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1
放下猎场上欢呼振奋,奔腾驰骋的众人,从草场向西面而去,当行的足够远时,渐渐听不见狩猎的喧嚣,就会慢慢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湿意。
草地上渐有溪流叮咚,策马缓行便留下一串串翠绿的蹄痕,顺着溪水清澈的邀请继续前行,转过石壁,就能听见两岐山藏在怀袖里的宛转,看见一生丹青也穷不尽的山云和水色。
那是一方瀑布,既在山间,仿佛山神之砚,水磨丝滑,玲珑天真。
轻轻叹息,似乎只有到了这里才能忘记那些深宫中缠着金银锦线,粉饰的极尽精致的言不由衷,那些富贵才真的如浮云,那些荣华才真的如薄烟,才不会扰到他心中的那一方砚池。
满目的山和水如惬意的泼墨,连看着都是自在的。
然而他并未如以往一下般马到那瀑布旁去,因为此时,那一方瀑布已经有了主人。
静静的坐在马上,一身锦绣华采的猎装,此时却解了外甲衫随意套在了马鞍上,几乎都要拖到马尾巴上了,只着一件拓榴色缎子衫,弓箭也松松的挂在马鞍一侧,箭筒似是随时会散落下去一般,而那本该是束在发上的玉冠此刻也明显被胡乱的塞进马扣袋中,整个人也就如一笔极其随意凌乱的写意,眉眼间却极是俊逸。
只是看着前方的画面,显出欢喜又苦恼的神情来。
那瀑布下,是一群仙女在戏水嬉闹。
一群佳人,纵是在宫中见惯美人的他也觉得这是一群佳人。
而且这群佳人若是忽然就化为了谷底滴水的芙蓉,笼烟的芍药,泣露的幽兰之类的,怕是他也不会觉得惊讶,只会觉得是自己看迷了眼,错将名花认作美人,但此时,那嬉玩笑语是如此真切活泼,他笑,却是将美人错认作名花了。
勒马悄悄后退,退至石壁后,既然不能唐突美人,又不舍离去,便只好如此了。
千里清秋,满眼青山如砚,水瀑如墨,那瀑布宛若一片珠帘,那几个美人便似从天而来,撩开珠帘,呢喃嘤咛,相互嬉闹,溅起水花如珠似玉,虽是戏玩,身影却是婀娜如舞。
将这幅丹青取色,然后在心中细细勾勒,却是忽然一惊,饶是在心中作画,也仿佛弄翻了一砚心墨,乱了心神,而刚刚那副水瀑美人图便是尽被模糊了。
那十几个女子中,其中一位着翡翠缬罗裳的美人立于瀑布的一块光滑圆石之上,墨色石上,一双玉足莹然如荔,她在青色谷中着青色衣装本是这几个美人中最不出众的一位,他刚刚在心中勾勒的那幅画中,她也只是个若有若无的侧影,而此刻,却轻解罗裳,衣裳滑落在脚边又滑落入水中,蘸满了水的绿罗裳,便似水中藤萝天上碧云,而那只是解罗裳的一个姿势,就已似舞姿绝妙。
她弄翻了他心中一砚墨,他便不禁多看了她,粉淡容颜,一笑小靥如两朵小小杏蕊,站在那里竟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轻颤的美人灯焰。
女子和女伴们相互调笑后竟又开始解那贴身的绢衫,微露冰肌,竟似要在这瀑下沐浴,时已十月,山气清冷,这女子若果真在这水中沐浴,怕是要病的,思及此他竟险些出言提醒,又瞬间觉悟过来,都是不觉的轻笑着,勒马回身,转睛避开,行不多步,却听身后一声咕咚巨响,而后就是一群女子的惊叫和怒斥。
他不禁回首,却只见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幅画面。
两个小孩子非常狼狈的掉进水中,想是太过慌张了,两个人竟转身时撞到了一起,将对方撞到在水中,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许是已晕了头,两个人竟然转了个身又撞到了一起,再次将对方撞倒在水中,浑身湿淋淋的两个人坐在水中,呆呆的看了对方片刻,竟然小手一伸指着对方,同时破口大骂,然而一声声如乳莺清脆,只让人觉着好笑好玩。
他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看着对面的石壁上那几节被扯断的树枝,那两个小家伙刚刚就是在那里偷看却不小心掉下来的吧,这两个宝贝啊!
心中暗笑,勒马转身欲离开时,却正对上一个女子的目光,那碧衫的女子正看向他藏身的石壁,许久,竟是一笑,仿佛含情,竟似心许,原来被发现了,他也是一笑,在马上微微欠身,那女子也弯身行礼。
山砚水墨,这似画出来一般的两个人,却不知,这一拜,便是今生,竟都画进这方水瀑中。
一缕冰蟾,不知哪棵树下,也不知哪家带出来的乐童,两个双髻孩子坐在树下吹笙,那笙音吹得悲伤,仿佛吹笙的孩子就在哭,两岐山也被吹的哭了。
“听着这笙音,你也能吃得下小兔子!”
大帐外,两个小孩在篝火旁吵架,其中一个指着另一个大吼。
“这笙音和兔子有什么关系?还有我没抓,没烤,也没吃,你对我喊什么?”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个是太子给我的,又不是我——”
“给你你就拿着,你也不是好东西!”
“又不是我要吃,还不是拿给你的!”
“什么?你居然还让我吃!你这个混蛋!找死是不是?”
“啊!你装什么?你又不是没吃过兔肉煲!”
“我吃过又怎么样?我又不会特意跑到山上来把那么可爱的小兔子杀死然后烤来吃!你走开,我讨厌你,不想挨打就离我远一点!”
“你其实就是存心找茬对不对?挨打?动起手来到底谁会挨打啊?”
“我就是找茬怎么样?今天要不是你我会掉到水里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还拿了兔子来跟你道歉。”
“道歉?就拿可怜的小兔子来道歉?你这样子的人我才不原谅!”
“我这样人?”
“对,你这个下流胚子!小小年纪,说什么好玩的地方,原来就是去偷看人家洗澡!呸!不害臊!”
“你——你才不害臊!明明是女孩子这么下流的话你也骂的出口!”
被骂的男孩明显红了脸,继而又狡辩道:“我怎么知道会有人洗澡,我又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为了在声音上压住对方,都是用吼的,吼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很快两人身边就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呃,王公贵族。
当两个小孩终于被各自的父亲提走,在大帐内的众人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两个孩子可真是我们戚国的国宝啊!”
众人闻言哄笑,说话之人坐在帐中铺着白虎皮的躺椅上,自斟一杯酒,月眉星眸,帐中琉璃灯下,看去竟是其人一时如玉,尊贵非凡,正是戚国太子安中虔。
众人还在调笑,大帐帘卷,一人进了帐来,仍是一身拓榴石色纹绣缎袍,眉目俊逸,进来后便一言不发的坐在了中虔身侧。
“怎么了?中然,又被训了?”
这人便是戚国二皇子安中然。
中然无精打采的应了声,中虔笑道:“谁叫你竟狩猎的时候跑去瀑布底下逍遥,还被秦大人派去的人抓个正着。”
“大哥别再取笑我了,他们几个竟是没完没了,现在才放我回来。”
中燃说完就自中虔手上取了酒壶,自斟了一杯,却是不饮,只看着酒杯发呆一般,他自小挨训惯了,心烦过后,转脸便没事一般,此刻却这般,怕是这次被训的极狠了,中虔见了他这副样子未免觉得可笑可怜,却似看惯了般,不去扰他。
中然是不喜射猎的,父皇安晋马上取江山,他这样的文人性情怕是得不了父皇的欢心,今日一整天居然什么也没打到,夜里自是没有可献宴的,情急之下,太子于是好气好笑的在自己的猎物中挑拣了半天才给他挑出一件比较能让人相信是他打到的猎物——
一只蓝灰尾巴的山雀。
然而将山雀献上时,戚王果然定力惊人,只看了一眼后便淡淡道:“将博王和无伤的放在一起炖一道‘比翼汤’来解酒。”
中然这才看到定国公的大公子叶无伤竟然献上的也是一只山雀,中然心知,叶无伤的马上功夫怕是自己都还比他强些,这只山雀定是他弟弟叶心诚捉刀给他应付的了,偏生就这样凑巧,和自己的一样,听到皇上的这句话,刚刚还强撑的众人便都憋不住哄笑出来。
这也罢了,秦卓墉等人气的将刚出皇上盘龙顶大帐的中然就劫回了营帐,咬定这山雀之事为中虔故意,因此中然的几个舅舅,秦卓墉为首,轮番上阵,痛陈史书之上兄弟睨墙,皇权血战,种种前车之鉴,竟训了他足足两个时辰!
唉,中然不禁叹气。
此时帐中其他人已开始了推杯换盏,划拳猜令起来,这大帐中俱是王公大臣的年少子弟,少年心性,在京中父母眼下压得久了,一天狩猎后,聚在帐下饮酒,便是热闹闹的一群脱缰野马了,闹的不可开交。
只见其中一人尤其豪放出众,用漆金口的大碗饮酒,好似饮水一般,正是心诚,和众人说着帝台九条街里时下的新鲜事,不时哄笑。
心诚眉飞色舞,正说得热闹,众人也听的起劲,却见心诚忽然脸色一变,极其英气的脸上竟露出畏缩讨好的神情来,众人回首,只见一人掀了帐帘,正温文的笑着看向他们。
那人缓缓走了进来,只微微淡笑,神色间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这边却立刻安静了许多。
“大哥——”
“心诚,你是越来越长进了啊。”
那人依然和气的笑着,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竟然有儿子称自己的父亲为国公大人的,你又在和别人说什么?”
“没——没啊——大哥你听我解释!”
“那你最好还是去和父亲解释,国公大人让我代他向你请教,为什么刚刚不拦着蝉儿,居然在看热闹,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得?怎么?不说话,看自己妹妹和表弟打架就那般有趣?”
“当然有趣,大哥你刚刚是没看到——”
那人微微笑了笑,心诚顿时毛骨悚然,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人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唤他。
“无伤大哥,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无伤看去,只见大帐中最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处,一个俊俏的少年向他露出求救的神色,竟是子楝,他正扶着另一个已是昏昏然的少年,那少年双颊酡红,怕是被人灌了不少酒,竟是子枫,而即使这样,身边还是围了一圈的人,极力的调笑,还要灌他饮酒。
心诚一直顾着和众人笑闹,未曾注意,此刻闻声转首见了那情景,看着围着子楝和子枫的那几人,脸上笑意便忽然化为有些似笑非笑的神色,那几人莫名就是一阵瑟缩。
心诚身形刚动,无伤便伸手压在了他肩上,无伤不比心诚,只是个书生,然而那手轻落在肩上便似有千钧之重。
无伤低声道:“不要惹事,你一直在这里,子楝却未开口向你求助,就是怕你动手,你若按捺不住,他们两个也就白遭了这罪了,何况太子在那里,你若先出手,最后会是谁的不是?忘了上次在陶然楼上的教训了?何况今日皇上刚准许你出征,你若即刻闹事,皇上会怎样想?吃亏的终究是我们。”
心诚深吸一口气,随即便是一笑,沉默颔首。
无伤转身看向那群人,淡微一笑,缓缓走过去,对那几人道:“可否将这酒给我?”
叶无伤为定国公大公子,为人温润儒雅,交结满天下,也可说是名满天下,今岁初时于茂麟阁上独力修成九州史,献于尚清殿,戚王大悦,赐翰林学士承旨,少年得志,已然是青云彰显。
因此见他伸手取酒,围住那子楝和子枫的这些人虽同是官家子弟,更有几人在鹰扬卫中任职,却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拿着准备要灌那子枫的酒,无伤却径直走向那一直坐于白虎皮椅榻上的太子面前,中虔抬眼看他,无伤亦不避,直迎过去的眼神却让人无法察觉到丝毫不敬,反而是那眸光中一片坦然的清朗之色让人无法责难,而那一站一坐,便让中虔只能略略仰视于他,无伤略欠身行礼,而这欠身却似只是风雪略压了下梅枝的低垂,清傲至极。
“子楝和子枫年纪还小,若有冲撞太子殿下的地方,还请太子殿下看在家父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两个计较,无伤在这里代他们向殿下赔罪了。”
语罢,竟一饮而尽。
太子面上淡笑,稍后便是爽快的笑了,道:“无伤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一般,子楝和子枫亦如同我弟弟,中虔又怎会怪罪呢?”
太子说罢对那几个人道:“闹着玩也就罢了,给小孩子灌酒你们也不知道分寸。”那几个人连连赔罪,太子挥了挥手道:“这一年也难得见无伤一面,今夜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殿下,无伤不胜酒力,刚刚一杯赔罪已是竭力,所幸太子殿下不曾怪罪,那无伤想先告退了。”
看着无伤脸上微微的笑影,如雪地上的月光,虚白淡冷,脸上确实在笑,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这人根本没在笑,恭恭敬敬毫不失礼的笑。
太子面上不露,心中却是恨极,这副样子瞧了十几年了,竟然至今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叶无伤为人行事几乎滴水不露,连个可以插针的缝都绝不给人的。
而子楝和子枫也着实可恶,今日刚刚得势,子楝便也算了,那子枫又算是什么?刚刚竟敢对太子无礼,然太子待人一向雅量,本来不欲与他计较,子枫却不知收敛。
今日狩猎将尽之时,兵部尚书罗信狩猎之时见到太子猎鹰,赞叹不已,甚至开口讨要,太子略有迟疑,竟遭戚王厉声斥责,众人大惊。
为此太子已是不悦至极,只面上仍和颜如常。
然而子枫却出言讥讽,更甚竟还敢嘲讽出年前龙图阁学士潘龄义削职入狱,今岁却是中秋当日自尽狱中一事,太子只是一个眼色,自有许多趋炎的小人会意,只灌他几杯烈酒了事,都算的上太子日行一善了,偏偏叶无伤几句话便堵了口舌,让人不好再发作。
太子仍旧是笑,星眸中血光微泛。
两人就这般僵着,不得太子应声的无伤只能微微欠身站着,可也不急,这世上偏偏就是有这样的人,无伤入定了一般的站着,淡然世外一般,倒显得坐着的太子有些无理狭隘。
终于,太子淡淡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扶颜家小公子回营帐休息。”
几个侍从闻言忙将子楝和子枫扶了出去,太子对无伤道:“无伤请坐,关于那新刊刻出的九州史,中虔有些不明之处想向无伤请教。”
无伤只好坐下,耳中听着太子之言,却看向几步之遥的弟弟,竟又和众人笑闹在了一起。
“敢问无伤,戚国自然尽述,但为何不尽述其他诸国年号,只以中原为主?”
“中原历朝自有历法可循,诸国又各自修订历法,只为皇祚永存,却转瞬而逝又混乱不堪,是以不足记述。”
“非也,如此乱世,诸事不合于理者众多,他者便也罢了,唯有年号乖错,便会惑乱后世,不可以不明。”
无伤略微沉吟,笑道:“太子高见,是无伤疏忽了,再刊刻时定会详细修改。”
“那再敢问无伤,太祖当年为何不悦李罕之?”
“抚民御众无方,率多苛暴,性复贪冒,不得士心。”
中虔一笑,道:“非也,李罕之虽有胆决,却雄猜翻覆,不是忠臣肝胆。”
“功高于晋,河阳之后,只求与一小镇,休兵养疾,如何不忠?”
“李罕之,吕布之辈,无伤笔下未免太过留情。”
“忠臣良将,自古多为猜忌所害,只为功高,便疑骄矜不臣,甚至谋逆,然而事若未起,只因君主见疑,史书便循此理,擅指人不忠之是非,无伤非是留情,只怕不公。”
中虔笑道:“此人鹰鸟之性,饱则飏去,翻覆噬主,如何是忠?虽说飞鸟尽,良弓藏,可如此乱世,飞鸟何曾尽?悍将震主,反夺江山,历历在目,便也不足为惜,我只觉此人,太祖留的太久了——”
无伤闻言终于抬眸看向太子,一个对视,宛若燧石,几现火光。
“诸位好兴致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在帐外响起。
