢,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女儿,果真是恶毒啊!
然而却还是不够,看着蝉儿,定国公微微笑了,“蝉儿,你还是不够恶毒,今日就让为父来好好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